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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远在B ...


  •   远在B市的安家,一场盛大而肃穆的葬礼正在进行,来往吊唁的无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亲手往祭台前的火盆里添上一叠黄纸,火苗升高,将一切化为灰烬。

      秦家老爷子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走上前来,长叹一口气,“造化弄人,广元自小就身体不好。咱们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没什么看不开,人各有命,我都已经送走两个儿子了。”轮椅上的老人哑声道。

      他苍老的灰色眼仁早已不再有光彩,但依旧平静,像世界上最慈祥和蔼的百岁老人。

      秦家老爷子也像有什么心事,一面安慰着老友,一面无可奈何地摇头道,“你的儿子,各个都争气,哪像我家......呵!”

      “听说秦扬出了些事故,现在怎么样了?”轮椅上的老人亦关切地问道。

      秦老爷子连连摇头,“还在ICU。”而后几次张了张嘴,又几次紧紧地闭上,最后难堪地转过头去,几乎是放弃了,“那是个祸害,干脆死了也好!”嘴上说着狠绝的话,脸上却难掩忧愁。

      安老爷子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慰道:“不管再怎么不听话让人操心,孩子活着,总是比没有了好。你看我这家,只我一个老东西长命百岁,年轻人都走在我前面,一天比一天空荡,又有什么意思呢?”

      秦老爷子闻言只觉得十分辛酸,忍不住叹道:“广晟当年要是再多留下一个孩子,子宴肩上的担子也就轻一些了。对了,子宴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他。”

      “他出差了,上午刚走,最早也要明天才......”谈话间,只听门厅上一阵骚动。

      两位老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挑出众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众随行风尘仆仆的大步走来,黑色的大衣上还有未干的雨水。

      “爷爷......”安子晏上来就紧紧握住安老爷子的手,屈膝蹲在他的轮椅前,低头沉声道:“对不起,我来迟了。”眼眶微红,悲伤得十分克制,越发显得沉稳可靠。

      “都这么晚了,怎么回来的?”安老爷子道。

      “我刚到G市,一接到电话就立马返程了。”说话间起身,恭敬地向秦老爷子等躬身行礼。

      安老爷子点点头,轻轻拍着他的手道,“难为你......去给你二叔烧份纸吧。”

      安子晏点头,从旁人手里接过薄绒罩衫披在老爷子身上,沉声道:“夜深了,您近来身上不好,快上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家里和公司我都会照顾......”话没说完,被一串突兀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大伙都抬头向门厅看去。

      安子晏看着门口和他一样风尘仆仆地赶来,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下的男人,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小叔?”

      这个男人已经有十多年没在这个家里出现过了,就连当年他父亲去世都未曾回来,以至于他一时不敢确认。

      在场的众人除了安子晏和安老爷子,其他人甚至都没认出人来。听到安子晏这声“小叔”,秦老爷子才有些吃惊地看了过来,同样不可置信道:“这是......广朝?”

      这是安老爷子最小的儿子,不同于两个哥哥的精明能干,安广朝自小孤僻淡薄,不受安老爷子重视,自己本人也无心家族的产业生意,自多年前去国外搞什么生物研究后就再没回来。连十多年前他大哥去世时都没露面。

      怎么现在却突然回来了?

      在场的人各有各的猜测,各有各的心思,安子晏也不例外。但尽管心里诧异,明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只起身向安广朝迎去,“小叔,回来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

      而安广朝竟然无视了这个多年未见的亲侄子的问候,径直向安老爷子走去,接着“扑通”一声跪在了老爷子的轮椅前,痛哭失声起来,“爸,我来晚了。”

      反观安老爷子,没有丝毫意外,只用苍老颤抖的手拭去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肩上的雨水,点头道:“回来就好,去洗洗吧。”

      在场众人都倍感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却无人敢出声。

      而安子晏已经明白了一切,他几乎从不将情绪显露在脸上,此刻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据他了解,安广朝前不久还在南极做科考,如果他真是从南极赶来的,最快也要30小时,而他二叔从去世到现在还不到半天。

      安广朝上楼后,安子晏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空洞地看着安老爷子,勉强微笑,“爷爷,小叔......是你叫回来的?”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依旧慈祥,仿佛全天下最和蔼的长者,“家里家外的事全都抗在你一人的肩上,未免太重了,以后就让小叔一起帮你吧。”

      话说的温柔,却不容拒绝,

      安子晏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显出来,但这样失态的神情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垂眸,再抬起眼来,已然又是那个事事妥帖、众望所归的长孙。

      “知道您疼爱我。”他将手搭在爷爷肩上,替他拉了拉肩上的薄毛衫,轻声道,“放心,一定不叫您失望。”

      ......

      空荡荡的屋里暗无天日,日子不知道如何流逝。

      梦里零碎的片段重复上演,大雨倾盆,风夹杂着雨丝灌进破碎的窗户,深红色的窗帘在风里狂舞,孩童的尖叫,女人的痛哭,窗口一闪而过的白色裙角......

      有时是太过安静的房间,身穿马术服的少年和年幼的孩童并肩坐在地板上,日落前的阳光是老旧的橘色,盛大广场的面包店前排起长龙,孩子们追逐打闹,手里没攥紧的气球飞向天空,高楼上的他们眼看着太阳落下,谁都不说话。

      有时画面又变成满地碎石的山路,大雨永不停歇,男生追着车子狂奔,他伸出手,男生转过身来,赤红的双目,看向他的眼神冰冷憎恶。

      耳鸣......铺天盖地的耳鸣,男生嘴唇开合,对他说了句什么,像陌生人一样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手机铃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阴影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堆满啤酒罐和垃圾食品的废墟中摸索。

      碰倒了无数瓶瓶罐罐,终于摸到了聒噪得响个不停的手机。安亦闭着眼,将电话放到耳边,电话那头乱糟糟的,震耳欲聋的嘈杂音乐声中混杂着柳哥不耐烦的声音:“喂!来把你朋友接走,赖在这里好几天,也不付酒钱,妈的真想把他装油漆桶扔海里!”

      安亦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沉默许久,哑声道:“他不是我朋友,他应该很讨厌我。”

      “他妈的你会在乎别人讨不讨厌你?!”柳哥暴怒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在我店里开香槟把我新买的射灯打穿的时候没想过我也会讨厌你吗!!!”

      说着,那边似乎突发了一些状况,只听柳哥不知对谁大喊了一声:“喂喂谁给他上的香槟!别让那小子在店里开香槟!!!妈的扑街的朋友也是扑街......”接着更加不爽地对安亦大声喊:“他妈的赶紧来把他弄走!我保证再过一会儿他会被我打死。真是废物,没酒量就不要出来喝酒......”说完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高楼之下的城市霓虹照不亮晦暗脏乱的屋子,安亦缓缓起身,定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抓起外套走了出去。

      霓虹闪烁的幽深街道危险而神秘,像一条盘踞在城市里随时准备对亚当递出果子的毒蛇。在巷子尽头沿着铁梯走向地下,厚重的铸铁门后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红蓝两色的射灯将缭绕烟雾中疯癫的人们映衬得如同鬼魅,音乐声震耳欲聋,不知疲惫。

      顾以周麻木地歪在角落的沙发上,眼神涣散,头发凌乱。本该帅气的脸上挂了彩,擦伤、青紫、混着干涸的鼻血,俨然一块萎靡的废铁。

      天花板和纷乱晃眼的射灯一起在头顶上旋转,眼前的世界左摇右晃,扭曲而带着重影,真安静啊......

      这里明明嘈杂得像鸣笛的火车呼啸着驶过轨道,可他的心里总会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真安静啊,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这安静吞噬了一样。

      嘴唇上有什么在漫延,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没干的鼻血又流了下来,于是随手扯起早已分不清颜色的白T恤擦了擦,继续木然地盯着眼前缭乱的人群。

      视线里,一顶粉色假发在人群中左右窜动,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是温涵吗?他看不真切。

      他已经很累了,这种镇压一切的疲惫感令人浑身轻松,好像什么都可以去他妈的,就算此刻地震了天塌了他也懒得跑。

      原来人要走出伤痛这么简单,只需要麻痹自己,然后跳舞到筋疲力竭。

      那头耀眼的粉色假发还在游走,穿过人群,真真切切地来到他眼前......是温涵吧?

      粉色假发笑嘻嘻地蹲在他面前,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玩得开心吗?”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看口型大概是问了这样的话。

      顾以周努力想看清她的脸,眼神却怎么都无法聚焦,咧开嘴一笑,眼泪却反叛地往下掉。

      “开心呀!”

      粉色假发也笑,漆黑的眼睛空荡荡,铁石心肠。

      安亦走进切尔诺贝利的时候顾以周应该已经被柳哥揍完了,正流着鼻血一个人坐在角落眼神涣散地发呆。

      切尔诺贝利里一片狼藉,虽然说这里一片狼藉是常态,但今天显然更彻底一些。因为有人把之前已经被安亦打瞎一只眼的射灯的另一只眼也打坏了。

      但满地碎玻璃碴和瞎了眼的射灯并不会影响醉鬼们的兴致,聚集在这里的疯子们依旧踩着玻璃碴子狂欢,举着酒瓶摇头晃脑。有个围着花头巾穿着豹纹内裤的家伙站在舞台最高处跳姿势怪异的舞,因为他的牛仔裤被人扔到天花板的铁架上了,大家围着那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嗨得七荤八素。

      安亦拨开乱七八糟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向顾以周走来,有熟人跟他打招呼也充耳不闻。

      离顾以周还有几步距离时,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得变形的顾以周,但没有,顾以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个失神的木偶。

      他在顾以周面前蹲下身来,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顾以周眼神涣散地看着他,显然已经醉得认不出人来。

      “玩得开心吗?”安亦低头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苍白的脖子上还有未消退的红痕。

      顾以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神再度飘向远方,口齿不清地高声说:“开心呀!”

      说完小孩儿似得向他伸出手来,“给我一片。”

      安亦摇头,“不给。”

      “给我一片。”顾以周固执地伸着手,直愣愣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给。”

      “给我一片嘛......”顾以周歪着头撒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安亦把口香糖揣回兜里,“前两年有个人在这里喝醉睡着,结果扯呼的时候把口香糖吸进了气管,一路睡进停尸间,这个故事后来被柳哥打印成大字报贴在......”话没说完,忽然被顾以周一把揪住领子扯了过去。

      顾以周的脸忽然在眼前无限放大,安亦愣住了。

      唇齿碰在一起的触感是柔软而陌生的......在他愣神之际,什么温热的东西碾压着牙齿和舌尖一闪而过......

      [咚咚!]

      心跳猛烈的撞击胸腔,身体里有什么沉寂已久的怪物苏醒过来,脉搏如地震般穿透四肢百骸。

      顾以周松开他,摇摇晃晃地重新靠回沙发里,得意地嚼着来历不明的口香糖,依旧目光涣散,像个颓唐的废物。

      安亦呆滞地蹲在地上,茫然地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顾以周。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谁嘴对嘴,这里的醉鬼喝大了什么没亲过?连门口的电线杆子都没有初吻。

      可这一次他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嘴巴里还有口香糖残留下的清凉甜味和淡淡的酒味,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

      而顾以周则淡定至极,或者说他现在根本就是个灵魂出走的木头人。快速闪动的强光令眼前男男女女的脸看起来像不连贯的逐帧动画,明明四周人声鼎沸,眼前的世界却好似一帧帧苍白瑰丽的默片。

      射灯炫目,人声鼎沸中顾以周木然地开口:“......这样就能把那些想忘记的过去远远甩在身后了吗?”

      “......什么?”安亦呆滞地看着他。

      顾以周用手撑了一下沙发,缓缓凑到他面前,带着浓烈酒精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说,这样就能重新开启一段人生,当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温涵?”

      安亦喉结滚动,轻轻“嗯”了一声。

      妈的,鬼都知道他现在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谁料顾以周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脱力地垂下头喃喃自语,“好......那就好......”

      也许是口香糖清凉的薄荷味多少解了些酒,再度抬起头来,眼神渐渐聚焦......尖瘦的下巴,飞扬的眼角,精致凌厉的五官一个一个逐渐清晰,化作一张漂亮得近乎妖娆的脸。

      而那头令人恍惚的粉色假发,在刺眼的灯光下它看起来是粉色的没错,但此刻离开了晃眼的射灯,它就变成了很深的红色。

      顾以周有些茫然了,皱着眉向前凑近了些,喃喃开口,“......安亦?你什么时候来的?”

      安亦怔怔看着他,张了张嘴,“......刚才。”

      顾以周摇晃着直起身来左右四顾,“温涵呢?”

      “她死了。”

      顾以周的身形明显僵住了。

      没等安亦反应过来,顾以周忽然一把拉着他站了起来,自顾自道:“她刚还在这儿,走,咱们去找找她。”

      顾以周横冲直撞地大步向前,生生在喧闹的人群中撞开了一条路。被他撞到的人们纷纷不爽地转过头来,而顾以周目空一切,依旧不管不顾地大步往前走。

      安亦目不转睛地盯着顾以周的后脑勺,一只手茫然地被他拖着,另一只手不加思考地抓住一个试图上前找麻烦的家伙的头发,淡定地甩向一边。

      “咱们去找谁?”说话间又握住一个即将砸在顾以周后脑勺上的酒瓶,眼都不眨地将酒瓶砸了回去。

      被砸到的人捂着脑袋踉跄后退,被身后端着餐盘的柳哥拎住领子才没有坐在地上。

      “温涵呀,你不记得她啦?”顾以周大着舌头说。

      “是你不记得。”安亦说,“温涵已经死啦。”

      “我知道。”顾以周语气轻快,话却说得诡异,“但我想见见她,对了,你还没去过她的墓地吧?我也没去过。正好,咱们去找她说说话,我有话想告诉她。”

      “她的墓地在哪?”

      身后传来安亦冷静的声音。

      顾以周在切尔诺贝利厚重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安亦,紧握着铁门的手关节泛白。

      “我不知道......但我想见见她。安亦你肯定有办法,招魂也行作法也罢你让我见见她,我再跟她说一句话!”无所谓的语气,不连贯的呼吸,近乎嘶吼的尾音,刻意伪装出的平静,

      顾以周用力抓着安亦的手,如果是正常人早都被他捏得嗷嗷痛呼了,只有安亦能这样不闪不躲地仍他拉着。

      其实根本没用啊,你躲到无人之境用酒精和狂欢麻痹自己也无法摆脱那些追在屁股后面的回忆,你还是想见再也见不到的人,还是想要不属于你的爱,还是忘不了那些放不下又命里没有的东西。

      温涵骗人,她根本就没打算从过去走出去。

      安亦沉默了一会儿,回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并替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车厢内光线昏暗,出租车还没开出去二百米,顾以周就仰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扬起的下巴毫无防备的暴露出脆弱的脖颈。

      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安亦垂眸凝视着顾以周向上摊开的掌心,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掌心贴合,苍白枯瘦的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错,一根根收紧。

      真奇怪啊。

      他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从哪生出了这样一股冲动,只要是顾以周想要的,他都想给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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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卡文了,卡的死死的,咋整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