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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死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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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南方墓园,成排石碑掩映在湿冷的墨绿松柏。
正午,十二点整。
离开西湖处刑庭总部,严禛径直独自驱车来到了临安的香积公墓。
沿着花岗岩步道穿过青灰与苍绿的植被,墓园人迹稀少,森冷冷的空气弥漫着草木土腥与一股奇特的陈年香火味。
严禛从会议室带出来的一身墨黑色戗驳领西装制服还没换,勾勒出肩宽腿长的干净线条,袖口挽至结实的小臂,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冷白色的衬衫,领口却克制地只解开了一粒扣子。
还没拐到中央台阶,严禛远远瞥见前头杵着个提溜几大袋子咖啡的外卖员,急得宛如热锅的蚂蚁。
“观园路19号,没走错,别说私家住宅了,进来我就没看见几个活人!”
闻声严禛步履微凝。
“我就说有问题,不年不节的工作日,谁闲得没事找事往墓地点十几杯咖啡,光配送费就四十了!”外卖员攥着手机脑袋不住四处警惕转悠,“还指明只要一根吸管!有这么环保的吗?”
冷风刮动针叶,吹起一阵细细沙响。
外卖员猛地噤声,想起最近的传闻,抖着手点开社交软件。
屏幕上赫然弹出几条热帖。
“——临安邪事,香积公墓的阴间订单,白日撞鬼实录!”
外卖员脚底一软,险些就地昏厥。
一道低哑的嗓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订单名叫什么?”
严禛淡定地移开半步,给宛如被扎破气球的外卖员腾出位置软倒在地:“如果是‘寒林’的订单,咖啡给我就行了。”
喘了好几口气,外卖员才惊魂甫定地低头确认:“订单名好像是四个字……呃,寒林明王?”
严禛:“……”
以前怎么没发觉那家伙官瘾还挺大,定个外卖也得把头衔加上。
“没错。”严禛简略应道,“我同事点的。”
“……那、那谢谢您了。”外卖员如蒙大赦,顾不上拍照留证撂下咖啡便转身撒腿逃之夭夭,心中疑窦却愈加深深。
这么个荒僻地界,凭空冒出一个相貌气质如此扎眼的男人,比撞鬼还稀奇,怎么看也不像公墓的员工。
更邪门了。
就在外卖员仓皇掠过一丛茂密的墨绿冷杉时,大片树影倏地一晃,惊得他当即怪叫一声,更是仰头狂飙眨眼间消失在了步道尽头。
浓绿针叶窸窣摩挲,严禛单手插在西裤口袋,将咖啡外卖纸袋朝身侧一递:“你也不是头一天到人间,还这么没常识吗?”
寒林明王缓步从阴翳底下踱出,身穿一件布满扭曲骷髅的丝绸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挂着好几条粗重金属项链的胸膛,手腕除了骨链还有好几块设计夸张的电子表,毫无自觉地耸肩:“明明是现在的凡人大惊小怪,”
严禛驾轻就熟地略过了他这副惊为天人的尊容,相识千年,除了情商低之外寒林明王姑且称得上是位难得的安生同事。
“听闻你跟俱利伽罗正面交手了?”寒林明王晃了晃咖啡纸袋,“喝吗?”
严禛最先瞟见一杯漂浮着桂花碎的年糕拿铁,一看就是宫粼会喜欢的口味,他下意识抬腕,反应过来又收回手,转而从一堆花里胡哨的风味拿铁拿了份凑单的冰美式。
“算算你在处刑庭有多少年?差不多也该回神域了吧。”寒林明王搂过挽着他手臂的白骨骷髅,“反正你现在手头的要案,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严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话未落音,拐角处正好走来扫墓的一家四口,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是一对双胞胎,身形更高的那个提着香烛茶酒,唇线抿得平直,近旁的少年气质则更柔和,怀里只捧了一束花瓣层叠的白雪山菊。
“小醉,你跟哥哥先过去,我们买点供果。”打扮得体的夫妻二人叮嘱完,便折向墓园主道的另一端。
走在前头的少年见哥哥又低头看手机屏幕,半晌,忽然转身:“周雪酌,扫墓你能不能专心点?非得现在回信息吗?”
被弟弟喊全名训了的周雪酌也不恼怒,立刻收起手机,就在他抬头跟上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一旁严禛清峻料峭的侧脸。
像是被看不见的鹅卵石轻轻绊了一跤,稍纵即逝的停留,他收回视线如常地对弟弟笑了笑,温声哄道:“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的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几句话的空隙,两人已与严禛擦肩而过。
“你认识他吗?”逐渐走远的周雪酌好奇地轻声嘀咕,“好像演员啊……”
另一个少年眉峰不悦地蹙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既没回应,也没放开哥哥牵过来的手指。
严禛繁密的眼睫轻轻一霎,复又抬起道:“有话直说。”
寒林明王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插曲,听罢也不再迂回,贴心地将杏仁拿铁的吸管插好递给白骨骷髅,才面露狐疑道:“神域皆传,追捕俱利伽罗迟迟未见进展,究竟是他这些年神力大增,已至连你都无法制衡,还是你有意网开一面?”
打从一开始,诸神间便数寒林明王对这段孽缘最不看好。
难道威名赫赫的不动明王也会被美色魅惑?
寒林明王不以为然。
他又不是没见过对方行刑审判时斩业除根摧枯拉朽的做派。
况且哪怕曾被俱利伽罗惑心耽溺于温柔乡,那也是前尘旧梦。
白骨骷髅抬起指骨,先在寒林明王的小臂短暂地贴了下,才接过杯子。
“其实我是不信你会徇私的。”寒林明王眼梢跟着弯了弯,继续道,“毕竟你跟俱利伽罗早就离婚老死不相往来了,犯不上。”
严禛未置可否:“处刑庭行动牵涉百姓安危,行动难免掣肘。”
“倒也是。”寒林明王轻易就被他带偏了思路,长吁短叹,“要不说奉子成婚不可取,谁晓得俱利伽罗这回又盘算什么,难不成是找了个爱折腾的新欢?从前跟你在一起时,不就连你随口一提的东西,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
严禛敛眸没言语。
眼前却掠过那个金毛小子在宫粼身边颐指气使的模样。
寒林明王随意寻了块墓碑当靠垫朝后一仰,抱起手臂:“我至今想不通,你们当初是怎么看对眼?”他面上浮起纯粹的不解,沉吟道,“莫非他就恰好喜欢你这款?”
严禛仍未接话,目光落向墓道旁一株半枯的雪松,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却毫无征兆地嵌在斑驳的树影间。
“……”
脸色变得有点不太好看。
寒林明王毫无所觉,自顾自接着说:“再者,你们本相也不搭,一个天上飞一个海里游的,凡人相恋尚且讲究门当户对,习性相通。”
严禛余光斜落,脚边青石板几道被树根撑裂的深色缝隙陡然成了青莲龙角的锐利形状。
“……”
脸色不仅是有点不太好看。
须臾,严禛终于开口截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慨叹:“说正事。”
寒林明王“哦”了一声,却又将另一杯枫糖拿铁伺候到白骨骷髅嘴边,见对方十分自然地稍稍倾身,用颌骨衔住吸管后,方不慌不忙地说:“今天特地找你来,自然是有新鲜消息。”他略一停顿,竖起食指晃了晃,“我怀疑降阎魔跟俱利伽罗明面绝交,实则不然,暗地里还有勾连!”
“勾连”二字宛如一枚冷钉,即刻在严禛的脑海里唤起了大荒灾祸宫粼跟降阎魔并肩而立的景象,历历在目。
“而且”,寒林明王正色道,俱利伽罗的目的肯定不止是复活旃檀鬼王。”
严禛屏息敛眸:“怎么说?”
寒林明王:“这我哪知道。”说完他顺手拿过白骨骷髅托着的拿铁,自己就着同一根吸管喝了一大口,又塞回那弧纤细的指骨。
严禛:“……”
寒林明王话锋一转:“但是最近有个消息,你记得当年那个‘奸夫’吗?若非他横插一脚,指不定你们就不会吵得天崩地裂,惹出后来乾坤倾覆的大劫。”
话头兜转了一大圈,他才姗姗来到重点:“总之这奸夫最近在江菱一带出没,不论他是否牵涉当下之局,你与俱利伽罗当年决裂得那般难看,就算情分早尽了,你若想寻他的晦气,谁又能说不是理所应当?”
严禛阖了阖眼帘,彻底不想接话。
他默默收回先前的高度评价,想不出除却身侧那位共为尸陀林主双尊的白骨骷髅兄长,世间还有谁的脑子能与之并驾齐驱。
天光一黯,薄雪从灰白色的天幕中飘落,落在湿冷的墓地尽头。
“回神域告诉般若明王。”严禛淡淡扫过一眼,声线里是明确的告诫,言罢转身就走,“少散播谣言。”
迈出两步,他又实在没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复而折返,掷回一句:“那是俱利伽罗的弟弟。”
*
雪始终未停。
宫粼坐在园林建筑中纯白的会客室,伸手拂过隔着一道玻璃幕墙的水雾。
“听闻你又交到新朋友了,玩得开心吗?”,琉璃光身着淡铅白的高领套衫,没有任何饰物,像调试一件精密仪器拨动着手边的扇枫盆栽,“早知道你只有换药的日子才会回来,先前就不选医疗制药这一行了,要是开了间餐厅,说不定你倒会常光顾。”
室内陈设极简,空气恒定洁净,玻璃幕墙倒映着庭院中一株精心修剪过的婆娑红枫,树干苍劲如铁,像一抹枯笔疾扫不合时宜的血斑。
“聊胜于无。”宫粼却不露痕迹地皱了下鼻尖,食指轻扣着矮椅扶手,“父亲是想我了吗?”
琉璃光动作微顿,将一缕细枝从主干背后挑出,又慢慢剪断斜伸出去的那一段,轻笑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当然舍不得你。”
诸多风波,宫粼跟琉璃光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几枚枫叶掉落在托盘,琉璃光搁下剪刀。
宫粼莞尔:“我还以为您这回必定要发落我了。”
琉璃光微哂,走到宫粼眼前捧起他的下颌,难辨是慈是威严地静默端详。
玻璃幕墙上的红枫倒影在这时忽然动了,一根细长湿冷的枝条缓慢探出,钻过本不应被穿透的透明边界。
宫粼头微微一偏,那根血色枝条自他苍白的右脸腮穿入,扭曲蠕动泛着晦红的虹光,精准地避开了眼睑与唇角,又从另一侧的颧骨跟口角之间笔直贯过。
“……看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动怒一点呢。”宫粼嘴唇微微翕张,语气仍旧平稳,只是尾音喉结泄出一丝被疼痛磋磨过的干涩,他清晰地感觉尖锐的枫枝在肌理间钻探推挤,所过之处血肉传来被异物撑开的剧烈疼痛,
琉璃光凝视着那穿刺过他脸颊皮肤的妖异枝条,手中的一方白丝巾轻轻擦拭涌流的血水。
红枫枝条鲸吞蚕食,游至脖颈深处。
变故骤至。
“嗤——!”
一簇灼烈的藏蓝火焰霎时从宫粼颈侧窜起,顷刻间缠上枝条!
枫枝如遭雷击,在滋滋焚烧声中尖叫着蜷曲枯黑,化作灰烬落下消散。
几乎同时,琉璃光身躯剧震,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闷哼一声吐出鲜血。
更骇人的是,方才他操纵枝条的左手食指与中指迅速衰萎失色,化作了两节枯槁的灰败枝桠,仿若死魔加身。
琉璃光眸底划过愕然:“……朱雀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