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逐昉

9、chapter.9 我姓靳。

　　第二轮考核的前两天，时恩受邀出席第四十七届托什国际电影节。
　　作为赞助商，她被安排在了最前排左边的区域。场馆内，艺人按照姓名牌位置缓缓入座。

　　这次的电影节可谓是神仙打架，既有新人导演惊艳的开刃作，又有老牌干将的系列续作，更有影帝影后众多老戏骨扎堆。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次的电影节陪跑也不亏。

　　时恩的目光扫向右手边，第一排的位置有YS的艺人。YS主打音乐和影视剧，有自己完整的一套运作链接，但电影板块很薄弱。圈内抱团严重，没有等价的资源置换，电影大门的口子会很难打开。
　　时恩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后面第三排的位置，那里坐着吴巧云，本次托什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提名。

　　吴巧云是她手下的艺人，二十六岁出道，跑了四年龙套才迎来自己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一个先天性聋哑人。
　　不能言语的角色更考验演技，吴巧云却稳住了。

　　时恩恰好和这部片子的制片认识，对方邀请她来片场看看，时恩才得此发现了吴巧云。
　　签她的那年，吴巧云已经三十岁了。对于演员来说，这个年纪是下坡路的趋势。人是视觉动物，吴巧云并不是惊才绝艳的大美女类型，她长相清秀，给人一阵清风的感觉。

　　时恩清楚她的优势，经常给她接一些生活化的角色，在不同的影视中刷脸积攒口碑，让大众记住了这个不算特别漂亮却演技在线的演员。
　　忽略缺点，放大优势，这是包装一贯的手段。

　　吴巧云有本事，稳住并精进了自己的优势，这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

　　两人视线交汇，时恩冲她轻轻点头，这是个鼓励意味的动作。
　　吴巧云把背挺直，也朝时恩点头。

　　电影节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YS拿下了最佳女配角奖和最佳音乐奖，有人向时恩道喜，时恩礼貌回应，接下来是最牵动人心的奖项。
　　最佳女主角。

　　“Shawn，春风得意啊，一口气拿了两个奖。”说话的是时恩旁边的男人，四十来岁，铂悦的副董事长。
　　时恩淡淡道：“YS的艺人争气，我只是坐享其成罢了。”

　　男人就笑：“艺人争气，老板更争气啊，我们Shawn出手阔绰，砸资源砸营销，一套组合技下来三十六线的糊咖都能捧成影帝影后咯。”
　　话里带刺时恩不会听不出来，她轻轻笑道：“看来铂悦去年的流水有点不尽人意啊，否则杜总怎么会跟我这个年轻人计较？”

　　说话最忌讳揭人短处。去年铂悦刚捧出来的一线顶流被爆出来素人时期闝倡，公关团队下场操盘都没法救活，好好的一棵摇钱树就这么断了，铂悦股价受到波动，各种违约金纷至沓来，狠狠地出了一口大血。
　　那顶流还跟男人好过一段时间。时恩这话直接戳男人的肺管子，丝毫不留情面。

　　被称作杜总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时恩却不再理会他，认真倾听颁奖仪式。
　　“第四十七届托什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是——”

　　“是谁呢？”女主持俏皮地卖了个关子。镜头扫过台下提名的四位女演员，所有人都屏息着一口气，面色凝重地看向大屏幕。
　　时恩也放缓了呼吸，下意识蜷紧指节。

　　“让我们恭喜——《向南方》吴巧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场馆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时恩身边的杜总脸色铁青，刚才还阴阳怪气的嘴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线，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杜总。”时恩突然开口，眼睛却看向大屏幕里的吴巧云，“有句话你说对了，就算是三十六线的小糊咖也能成为影后。”
　　吴巧云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镜头对准她，大屏幕上那张清秀的脸上有泪痕，有难以置信，有压抑了太多年终于喷薄而出的光。

　　十年前还因为一个没几句词的小角色跑遍大小剧组的人，此刻站在电影节的最高领奖台上。
　　时恩抬起手重重地鼓掌。她看着吴巧云一步一步走向舞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不被看见的岁月上。

　　“谢谢，谢谢评委，谢谢《向南方》的导演和所有工作人员……”
　　吴巧云的声音带着哽咽，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她站在话筒前，手里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我要谢谢一个人。”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镜头，落在第一排左边的位置，“谢谢我的老板，Shawn。六年前你签下我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岁了。你说：三十岁正好，有故事的眼睛才演得了生活。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时恩微微颔首，嘴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今天这座奖杯，我想送给所有三十岁还在坚持的人。”吴巧云举起奖杯，眼眶泛红，“不要怕晚，怕的是停下。”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Shawn，恭喜啊。”旁边有人凑过来，是另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态度真诚得多，“YS今年势头很猛啊，女配女主双丰收，音乐那边还有段誉撑着，你这是要通吃啊。”
　　时恩转过头，客气地笑了笑：“运气好，遇上了对的人。”

　　“别谦虚了。”那人拍拍她的肩，“改天一起喝茶，聊聊合作。”
　　“一定。”

　　颁奖典礼结束后，庆功酒会在隔壁的宴会厅举行。这是惯例，资本方、制片方、艺人、媒体，所有人挤在一个厅里，觥筹交错间完成心照不宣的资源置换。
　　工作人员引着时恩往大厅走，水晶灯高悬，流光溢彩，香槟塔泛着琥珀色的光芒。时恩一进门，便被几个相熟的投资人围住。

　　“Shawn，恭喜恭喜，YS今年开了个好头啊！吴巧云这个奖拿得实至名归，你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时恩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里的香槟杯举了又举，却没有半分要沾染的意思。

　　应付完几波人，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想透口气。
　　走廊里比宴会厅安静许多，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晕柔和。时恩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王总，您放心，我肯定好好表现……”
　　是个年轻男声，带着点刻意的讨好。

　　时恩脚步顿了顿。
　　她无意窥探，正准备绕开，那两人却恰好出来，熏人的酒气侵入鼻腔，时恩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一个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手里夹着雪茄，是某视频平台的高层，姓钱，时恩在几次行业会议上见过。另一个是年轻男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小心地搀扶着半醉不醉的男人，脸上堆满笑。
　　那男生的脸在壁灯下清晰了一瞬。

　　时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有点眼熟。

　　钱总没醉迷糊，见到时恩乐呵地打起招呼：“恭喜啊Shawn,YS的发展如日中天，我以后可就跟着你喝汤汤水水了。”
　　时恩随意嗯了两声，周总也不恼怒她的冷淡，笑嘻嘻地把手朝身旁的年轻男人手上搭。

　　那年轻男人反倒看起了时恩的脸色，只看了一眼，随后便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认出来一样。
　　但时恩压根想不起这号人。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事，她见得太多。

　　圈子里想出头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陪酒、陪笑、陪睡，什么手段都有。
　　行业常态就是这样。

　　时恩不合时宜地想起潭述。
　　她在离大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止，璀璨的灯光照亮着另一个世界，充斥着权力与欲望。

　　但时恩没有再走下去了。
　　吴巧云在对面看见了她，朝她挥手。时恩冲她轻轻一笑，随后摇头，转身，不带留恋地离开。

　　司机在门口随时待命，时恩上了车，说：“去基地。”
　　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车子到达训练基地的后门。

　　时恩从员工通道进来的，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这会儿已经到了试训生们下训的时间，结束了一天疲惫的试训生们纷纷回到了宿舍。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时恩的脚步停在门前半米处。她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见训练室里只有一个人。
　　果然，无论多晚，潭述都会在。

　　谭述背对着门，正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一个旋转接踢腿的动作。他做得并不流畅，每次踢腿之后身体都会微微晃动，需要重新调整重心才能站稳。
　　这支舞时恩上次和楚迦来基地的时候看过，节奏感很强。对于没有基础的舞蹈小白老说堪称炼狱。

　　时恩没有出声。她就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镜子里一次次摔倒自己的节奏里。训练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男生单薄的肩胛骨轮廓。他每一次转身，额前的碎发都甩出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一下，然后落在地板上。

　　第七遍的时候，他终于稳住了那个踢腿，落地时膝盖微曲，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后又松开的弓。
　　“Yes!”谭述握紧拳头小声欢呼，声音在空荡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时恩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谭述对着镜子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又开始新的一轮。这次他试着把动作连起来做，从起始动作到旋转到踢腿到落地，四个八拍的动作，他要完整地走一遍。

　　前三个八拍还算顺畅，到了第四个八拍的旋转，他的重心又偏了，踢出去的腿收回来时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啧。”他小声地啧了一下，站稳后对着镜子皱起眉头，表情又认真又懊恼。

　　时恩看着他，忽然想起楚迦说的那句话——“现在啊，和阿树一样。”

　　十七岁的阿树是什么样子？她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记得他瘦，爱笑，弹吉他的时候喜欢微微偏着头，睫毛很长，像是在讲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
　　面前的这个男孩也瘦，也爱笑，弹吉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偏着头？她不知道。她只见过他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谭述又开始新的一轮。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动作拆开来做，每做一个就停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姿势，然后调整，再做。他做得太专注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扇虚掩的门，和门后站着的人。

　　时恩想走。
　　她不该来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场合。她只是路过，只是想看一眼，看完了就该走了。
　　可是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想法。

　　她看着谭述又一次完成那个旋转踢腿，这次稳住了，落地之后甚至还保持了几秒钟的ending pose，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笑容亮得有点刺眼。

　　他准备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水杯，却在转身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抹身影。
　　谭述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脸上挂着惊愕的表情。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慌忙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炸毛的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那个……您好？”他的声音有点虚，带着一点试探，“您是……工作人员吗？”

　　时恩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训练室的灯光比走廊里亮得多，白晃晃地照在她身上。谭述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很有气质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脖子上挂着通行证，头发垂在肩两侧，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时恩上下扫视着她，眼神很轻。

　　谭述突然有点紧张。
　　“您是工作人员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语气客气，“不好意思，我刚才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有人……”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声乐室很空，时恩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谭述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动作太慢了，得多练练。不然下次考核又要被老师骂了。”

　　他说着，又问：“您要喝水吗？那边有饮水机，不过纸杯可能用完了……”
　　“不用。”时恩说。

　　谭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水杯灌了大半，然后放回原位。他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工作人员”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工作人员，她身上的西装一看就很贵，站姿也跟那些匆匆忙忙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不一样，太从容了，像是来视察的。
　　但他又不敢问。

　　时恩的目光始终挺在他身上，谭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训练服被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企划logo皱巴巴地贴在右胸口，裤腿不知道在哪儿蹭了点灰。

　　“跳得怎么样？”时恩问。
　　谭述抬起头，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太好。这套舞太难了，我基础差，学得慢。老师说我是这一批里舞蹈最差的几个之一。”

　　时恩看着他：“那怎么办？”
　　“练啊。”谭述理所当然地说，“多练总会好一点的。我又不是要当舞担，只要能跟上大家就行。”

　　“跟上了然后呢？”
　　谭述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然后……然后就能不被淘汰了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一期只留二十个人，我得拼命才行。”
　　时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述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忍不住问：“您觉得我能留下来吗？”
　　这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人家就是个工作人员，哪能做这种决定？他连忙摆手：“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在意……”

　　“你自己觉得呢？”时恩打断他。
　　谭述沉默了几秒。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时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妈说，年轻人最重要的是经历，只要我尽最大的努力去做想做的事，就算最后结果不如意，那也没关系。”

　　时恩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她说。

　　谭述有点意外地看着她，眼睛里亮了一下：“您也觉得对？”
　　时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妈做什么的？”

　　“开面馆的。”谭述说到这个，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在丽都开了好多年了，杂酱面是拿手，做得特别好吃。”
　　“就在万象路那条老街后面，叫谭记小面，您下次有时间可以去试试！报我的名字，我妈肯定给您多加点肉。”

　　时恩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谭述仍旧挂着笑：“我叫谭述。言西早谭，叙述的述。您呢？”

　　他好像总是这么乐观，嘴角永远向上，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挫败他。
　　“十二点钟准时闭馆，差不多了就回宿舍。”时恩抬脚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她又转身。

　　“我姓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