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动物乐园不对劲》栖光鹿

20、废塔 这是虚空低

　　一下班，白简就关掉电脑，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和沉重。

　　那个猩红的倒计时，牢牢锁在他的意识深处，无声地滴答作响，提醒着他正在不断逼近的午夜刑期。

　　【10:23:41】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手电筒、一包电池，还有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水果刀。

　　将这些东西塞进背包时，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

　　用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玩意儿，去对抗一个能制造幻觉、具备“活性”的污染源？

　　但他又能准备什么呢？桃木剑？黑狗血？他连那些东西去哪搞都不知道。能不能有用还是一回事呢。

　　最后，他走进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炸鸡套餐，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他需要热量，需要体力，哪怕只是为了逃跑。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快餐店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平凡世界，一种巨大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人们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抱怨着工作、房价、感情……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正被一个来自手机深处的诡异存在逼迫着，即将前往一个废弃高塔，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净化”任务。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梦幻动物乐园》。

　　乐园客厅里，伙伴们似乎感知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围拢了过来。

　　小粉凑到屏幕前，大眼睛里依旧满是担忧，但多了几分鼓励：“主人，您准备好了吗？小粉会一直为您加油的！”

　　薇拉静静地注视着他，状态栏更新：“凝神静气，引路人。恐惧是灾厄最佳的食粮。相信与我们的羁绊。”

　　赤星飞了过来：“喂！饭票！可别真的被那些脏东西吃掉了！赤星大人……赤星大人还没吃够烤肉呢！”

　　雪锋的状态栏言简意赅：“必要时，呼唤吾名。”

　　白简看着它们，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像素构成的小生物，此刻竟成了他唯一能依赖的伙伴，尽管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恐惧来源。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在脑海中默念：“小粉……”

　　没有任何反应。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带上了更强烈的意念，想象着需要驱散迷雾。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因为不在任务地点？还是他的方法不对？或者……这所谓的“借力量”根本就是个心理安慰？

　　疑虑和不安再次爬上心头。

　　他退出游戏，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晚上十点半，城市中央公园。

　　与白天的喧闹不同，夜晚的公园寂静得可怕。高大的树木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黑影。路灯昏暗，许多已经损坏，使得通往深处的小径愈发阴森。

　　越往公园深处走，人迹越罕至。导航显示废弃观景塔就在前方，但路已经几乎被杂草和灌木淹没。

　　白简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浓密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微弱，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远的距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8:15:08】

　　倒计时在无声地流逝。

　　终于，穿过一片几乎完全黑暗的树林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锈迹斑斑、破败不堪的钢铁结构高塔，沉默地矗立在空旷的杂草地上。

　　塔身扭曲，许多地方的钢板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骨架。塔尖似乎曾经有一个观景平台，但现在也只剩下残破的框架。

　　塔的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但早已破损不堪，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入口处被锈死的铁门和厚重的木板钉死，上面涂满了模糊不清的涂鸦和警告语。

　　白简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绕着塔基走了一圈，发现一处木板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勉强可以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里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一股扑面而来的、难以形容的陈腐恶臭。

　　他咬了咬牙，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前方，然后侧着身子，艰难地挤了进去。

　　塔内空间不大，底层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垃圾和厚厚的鸟粪。一个锈蚀的、没有扶手的铁制旋梯，盘旋着通向看不到顶的黑暗深处。

　　他踩上楼梯，铁梯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塔内回荡，格外刺耳。

　　他开始向上爬。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楼梯不仅锈蚀严重，而且许多台阶已经变形甚至缺失，他必须非常小心。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周围斑驳的、布满污渍和诡异划痕的墙壁。

　　越往上爬，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就越发浓烈。

　　空气变得越来越冷，仿佛不是初春的夜晚，而是严冬的冰窖。那种甜腻的腐败味和焦糊味也越发清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的杂音。

　　白寒毛直竖，不敢细听。

　　他爬了大概五六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一个平台。平台中央似乎曾经是电梯井，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的洞口。另一段楼梯继续向上。

　　就在他准备继续向上时。

　　手中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或通知，而是直接进入了《梦幻动物乐园》的游戏界面！

　　界面背景不再是温馨的乐园客厅，而是一片不断扭曲蠕动的、深紫色的、如同污秽血管脉络般的可怕背景！

　　屏幕中央，一个巨大的、猩红色的倒计时数字疯狂闪烁着：

　　【00:59:59】！

　　【00:59:58】！

　　任务界面强制弹出，文字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警告！警告！检测到引路人已进入高浓度污染区域！】

　　【最终阶段：塔顶的悲鸣！】

　　【污染源活性急剧提升！精神干扰强度飙升！】

　　【倒计时加速！一小时内必须完成净化！否则……】

　　后面的文字模糊不清，被一片蠕动的马赛克覆盖，但那股赤裸裸的威胁意味几乎要溢出屏幕！

　　白简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小女孩哭泣声，突然从他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

　　那哭声幽怨、无助，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悲伤和恐惧，仿佛就在楼梯拐角！

　　白简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和上次在停车场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手电筒光束向上扫去。

　　楼梯上方空空如也！

　　但那哭声依旧持续着，仿佛萦绕在他耳边！

　　“幻觉……是幻觉！”他猛地想起任务提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它开始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继续向上爬。

　　但没爬几步，手电筒的光束突然开始剧烈闪烁，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血红色的倒计时和扭曲的背景，散发着光芒，勉强照亮他周围一小片区域。

　　“该死！”他暗骂一声，使劲拍打着手电筒，但它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下方那个黑洞洞的电梯井里，好像有什么苍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猛地低头用手机照去。

　　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无比清晰地黏在他的背上。

　　“嘻嘻……”

　　一声轻微的、仿佛孩童般的窃笑声，突然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白简猛地转身，手机光束扫过。

　　空无一人！

　　恐惧开始缠绕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污染源”正在用各种方式攻击他的精神，试图让他崩溃。

　　“是幻觉……都是幻觉……”白简死死咬着牙，低声重复着。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声音，不去想象电梯井里可能存在的东西，手脚并用地继续沿着冰冷、锈蚀的铁梯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变得更加粘稠、冰冷，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混合着刺鼻的臭氧味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铁梯发出的每一次“嘎吱”声，都在死寂的塔内被无限放大，回荡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循着这声音，从下方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追上来。

　　他爬到了又一个平台。这里似乎比下面几层更宽敞，像是曾经的设备层，散落着一些锈死的、无法辨认的机器残骸和断裂的管道。

　　就在他准备穿过平台，寻找继续向上的楼梯时。

　　嗡……嗡嗡……

　　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巨大昆虫振翅般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直接钻入他的脑髓！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共振！让他瞬间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手机屏幕上，那血红的倒计时数字猛地开始疯狂闪烁、扭曲！【00:55:17】的数字仿佛要融化一般！

　　“呃啊！”白简痛苦地捂住耳朵，但这毫无用处，那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平台边缘那些扭曲的、锈蚀的管道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老鼠，不是昆虫。

　　那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违反常理的蠕动。阴影本身仿佛拥有了生命，从管道缝隙中渗出，汇聚、拉伸，形成一种不断变幻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轮廓。那轮廓的边缘在手机屏幕不祥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非自然的、油腻的虹彩。

　　嗡鸣声更响了！

　　那团蠕动的阴影猛地向他所在的方向流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恶意！

　　白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团东西没有追击，而是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停了下来，继续扭曲、变幻，仿佛在……观察他。

　　更让他头皮炸裂的是，在那团蠕动的阴影中心，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那不是眼睛，不是嘴巴。

　　那是一个不断开合、不断旋转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同破碎玻璃般尖锐的、不断生成又湮灭的几何图形，它们疯狂地旋转、碰撞，散发出一种足以让任何智慧生命陷入疯狂的、纯粹的“非理性”！

　　仅仅只是瞥了一眼，白简就感到自己的理智如同被冰锥狠狠凿击！胃里翻江倒海，大脑一片混乱，各种毫无逻辑、支离破碎的恐怖意象不受控制地涌现！

　　“不……不看！不能看！”他猛地低下头，死死闭上眼睛，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精神干扰？！这根本不是制造幻觉！这是在直接攻击他的认知和理智！

　　那低沉的、颅内嗡鸣声再次加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东西正在他的大脑上爬行！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注视感从那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中投射出来，牢牢地锁定了他。

　　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漠然的、仿佛在观察显微镜下虫豸般的好奇。

　　就在这时！

　　他紧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猛地亮到极致！游戏界面自动弹出！

　　屏幕上，所有伙伴的头像都在疯狂闪烁！状态栏被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覆盖！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认知危害攻击！】

　　【警告！引路人理智值正在快速下降！】

　　【建议：立刻进行精神防护！立刻！】

　　小粉的头像猛地跳到屏幕中央，粉色的小脸因为焦急而扭曲：“主人！闭上眼睛！不要看那个坏东西！它会吃掉你的脑子喵！！”

　　薇拉的状态栏疯狂刷新，碧色的光芒剧烈波动：：坚守心智！引路人！那是虚空低语者的投影！不可直视！不可理解！”

　　赤星焦躁地喷出大股火星：“呜啊啊！好吵！好难受！赤星大人头要炸了！主人快想想办法！”

　　雪锋：“极寒，可暂缓思维冻结。”

　　它们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仿佛白简正在遭遇某种极其可怕的、直接威胁到存在本质的攻击！

　　“办法……”白简蜷缩在墙角，抱着几乎要裂开的头颅，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猛地想起了它们之前的话！

　　借力量！它们的力量！

　　现在就是危急时刻！

　　“雪……雪锋！！！”他几乎是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和集中力，在脑海中疯狂地嘶吼着这个名字，想象着极致的冰寒，想象着冻结一切异常！

　　【检测到引路人强烈意念呼唤……】

　　【羁绊连接建立中……】

　　【引导伙伴“雪锋”力量投影……】

　　手机屏幕上，雪锋的图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色光芒！那光芒甚至穿透了屏幕，在现实中投下一小片冰冷的、不断闪烁的蓝色光晕！

　　嗡！！！

　　一声冰冷的锐鸣，直接在白简的脑海和精神中炸响！

　　这声音瞬间压过了那令人疯狂的颅内嗡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度凝练的冰蓝色寒气，从手机屏幕中猛地喷射而出，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白简周围一小片区域！

　　空气中弥漫的、那粘稠冰冷的恶意和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被瞬间冻结、凝固了！那低沉的、直接攻击理智的嗡鸣声，骤然减弱了大半！

　　白简感到一股冰冷的、却让他无比清醒的力量注入脑海，暂时驱散了那些混乱疯狂的意象，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团蠕动的、中心有着黑暗漩涡的阴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另一个维度的极寒力量所干扰，蠕动的速度明显变慢，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不断生成又不断碎裂的诡异冰霜！

　　它中心那个疯狂的、旋转的黑暗漩涡，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和紊乱！

　　有效！雪锋的力量真的能影响到现实中的这些东西！

　　虽然效果似乎很微弱，而且那东西显然没有被摧毁，但至少……它被暂时干扰了！那可怕的精神攻击减弱了！

　　白简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再也顾不上什么小心，疯狂地向着平台另一侧通往塔顶的楼梯冲去！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上爬！

　　手机屏幕上，雪锋的图标黯淡了下去，状态栏变为灰色：【力量投影中断，需要时间恢复。】刚才那一下，似乎消耗巨大。

　　血红的倒计时依旧在无情跳动：【00:50:01】

　　越往上，楼梯越发的锈蚀和残破，几乎难以落脚。塔身也开始传来令人不安的、金属扭曲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那被暂时干扰的嗡鸣声，再次从下方隐隐传来，并且似乎变得更加愤怒和急切。

　　白简的心沉到了谷底。它还在追！

　　但他已经爬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锈死的铁门，上面布满了爪痕般的恐怖划痕和某种漆黑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污渍。

　　铁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令人疯狂的恶臭和压迫感！

　　塔顶平台！污染源就在里面！

　　血红的倒计时：【00:48:44】

　　没有退路了！

　　白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了那扇锈死的铁门！

　　“砰！！”

　　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猛地向内弹开！

　　门后的景象，瞬间冲垮了他刚刚被雪锋力量勉强稳固住的理智防线。

　　塔顶平台中央，盘踞着一个……活生生的、亵渎一切常理的恐怖存在！

　　那东西根本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

　　它像是一团不断蠕动、膨胀的活体烂泥，却闪烁着油腻的、非自然的虹彩光泽。它的表面布满了无数开合不定、流淌着粘稠黑液的孔洞，一些孔洞里伸出扭曲的、如同坏死触须般的肢体，另一些则不断滴落着散发出甜腻腐败恶臭的黑色油状物。

　　在这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恐怖肉团中心，隐约可见一具被吞噬、融合了一半的人类骸骨！那骸骨的姿态扭曲至极，仿佛在无尽的痛苦中被强行塑造成了这怪物的核心框架，森白的骨头上覆盖着一层搏动的、半透明的恶心薄膜。

　　最令人疯狂的是，在这团亵渎之物的顶端，没有眼睛，没有口器，而是裂开了一张巨大无比、不断开合蠕动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嘴”！这张“嘴”的内部，不是咽喉，而是那个不断旋转、散发着毁灭性嗡鸣和精神污染的黑暗漩涡！无数细碎、尖锐、不断湮灭又重生的亵渎几何图形在其中疯狂碰撞！

　　这就是虚空低语者！这就是那个“活性污染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