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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医院 这里太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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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刚过,白简站在了市第三人民医院下。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医院主楼虽然亮着灯,却奇异地透出一种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沉闷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涌入肺腑。
根据手机地图和查到的零星信息,他走向了侧后方旧住院部。
那是一栋只有五层的矮楼,墙面被暗绿色的爬墙虎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在昏黄的路灯下,藤蔓的阴影扭曲盘结。
任务地点清晰地标注在手机屏幕上:地下负二层,废弃医疗器械堆放库房。
推开旧住院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门轴发出了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死寂。
一种近乎实质的、压得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与主楼那种即便在夜晚也存在的、混杂着微弱人声、仪器滴答和推车滚轮的背景音完全不同,这里静得可怕。
前台空无一人,桌面积着薄灰,连本该24小时亮着的呼叫灯都是暗的。
照明系统似乎年久失修,只有几盏灯管顽强地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黯淡,在地面投下长长短短、扭曲变形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陈年的灰尘、潮湿的霉斑,以及一种更诡异的、像是消毒水过期变质后混合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微甜中带着酸腐的气息,轻轻刺激着鼻腔。
“有人吗?”白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在不大的大厅里激起空洞的回音。
无人应答。
他看了一眼手机,游戏界面依旧被那个血红色的紧急任务框占据,冰冷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剩余时间:06:58:22】。
地图上,代表他自己的光点,正孤零零地停留在旧住院部的一楼大厅。
这太不对劲了。
就算这栋旧楼使用率再低,作为医院的一部分,基本的安保巡逻或者夜间值班人员总该有吧?
但这种空无一人的状态,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某种力量刻意清场了。
这种异常的寂静,不是简单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本身就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异常。
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被放大到令人心悸。
按照墙上那模糊不清的指示牌指引,他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老式的电梯按钮蒙着一层灰,上方显示楼层的数字屏完全漆黑。
他按下了向下的箭头。
按钮内部的灯光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随时会熄灭。
紧接着,从电梯井里,传来了沉闷而迟缓的金属链条摩擦声,“嘎吱——嘎吱——”,那声音缓慢、滞涩,听起来不像是机器运转,反倒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生锈的铰链拖着,在水泥地上一点点挪动,又像是一个垂死的巨兽在黑暗中艰难喘息。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白简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他忍不住四下张望,总觉得那些昏暗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在这死寂中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轿厢内的灯光是那种惨淡的白色,而且极不稳定,忽明忽灭,将内壁照得一片斑驳。
墙壁上布满了划痕和污渍,一角还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破损、字迹模糊的广告残片,上面似乎是一个笑容僵硬的美女,在闪烁的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进去吗?
白简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最终还是迈步跨入了轿厢。
在他进入的瞬间,轿厢门猛地合拢,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吓了他一跳。
他连忙去按开门键,按钮却毫无反应。
他被困在这个铁皮棺材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这是老式电梯的正常现象。
他转向按钮面板,找到了那个标着“-2”的按钮。
按下时,按钮周围的灯艰难地亮起,泛着暗红色光芒,在惨白闪烁的顶灯下格外刺眼。
电梯开始下降。
速度慢得令人难以忍受,伴随着更加清晰、更加刺耳的“嘎吱——嘎吱——”声,仿佛缆绳随时会断裂。
狭小的空间里,这声音和自身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
那忽明忽灭的灯光,每一次熄灭都带来短暂的、足以逼疯人的黑暗,每一次亮起又让人对眼前的一切产生扭曲的怀疑。
白简紧紧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手心全是冷汗。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如果灯光再次熄灭后不再亮起,或者电梯突然失控下坠……
就在这时,轿厢顶灯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噼啪”的轻响,然后——“啪!”
彻底的黑暗降临了。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有那个“-2”按钮,依旧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红光,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独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
白简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呼吸骤停。
他下意识地屏住气,全身肌肉绷紧,听觉在极度紧张中被放大到了极限。
一片死寂中,先是极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不知来自何处。
紧接着,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出现了。
从头顶的通风口栅格处,传来了细微的、黏腻的爬行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湿滑粘液的节肢动物,正在栅格后面蠕动、探索,甚至试图钻进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白简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它们冰冷的甲壳摩擦金属的声音,它们滴落的粘液……
他猛地抬头,双眼徒劳地睁大,试图在绝对黑暗中捕捉到什么,但除了那近在咫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
恐惧从脚底缠绕而上,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黏腻的爬行声在通风口处徘徊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如同酷刑。然后,毫无征兆地,声音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寂静重新笼罩,但比之前更加可怕。
突然,头顶的灯管又“噼啪”一声,猛地亮了起来,光线依旧不稳定,但总算驱散了部分黑暗。
白简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楼层显示器,数字刚刚艰难地从“-1”跳成了“-2”。
“叮——”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轿厢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腐臭的空气瞬间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那不仅仅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更混合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浸泡物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恶臭。
这味道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粘附在皮肤和呼吸道黏膜上,让白简一阵阵反胃。
门完全打开了。
门外,是比电梯轿厢内更加深邃、更加厚重的黑暗。
这是一种吞噬光线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仿佛被吸收了大半,只能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这里的寂静是彻底的,死沉的。
与楼上那种无人的寂静不同,这里的寂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存在感,仿佛黑暗本身是活的,正在缓慢地呼吸。
白简颤抖着举起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所及,是一条狭窄、低矮的走廊。
墙壁是令人压抑的暗绿色,大面积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如同巨大霉斑似的污渍,那些霉斑的形态扭曲,看久了仿佛会蠕动。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印着一些杂乱模糊的脚印,以及……几条明显的、粘稠的暗红色拖痕,一直延伸向走廊深处,消失在光线尽头。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厚重的铁门,门上用早已斑驳脱落的油漆写着“设备间”、“配电房”、“废弃物料库”等字样。
每一扇门都锈迹斑斑,门把手上覆盖着厚厚的、类似油脂凝结物的暗黄色污垢,在手电光下微微反着光。
许多门缝下面,隐约能看到干涸的深色痕迹。
而那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混合着老旧机器故障噪音的混杂声响,此刻清晰可辨,正从走廊最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他立刻集中精神,努力回想岚那平和宁静的意念,一股微弱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凉意从他体内隐隐散发出来,勉强在他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无形屏障,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