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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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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禛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禛,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严禛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禛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如今祸患再现。
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沉声不悦道,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禛通身的锐利所慑,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肃穆殿角,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金池生漪,殿柱经幡间的八功德水镜澄澈依旧,只是水底倒影的琉璃宝树枝梢毫芒洇散,似墨点入清水,晕开一丝难以察辨的浑浊。
琉璃光明王屏退诸神,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也有个法子。”
严禛抬眸。
琉璃光明王道目似平湖:“清骨为楔,可止焰流。”
闻言,在场几位明王跟近身胁侍都怔了怔。
“……清净骨?”寒林明王牵着身后白骨的指腹摩挲,迟疑拧眉,“那不是唯浴火百炼的朱雀凤凰才生得出?”
“可是凤凰嘛,早已不存于世。”般若明王神色掩在面纱后,没将显而易见的后半截话说完。
十方世界,娑婆刹海,也就只有严禛这位朱雀之身了。
“确是如此。”琉璃光明王垂目叹息,言语温和却字字沉重,“况且,这桩业果非同小可,俱利伽罗那孩子又该如何偿还呢?”
严禛先是微微一愣,须臾,冰海般的眼珠不见波澜,只淡声道:“以智慧剑,斩烦恼贼,破生死军,摧伏魔怨。”
不日后,严禛于业力壁障之畔,生生拔出一根犹带炙热血气无瑕无垢的肋骨,抵在天地之间。
刹那间,奔流的灾焰震荡平息,万象归位。
六道初定,百废待举,正逢神域机务缠身,不动明王庄重森严的殿宇却倏地拖曳着涌入惊慌失措的檀紫色群蛇。
宛如暮色下一团腐烂的瘴气。
为首的麝管家通体色泽最可怖,好似淤血凝积的鳞片缝隙不断流出雾霭似的泪滴,后头捷足狂奔的瓦猫跪倒在地快断气了:“不是冬眠……刚醒吗?怎、怎么跑这么快……”
麝管家一扭腰撞开殿前呈报急讯的欢喜天,嘶嘶直喊:“朱雀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冻原!”
严禛骤然僵住,直奔寒冽冻原。
雪中庭院,宫粼了无生气地蜷在卧榻,肤色是一种剔透又死寂的荼白,群蛇瑟瑟战栗地环绕,齐齐发出细碎哀鸣。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俱利伽罗大人就、就没声息了……”千总管兜着衣袖大气不敢出。
这番情景,霎时令严禛想起人间幻境的极乐天游船,身中罗浮春烬的师尊在他怀里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彼时手足无措的彷徨少年与此时一身通天神威不知该往何处使的严禛,似乎没什么两样。
严禛指尖轻触宫粼寒森森的面颊,恍觉难道自己余下的肋骨也早就尽数折断?
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堵在胸膛,只是他忘了而已。
不然,心脏怎么会反倒更疼呢?
严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宫粼实则很有点要紧的微末相似。
此岸生灵终归孤迥,可纵使满天神佛,似他与宫粼这般生来便独悬于天地之间的,也是寥寥。哪怕是蛰居山野的鸟兽,离群索居的凡人,也总有依傍的伦理纲常,而严禛连循规蹈矩也没处寻,更未尝过舐犊之情。
因此当严禛知晓宫粼腹中有了他们的骨肉时,一阵灼烫的刺麻掠过心头。
倒不是对这个孩子感到惊奇,而是觉得似乎他们的血肉间长出了一尾栖山缠海的漫长红线,无始无端,剪不断也理不清,想翻出个头绪,也只能千年万岁地难以自拔。
趁着夜里宫粼睡着,严禛时而会轻手轻脚地附耳贴上他的小腹。
明明有了身孕,却衣带渐宽,香消玉减的,严禛总是这样想着,不自觉伸出掌心虚虚圈住宫粼可堪盈握的细薄腰肢。
他能辨察出里头细微胎动,可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于何时降生,到来时会是何般情形。
也不知,届时的宫粼又会怎样。
然而,若是早能探见这日宫粼的濒死之景,严禛必定会亲自斩断这截红线。
毕竟拴住宫粼的方法总会有,但是宫粼不会再有。
流光瞬息,纷乱驳杂的念头陡然一散。
“宫粼!”
“琉璃光大人遣我速来”,忉利天匆匆追至,往日的端重尽失,看也没看严禛就仓皇失措地跪到榻前,方寸全乱,“怎会如此……对!药师佛!去找药师佛!”
这时严禛余光倏地捕住一片诡谲的翕动。
数十成百的浓烈暮紫蛇群纷纷昂首,宛若古老的巫祝祷诵,密密麻麻地吞吐信子.
严禛目光一凝,骤然明悟它们口衔的字眼。
“……月海……月海!”
俯仰之间,严禛将宫粼冷冰冰的身躯裹入绸黑羽翼,钴蓝焰鬘轰然翻卷,朝着至阴至暗的混沌深渊疾掠。
月海是一池沉晦幻梦的污沼。
幽幽黑暗中,一捧难以名状的污彩流淌着磷火冷焰似的浊辉,黏腻地锁住宫粼的脚踝,蜿蜒着探入微敞的衣襟,舔舐过深陷的锁骨。
“对的,对的……”
群蛇也泛起泣露般的斑斓漆光,长长的信子飘动,挡住严禛阻拦的双臂。
滑腻如凝脂的海水将宫粼裹住托举,复又绞缠住他的腕骨跟颈项,腿根软肉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愈收愈紧,终于勒得他喉间哼出战栗的喘息。
还没等严禛定神,只见宫粼面露痛苦地仰首干呕,微隆的小腹皮肉像是有活物在窜行拱动,挣扎游走,直到雪白的皮肤自内而外绽开一道细缝。
一条鳞片淌着荧荧虹彩的幼小黑蛇探首挣出,发出刺透海雾的啸鸣。
邪异的满月银辉倾洒,宫粼的长睫倏然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诡谲涌动的轮廓顷刻间潮水般湮灭,宫粼浑身湿得津透,腰腹像是涂上浆水的素坯瓷偶,生出新肌,刚想抬手,便被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小心翼翼地圈入怀中。
根根硬翎驯顺地敛起,只留下柔软的雀羽覆拢。
宫粼推了两下,压根推不开,反而摸到脸埋进他小腹一语不发的严禛耳后,冒出一簇蓬松又微微炸起的绒羽。
晃了晃神,宫粼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月晕似的静谧光晕,好似蚌珠含泽,倦意也温醇,轻轻开口:“……你不想我死吗?”
“也是。”他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缕软羽,“我死了,朱雀大人不就成了鳏夫?听着是不太悦耳。”
严禛猛地收紧手臂:“我不想你死。”
滚烫的呼吸浇在宫粼雪色的颈间。
“我不想你死。”严禛又说了一次,失而复得地捧起他的脸侧,声线涩哑地一字一顿道,“宫粼,很难看出来吗?”
泪水仿若融蜡滴在宫粼唇角。
“我不是总在为你流泪吗?”
“怎么会那么相信你。”
“留的那些破绽,我全都察觉了。”
“可是不愿意相信。”
“当然有动摇过。”
“即便动摇,即便气你带走了师尊”,严禛指腹像拂过细薄的山茶花瓣,“但宫粼不就是宫粼?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额间轻触,好似如著翳目,妄见空华。
宫粼怔了怔,旋即鼻尖抵着严禛的鼻尖,左右缓慢地蹭了下,先没言语,良晌,才吐息般送出几个字音:“怕是没有。”
“像我这样善解人意的,想来很不好找。”宫粼轻抿唇瓣。
“……”
睫羽轻擦过宫粼的颧骨,严禛抬起头无奈地霎了霎眼。
“先前我曾说过吗?”宫粼指尖掠过他的额角,探进严禛掩映浓眉的那片金色碎发,“那日诸天朝会,我心想这位传闻中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既无趣又爱生气的模样。”
严禛静静挑了下眉梢。
“而且……”宫粼偏了偏头,“这双漂亮的眼睛又总在悄悄看我。”
一对深重的蓝石髓又撞入眸底。
“那你呢?”严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宫粼奇怪道:“我不是在看你吗?”
月海散绮,海水萤萤。
……
后来,严禛以为他会年深岁久地看着宫粼。
后来,严禛以为宫粼也会千秋万载地看着他。
千里冻原,他亲手栽种白梅山茶的庭院卧榻,尚不能化成人形巴掌长的旃檀跟宫粼一同栖在他怀中小憩。
良夜巡园,宫粼洗手作羹汤呈上一盘樱桃煎,毒倒了一人二神,五只白蝙蝠,九只白额喜子,二十七条蛇,不一枚举。
寅子年,煎雪烹茶,红泥小火炉煨着汤羹,已经能在园中捡松枝寻蜡梅的旃檀将花瓣压平晾干,严禛垂眸磨墨,一抬眼同时看见父子脑门上墨迹赫然虎虎生风的“王”。
镜湖香会,雪中春信熏着白龙涎。宫粼飞花令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伏在严禛胸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吐舌尖,一番春潮带雨,方才双双发觉旃檀偷跑出去一头栽进酒壶已然泡得入味三分。
年年岁岁,严禛都如此以为。
可是究竟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再后来,严禛当真在大荒境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尾红线。
宫粼掌中的银刃也刺在他缺了一根肋骨的胸膛。
此去千年,冻原融化成海水远隔山川,雪落香湮,庭院亭亭如盖的白梅山茶也倾倒不再。
……
……
……
——恍如琉璃坠地,“啪”一声轻响将严禛从这场千秋大梦中狠狠曳回,指尖陡然覆上沙漠粗砺的碎砾。
德令哈以南,沙海。
眼前是凛冬日出的烈阳照射在沙丘的刺目反光,严禛视线骤沉,撞进咫尺距离那一枚红宝石色颓艳而挑衅的秾郁眼珠。
“况且”,宫粼双臂被反剪,仿若引颈就戮地将自己献给圣子,扬起下颌,可嘴角明明晕着轻弧,却再无半分旧日亲昵,垂眸轻启唇齿,“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热浪呼啸席卷,熔金的沙原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严禛手掌侵略地牢牢攥住宫粼大腿内侧的细腻皮肤,倾身齿尖深深陷进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苍白颈侧。
“……朱雀大人”,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烧灼的刺痛麻痹感令宫粼淡眉稍蹙,极轻地哼了一声,“这是要吃了我泄愤吗?”
也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淡金色的轨迹破开弥漫的黄沙,从视野边缘暴起。
“唰——!”
裹挟池沼青莲气息的磅礴激流箭矢般猛然逼近,直冲严禛脑后!
苍蓝焰轮在严禛身侧瞬间凝结成半弧,与那团撞来的青黑激流结结实实相撞。
“轰——!!!”
沉闷的重响宛如巨浪拍击礁石。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漫空炸开白茫茫的滚烫蒸汽。
空气犹如沸水扭曲翻腾,远处沙丘的处刑庭越野车都被震得止不住颠簸。
严禛头也没回,炽烫的吐息喷薄在宫粼颈侧,箍住下颌的指节捏得发白,强迫他看着自己,才稳如磐石地缓缓斜睨了一眼那抹裹挟着潮湿的暴怒身影。
逸散的瀑水化作热风与细碎飞溅的水墨,弹指间,萦绕优钵罗花苦涩气息的水雾横扫沙丘。
奔流尖啸,青莲周身翻涌龙息,浅金的纷乱碎发间拱起龙角,胸口剧烈起伏地龇牙哈气:“……放、开、我、的、宫、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