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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鬼子母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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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事变,十日后。
龙龛,白雪覆瓦。
玄黑木重檐歇山顶的旧宅,庭中太湖石叠山覆水,回廊旋子彩画的鹿鹤同春图一畔,趴在墙壁看门的银白老龙打着哈欠。
通高的落地窗前,青绿水光在深色鱼骨拼木地板摇曳。
“所以,这个发光的小方砖是手机?”旃檀捏着刚拆封的新款iPhone,满面庄重地仿佛在研究天书,“这个是充电宝?”
兰亭见他一指禅戳着屏幕缓慢地输入解锁密码,沉默片刻,欲言又止:“要不还是我送你过去吧,龙龛这么大,很容易迷路的。”
旃檀浑然不觉他的老古董做派,温声言笑:“无妨,凡事都有个过程,欲速则不达。”
说罢继续点开地图导航,一笔一划慢腾腾地点开手写输入法。
兰亭:“……”
这也太不欲速了。
几步之遥外的黑檀木长案摆着调香器具,香阴从漆盒拣出一枚镂空的篆模,头也没抬地纳罕道:“冥府卷宗如山,降阎魔大人何必亲自在此等候,取香这点小事,差遣地狱五小鬼来拿不就好了?”
“休年假。”降阎魔后背懒散地靠着沙发,长腿抬起漫不经心地交叠在茶几,“至于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香阴用瓷匙舀起细如尘埃的檀粉,捏着火石点燃文首,似乎不太明白。
降阎魔略略正色,撩起眼皮:“你既已被降格,不再是跳出因果的神祇,万一哪日寿尽堕入永无止境的轮回道受苦,你怎么办?”
白烟蜿蜒盘旋,香阴起篆的动作稍顿,歪了歪脑袋,旋即眉眼似弦月地说:“此岸是彼岸,若心中无碍,是神是鬼,又有何妨?”
降阎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的指尖一顿,哑然轻笑出声。
就在这个间隙,旁边传来“滴”的一声清响。
大功告成的旃檀终于手写完笔画复杂的目的地,在兰亭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拎起沉甸甸的朱漆食盒。
靛蓝夜幕下,一轮淡粉色满月映照着黑檐与雪树。
龙龛重檐亭阁与雾山云雾纵深错落,水渠蜿蜒,孔雀绿与石青的格扇门在黑色殿柱间一扇扇展开,旃檀跟着手机导航九曲十八弯地穿行过连廊。
约莫半小时后,他终于拐进了一间三进院落,石阶下引一泓青水,几株托着荼白花团的矮树伏在苔地,雪庭清寂。
院心的红木圈椅叠罗汉似的盘踞着七、八条颓靡的蛇灵,瞟见旃檀纷纷躬身迎候。
青莲自从那夜在海上身现小天人五衰相便沉睡不醒。
若非严禛的不动明王三昧耶火焚净周身秽气,并以罥索之威摄住神魂,斩断了那将衰未衰之相,还不知此刻青莲会是何等光景。
宫粼夜以继日地守在近旁。
寸步不离,日渐清减。
虽然旃檀着实没明白自己何时多出个弟弟,但他看得见宫粼忧悒的神情。
“怎么是你过来”,斜倚在窗边长榻的宫粼左手虚支着颧骨,倦乏地睁开眼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垂地的白色长发堆叠在烟灰蓝的绒垫,像一幅绮罗织就的鬼子母神图,阴森艳丽又纯白无瑕。
“我想待在您身边嘛。”旃檀提着食盒跨过门槛,拨开仙鹤松枝的绫帘,端然坐下。
他身量是拔节而出的锐气,清峻典雅又轮廓锋利,哪怕低眉顺目,也像是沉静收敛的掠食者。
旃檀从食盒一一取出蟹炒年糕、糯米蒸排骨跟珍珠丸子摆在黑漆茶几:“而且这么些天,我早就歇得差不多了。”
中轴对称,整整齐齐。
宫粼心道这点强迫症跟严禛真是一模一样。
“你刚醒没多久,我都没有好好照顾你。”宫粼抬手轻拂过旃檀主动倾身凑过来的脑袋,“反倒要让你来跑腿,对不起。”
旃檀贴在他掌心的下颌倏顿,连忙抬头:“我才是该说对不起。”
浓重墨色一闪而过,挺拔开阔的青年身架化作一条鳞片冷硬的黑龙,身躯绕过宫粼窄瘦的腰际,沉沉窝到他膝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宫粼垂眼看着腿间那团漆黑的沉重,指腹在它湿凉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都长得这么威严悍利了,还像个小孩子缠着我不撒手。”
话虽如此,但旃檀实际跟惯会在膝头拱来拱去的青莲不同,撒娇也不卸掉沉稳的架子。
宫粼指尖探进旃檀后脑硬实的鳞隙,毫无章法地胡乱揉一把:“你到底是想让我吃东西,还是不想?”
直摸得旃檀受用地眯起了眼,将缠在他腰上的尾巴尖箍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开,龙角一戳,将茶几的瓷碟往宫粼面前推了推。
宫粼嘴角终于提起点淡极生艳的笑意。
他一身铺着群鸟纹样的象牙白,衣襟一圈石青滚边,蓝翎榴红的尾羽在锦缎布料游走,袖口略宽,翻起时就露出里头更深一层的蓝。
旃檀褪回高挺的青年模样再度坐回长榻,眸光凝定在他斜襟若隐若现的暗花折枝。
忽而听见宫粼开口:“昔年大荒之乱的始末,你还记得几分?当初又是……怎么从神域失散的?”
“说来话长。”旃檀思忖片刻,“我神识初醒便在饿鬼道遇见了‘兰亭’,他那时覆根而生,出身低微,总被大威德鬼鞭笞欺凌。”
饿鬼也分高低,贵族食甘美食,犹如天子,贱民形容枯悴,头发蓬乱地遮掩身体,手持瓦器行乞。
“我看不过去出手相救,没想到,此后他就亦步亦趋地缀在我身后不愿离开,一路辗转至游增地狱,我们日久相依为命。”思及往事,旃檀不自觉又缓了缓声调,“直至六道动荡,他随我从秽泥爬出,托形为血髓太岁,终脱鬼道。”
宫粼回忆起在雪山地宫的那一遭出师未捷:“你们交情倒好,他还想着以身饲你,甚至去抢你的头颅,差点截胡了我的计划。”
旃檀舒眉展眼:“他就是这样,纯澈稚拙,多愁善感,有一颗匪石之心。”
宫粼没几分胃口地夹起一片软糯的年糕,听他字字恳切,心下不动声色地自动翻译成蠢笨、爱哭,又没轻没重。
“自那之后游历人间伽蓝倒没什么波折,平日里,兰亭喜爱翻翻画本听听莆仙戏,我熏习经教,参听讲筵,只是有一回,我险些深陷死尸园,幸而受了一位伏藏师的点拨修正果位,才有了日后血河鬼王的名声。”
“但再后来,大约是我到底心性浅薄,竟对护身修心的经卷生出魔障,久而久之恶念炽盛,甚至携座下鬼众侵扰大荒……”旃檀垂睫,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那日父亲降罪于我,也是理所应当。”
宫粼作势就要敲他的龙角,掌心落下的力道却是温润而泽:“很疼吧?”
旃檀抬眸,映入一池盛着亏欠的眼瞳。
“明王斩首,不知道会有多疼。”宫粼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
旃檀反握住宫粼的手指,澹然一笑,轻巧地将话茬挪到深埋多日的满腹疑团:“您跟父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闹到如今这般僵局吗?”
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庭院枯梅横枝的雪絮坠落,宫粼筷子尖一顿,有样学样地微微侧首:“说来话长。”
“那您长话短说嘛”,旃檀细眯起眼梢,并不肯就此罢休,“至少告诉我,‘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粼状若沉吟,领下点着几枚小红珊瑚纽扣,像从旧瓷画飞出来的微小的火。
少顷,他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呀,我最喜欢长得俊俏的玩意儿,所以寻了个同你父亲一般无二的好皮囊,可惜是个短命鬼,至今还没撞见下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现下就只能暂且先空着了。”
旃檀:“……”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了。”旃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您别总拿这些话来逗我……”
稍作停顿,他才斟酌着试探道:“况且,您不是也有和好的打算吗?”
宫粼眉梢轻扬。
旃檀:“这身衣服不是当初父亲送您的吗?还是一式两件特意凑对的。”
室内沉寂了一瞬。
“啊。”宫粼静静看了他须臾,明眸莞尔,“是我粗心大意了,等会儿就拿去烧掉。”
旃檀:“。”
恰逢庭间传来纷沓足音,春琼泉踢里哐啷地冲进门,撞开了玄关鹤舞花林的折屏也顾不上,慌忙便喊:“俱利伽罗大人——”
“当心摔倒。”宫粼食指轻抵唇间,示意她稍安勿躁,先摸了摸旃檀的额发,柔声道:“不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劳心伤神,要是在龙龛待得无趣就去外头散散心,缺什么买什么。”
“出什么事了?”旃檀明白宫粼是想支开自己,又一贯物欲淡薄,遂摇头,“我没有钱。”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羂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劲韧饱满的龙尾气得猛甩,震天动地,拍得黑釉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