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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自斩 ...

  •   “醒醒,快醒醒!”

      回忆的溯游戛然而止。

      宫粼倏地睁眼,目光直撞上颤巍巍晃着他肩膀的金华:“外面现在乱套了!”

      水族馆的长廊,海水如瀑奔涌而出,数以百计的莹白水母翻腾坠落,仿佛一片色彩诡异浓烈的斑斓画作。

      到处都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游客,宫粼定睛回神,当机立断:“安全出口在西南侧,跟我来。”

      像一束破开浊浪的冷光,疾跑中宫粼余光掠过惊恐沸腾的人群,心念电转。

      ——怪不得。
      卫文谐的执念根本就不是复仇,而是愧怍。
      这番梦魇的症结也并非他,是死后化蝶的“小粼”。

      满目疮痍混乱之际,三人刚穿过狭长通道,沉重而诡异的裂响猝尔在尽头的拐弯处炸开。

      “我操。”金华一个急刹,当即大骂,“怎么还有?!”

      难以名状的污浊血水从废墟中缓慢蠕动而出,呼吸声低沉粗重,漆黑腐肉在地面拍出黏腻的湿响:“小粼……不是让你等我吗?为什么,先出来了……”

      眼看金华又要白眼一翻软倒,狻猊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人中。

      宫粼抬手拨开贴在脸侧的几缕碎发,视线在那团眼珠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腐肉礼貌地停留片刻,泰然自若道:“又见面了,男朋友。”

      水族馆行将熄灭的幽蓝光晕落在他脸侧。

      “我们还是分手吧。”宫粼偏了偏头,语气相当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眼距太宽的人。”

      金华:“……”
      狻猊:“……”
      其余躲在角落的游客:“……”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悚然响动后,支离破碎的骨架腐肉扭正重塑,深重的海腥味尚未散尽,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已然恢复原本的模样。
      卫文谐眉目清俊的模样。

      “……别这样看着我。”他脚步虚浮地走向宫粼,嘴角牵起一道艰涩的弧度,恍惚地哀求道,“我什么也没做,小粼。”

      宫粼心无涟漪。
      “是啊。”他连眼帘都没抬一下,轻声道,“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

      话音坠地。
      卫文谐肩膀剧烈起伏,笑容僵在脸上,六神无主地从口袋掏出一个腐烂濡湿的黑色绒盒。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喃喃着打开绒盒,单膝跪下,抬头看向宫粼,眼神灼亮,“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永远。”

      “永——远——”

      盒内躺着一枚血迹斑斑沾满腐肉与水藻的戒指,黏在天鹅绒布面,散发出腥咸恶臭。

      恰在这时,宛如长刀劈斩,圈养鲸鲨的巨型水族箱整面玻璃幕墙由内向外爆裂。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灰蓝色的鲸鲨随着迸射的海水撞入展厅,滔天浪潮裹挟五彩斑斓的游鱼倾泻,割出一幅秾艳饱满的鲸落浮世绘。

      裂缝中央,高大修长的金发青年从十余米高的水柱纵身跃下,他单膝俯身,手指拂过墙壁止住冲势,游刃有余地矫健落地。

      一切声响骤熄。
      所有人的目光凝固。

      额角伤口滴落的血水划过下颌。严禛抬手将湿透的金发捋向脑后,露出深邃冷峻的五官,衬衫领口微敞,浑身散发出宛若冰冷磐石的不怒自威。

      “你……”卫文谐瞳孔紧缩,声音尖利而扭曲,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暴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若筛糠,“……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因为”,严禛漠然扫过眼前荒诞的“求婚”场面,眼梢微眯,踩着满地碎玻璃信步走近,在卫文谐目眦欲裂的注视下,熟能生巧地长臂一揽,搂过偏头避开泼洒海水的宫粼,淡淡道,“我要来抢婚。”

      卫文谐手中的黑色戒指盒被捏得咯吱变形,水族馆的穹顶碎石瓦砾也簌簌抖落:“……你给我住口。”

      白兰地酒般的辛烈果香缭乱,鲜明而滚烫的青年躯体透过湿衣贴在宫粼脸侧,包裹着宽阔肩背的校服衬衫紧得有点勉强,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都崩开了,挽起的袖口也短了一截。

      “严同学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宫粼指骨托起智齿顶撞隐隐作痛的右脸颊,“个子长了不少。”
      严禛还真正儿八经地数了数:“七百一十六天。”
      “我大概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梦了。”宫粼也不抬眼看严禛,似乎一万个不乐意地被他圈在怀里,咬唇轻“啧”了声,“到头来,居然是最单纯的初恋。”
      严禛面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扣在宫粼腰侧的掌心却赌气似愈加收紧,冷声提出质疑:“可你平安无事度过了六月十三号,卫文谐也并没有满足。”

      “低头。”宫粼上目线一掠,蓦地打断了他。
      严禛未解其意。
      宫粼又暗自吸了口气,命令道:“我知道该如何破梦了。”
      不等严禛依言俯首,他索性抬手扯住对方的衬衫衣摆往下一拽,脚尖踮起。

      柔软的触感礼尚往来地在严禛侧脸蜻蜓点水一贴。

      宫粼对香阴痴迷于渴爱香气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不过梦的主人并非卫文谐,是“我”。

      唇畔轻掠即离,咫尺之距。

      搁浅的鲸鲨喷出热息,宫粼长睫掩去大半眸光,显得意兴阑珊,又像攒着一抹不愿承认的小小无名嗔怒:“……我喜欢你。”

      卫文谐脸皮狼狈地扭曲抽动,脖颈僵硬地转了转,眼珠难以置信地盯在宫粼贴过严禛的唇角。

      躲在一旁的金华跟狻猊更是半张着嘴,呆愣住忘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看见宫粼猛地推开面容微怔的严禛,像是要把肺腑的淤泥一并吐净,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干呕。

      严禛:“……”
      这回脸色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很不好了。

      但紧跟着,他看到了鬼气森森又荒诞瑰丽的一幕。

      “嘀嗒。”

      水族馆的建筑穹顶地震山摇,幻梦分崩离析,宫粼在晃动中踉跄两步,被严禛稳稳扶住腰,他这回没力气再推开,滚烫的喘息全扑在对方颈侧。

      他先是蹙起眉心,干呕不成,反倒面颊烧得鲜红,花瓣似的蛇鳞在淡粉指尖时隐时现,引颈就戮般微昂起下巴。

      在那场无尽夏日的阴森梦魇,宫粼才是蝶蛹,卫文谐只不过是企图圈养却囚困住他的箱槛。
      少年朦朦胧胧的心动,朦朦胧胧的初恋,另有其人。
      可惜他死在了白桃罐头还没打开的时候,死在了土星耳夹还没送出去的时候,死在了将千禧年夏夜的心动当作不安分的初智齿,戳了他一下的时候。
      那一点点迟到了数千个日夜的酸涩,后知后觉,失之交臂,像一把钝刀豁开了无名指的半月痕。

      仿佛磕开一颗酸涩的桃核,下颌骨内侧那枚折磨了宫粼数日的智齿,终于破蛹而出。

      一只水漉漉的璆琳般浓蓝的蛱蝶,从牙根深处钻出,又从翕张的饱满唇瓣探了出来。

      黏腻的鳞翼跌落在严禛掌心。

      刹那间,像一枚钢针扎破膨胀的梦幻泡影,废墟流泪,海水淌洪。
      釉蓝色的蛱蝶仿佛从温热的羊水中滑出,挣扎振翅。

      幻境须臾碎裂得七零八落。

      严禛掌心的蛱蝶杳无踪迹。

      都市夜幕的霓虹光影喧杂,车水马龙,月光冰冷地涂抹在庞大而寂静的废弃水族馆。

      同样的地点,却不再是千禧年的夏夜。

      方才梦中卫文谐清朗的少年皮囊早已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浑身缭绕着魇鬼留下的灰败死气,木然地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水族馆废墟的空地还横七竖八地挤坐着几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全都像受惊的鹌鹑惊魂未定。

      严禛辨认出这些都是当年夕林高中的学生。

      看来,谁心里有鬼,谁就会被香阴的梦魇吸引过来。

      其中一个满腹肥肠的中年男人慌乱张望,瞥见月色下手臂缭绕长蛇的苍白青年,骤缩的瞳孔却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死不瞑目的溺水少年,虚虚实实的景象如附骨之疽,骇得他失魂落魄地往后爬:“……别找我!别找我!”

      “都是谭湛!是他威胁我不准说出去……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啊!”中年男人四肢并用,慌不择路地险些从空荡荡的墙根一头栽下去,颤抖着手指向另一个西装革履精英打扮的男人。

      “严队!”
      领着一队处刑庭人员紧随其后冲进来的毛科长乍看这场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先把伤者送去医院,核实伤亡情况。”严禛只去繁就简地吩咐道,“涉民旧案,移交公安重审,卷宗和对接程序……”他顿了顿,环顾周遭昏黑的废墟,半晌,停在角落灰尘漫天的破烂水族箱,只见两双冒着绿光的猫眼珠子晕头转向打着转狂奔,他收回目光,“让金华跟狻猊负责。”

      “是!”毛科长肃然领命,又满脸坚毅地补充道,“不过材料还是我来吧,严队,上头打报告不让写拼音。”

      严禛也意识到自己高估了那两位的识字量,略一颔首允准了。

      已然是位标准衣冠禽兽的谭湛这会儿同样狼狈万分,理了理西服的翡翠袖扣恶狠狠道:“哪来的疯子血口喷人!”

      话虽如此,他却也趔趄着避开眼神,迟迟不敢望向闲庭信步的青年。

      “所以说做人做事,也最忌讳不上不下。”宫粼面颊还烧着未褪的高热,指尖揩过湿润的唇角,鸦黑色蛇灵懂事地替他扫掉衣袖沾上的水藻,他冷睨一眼故作镇定的谭湛,“作恶也这么平庸无趣,懦弱无能,真是扫兴又碍眼。”

      严禛打眼一瞧蛇灵的颜色,宫粼似乎心情格外不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数条黑蛇从宫粼身畔剑雨般蹿袭疾出,俯冲向来不及逃脱的谭湛。

      “在我面前动用私刑”,严禛背脊黑翼一拂,举重若轻地掀起狂风,慑住雷霆之势的群蛇,“未免有点太过了吧?”

      宫粼垂睫乜斜,也不知是哪来的无名火气,连淡笑都欠奉:“朱雀大人真会说笑,这才哪儿到哪儿。”
      严禛:“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趁这个机会,你可以好好说清楚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从雪山跋涉至荒漠,江南寒峭的深冬辗转到千禧年间斑驳模糊的旧夏,又经历了一遭梦中虎头蛇尾的“告白”,种种谜团积压,严禛心头郁积的愠意不比他少。

      两股威压在夜幕下遥对。

      也就在这个间隙,冬夜的空气仿若也因暗香泛起波纹的褶皱,水族馆穹顶,一道蜂蜜般琥珀色的身影踏着无形阶梯走下,乐吟吟地欠身致意。

      “俱利伽罗大人,朱雀大人,久别重逢,您二位怎么又吵起来了?”香阴周身笼罩着敦煌壁画剥落前辉煌又衰败般的晕光,两眼弯成细线,低头端量了趴在持国天衣酣眠的青莲,须臾,又兴致勃勃地望向严禛,掩口嘻嘻轻笑,“还真是像呢。”

      香篆燃烧,金芒流转。

      昔年同在神域,严禛对香阴唯一的印象便是终日不知世事地笑意盎然,就没瞧见过他的眼睛露出来。
      此外,香阴在严禛跟前礼数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但琉璃光明王麾下的胁侍之中,独独他对宫粼最像只哈巴狗似的痴缠眷恋,又格外爱煽风点火,撺掇宫粼跟严禛针锋相对。

      更确切点说,仿佛只要严禛跟宫粼并肩而立,他们闹得愈是天地失色,香阴便看得愈是兴味盎然,若他们罕见地相安无事,香阴更是心荡神驰,仿若飘然若仙。

      一度连宫粼都不明白他在沉醉什么。

      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攻城略地,连带着正将那群中年人带离的处刑庭队员眼神都迷瞪起来。

      “一别经年”,香阴放走手背的蓝色蛱蝶,飘至宫粼近前餍足地嗅探几下,双手合掌抵在脸侧,“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如此皎洁无染。”

      宫粼对他成天如梦如痴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严禛却没有。
      并且相当看不惯。

      严禛冷肃的眉峰一压,正欲抬手,却见宫粼神色兀地一怔:“……蜃楼?”

      漆黑群蛇挑开天衣遮掩的一角,璎珞晃动,滚出手脚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身形。

      落地的闷响让香阴眨了眨眼,他语调轻飘地随意道:“哦,这海妖说有要紧事找您,也不知真假。”

      冬夜寒寂,杀机暗涌。

      “宫先生!不好了!”蜃楼扭动着吐掉香毬口枷,来不及对香阴唾骂便扯着嗓子喊起来,“药师佛凶多吉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自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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