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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误天光 “溪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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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塑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前移的光标,不太灵光的删除键被他按得咔嗒作响。
随着最后一行文字消失,案件停留在沈溪亭掀开白布的瞬间。
“又卡到这里了。”
冰美式中的冰块儿早已化尽,厚厚的水珠沿杯壁滑落,打湿堆叠的手稿。
姚塑无力地瘫倒在书桌上,压得几页画稿从桌角滑落。
“咳咳咳,咳咳。赵公子,我对不起你啊!”
“我忏悔,你的死因虽已被我改过十多版,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确定杀害你的凶手到底是谁。”
“溪溪宝贝,乖,那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今晚托梦告诉妈妈好吗?”
“咳咳,咳……”
姚塑难以置信地低头,唇角溢出的鲜血沿着下巴滴落,染红画稿。
姚塑伸手,妄图擦干神探少年脸上的血迹,可惜手心的污秽更多,在水渍中晕开,毁掉了一生的心血。
“救……救…命…”
姚塑声音微弱,眼前发黑,连自救措施都来不及,就一头栽倒下去。
姚塑刚睁眼,就被繁重的衣饰压得肩膀发沉。
簌簌的树叶抖动声停下,拳头大的石块儿破空而来,砸向姚塑的藏身之处。
“谁在那儿!”
姚塑侧身躲过,石块儿落地,激起大片落叶纷飞。这具身体虽也病弱,但比之前的破败身体要好很多。
“咳咳,咳,夜游路过,见到公子在忙,方才不敢上前打扰。”
话虽这样说,姚塑却迈步向前,直到看清少年的样貌。
幽深的瞳眸被警惕填满,像一只在夜里偷食的小猫。
“站住!再敢往前一步,我不保证今晚你能活着回去。”
姚塑无视黑衣少年威胁,走近前去。
“咳咳,溪公子宁可威胁也不灭口,想来是公子心软,不愿伤人。”
姚塑低头看去,沈溪亭身后果然有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是她将将写到的场景。
沈溪亭盯着过分自来熟的姚塑,“你认识我?”
“我们很熟。”
“胡扯。”
沈溪亭的目光停留在姚塑发间。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拔走挽发的玉簪细细端详。
“分毫不差,”沈溪亭挑眉看向姚塑,“灵芝如意多见,但要长得一模一样,也需些缘分。”
剖验刀换了个方向,刀柄朝外递给姚塑。
“姑娘深夜来此,还携带证物,不是凶手,就是同行。”
“不妨姑娘也来试试,叫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那簪子姚塑有些印象,是她一版废稿的产物,相同的花样应该绣在那具尸体精致的衣袍上。她的溪溪,好像因为一支发簪,将她当作了查案之人。
“不是同行,我不会。”
要让姚塑表面分析,她还能靠这几天查的资料的胡诌两句,但动刀验尸,她这个猝死的宅女属实招架不住。
“谁让你剖尸体了,拿着,我说你记。”
沈溪亭塞给姚塑一沓宣纸和配套的笔墨砚台。
姚塑什么画都学过一些,毛笔自然也不在话下。但如此简陋的条件,姚塑从未尝试过。
沈溪亭示意她再后退几步,直到姚塑闻不到那股难闻的味道,才掀开盖尸的白布。
只一眼,姚塑就险些吐了出来。
尸身遍布青黑伤痕,有些已转至污绿色,右上腹隆起,撑起皲皱的皮肉。
不只如此,尸体的衣服更令姚塑心惊。并非她所认为的华贵衣袍,只是一件破布烂衣,精美的绣样扒在上面,像是老翁的皮肤上生了新皮。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啊?”
姚塑从骇人的尸体中抽离,她知道自己刚才被吓得不轻,沈溪亭的问题是在帮她醒神儿。
“没什么,看来姑娘确实不是凶手,能被尸体吓成这样的人,干不出杀人抛尸的勾当。”
姚塑看着眼前的骄矜少年,目光都柔和不少。
“没事,我转身不看就是,你说,我在记。”
姚塑忍着恶心起草尸检图谱,若早知笔下世界会成真,她当时定一字不写。
“不必勉强,”沈溪亭刚要拿走姚塑手里的笔,就看到初具雏形的草稿,“姚小姐还真是,出乎意料。”
“嗯?溪公子知道我的身份?”
有他这句话,倒是省得姚塑自己找,这昌黎城的姚家,只有一个,姚家的小姐,也只有一位。
“姚小姐能猜到我的身份,那我又怎会不知您的?”
沈溪亭止住话题,戴好提前准备的油布手套。
“姚小姐要是不想写了,随时告诉我。”
沈溪亭偷偷打量一眼姚塑的神色,确认她并无异样,才继续手中动作。
“死者生前曾受钝器、殴打、水石撞伤。致命伤或为后颈钝器击打。”
“被害者皮肤泛黄,唇舌发紫,四肢有淤……恐患心疾,不排除心疾致死的可能。”
心疾二字提笔落下,再次与姚塑的稿件重合。
赵公子自小体弱,心地善良,却死于她这个创作者笔下,若非姚塑刻意压制,她手中的毛笔早已脱手。
“死者鞋袜尽失,若抛尸时间较早,许是被河水冲走。若时间晚,已形成尸僵,必然是被凶手刻意除去。”
“衣物布料被刻意损坏,排除水石划破的可能,是凶手在销毁证据。”
墨迹未断。笔锋流转间,姚塑将沈溪亭的话逐字拆开,工整地引线,标注在逐步成形的尸检图谱与嫌疑人画像旁。
“最后这两点,最为奇特。赵家家仆失踪良久,可依尸身状态来看,事发时间绝不超过两日,若是沿河岸去寻,还有希望找到遗落的鞋履。”
“家仆?”
姚塑听到这两个字,忽而明悟。
怪不得她每每写到赵公子死因,都要推翻重写。
原来是她被精细的绣样打断了思路,真实的情况却是,尸体穿着一件属于家仆的粗布麻衣。
沈溪亭接过画稿,再次被姚塑详尽的图谱惊艳,说话的语调都拔高几分。
“你师从何人?这种画法我先前从未见过。”
“我是姚家娇宠的大小姐啊,你不是知道吗?我的师傅必然是世外高人。”
绝不是因为那具尸体的画法,姚塑借用了当时出给孩子们出设定的模版。
见姚塑无意解释,沈溪亭撇撇嘴,顺手昧下了姚塑的尸检图。
“姚家小姐,不回家中看看吗?当心家里的铺子出了事,那奇怪的绣样,可是从姚家传出来的。”
“把人当代笔用的时候不说,现在用完了,想过河拆桥?溪溪,还真是……可爱。”
“你叫我什么?”
“咳…溪公子,我看这尸体背后可能有大案子,要不您收留我几天?我也好替您出谋划策。”
沈溪亭微微握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姚小姐还是安心回府待着吧,小心被…杀人灭口。”
“就是蛮可爱的嘛,不想我涉险就直说。”
黑色的衣服融入夜色,小黑猫落荒而逃。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啊,”丫鬟急匆匆地跑来,“方才您让我去买凤梨酥,一转身的功夫您就不见了,您这身体可见不得风。”
丫鬟突然瞥见地上的尸体,吓得一把拽住姚塑的衣袖,“天呐!死、死人,小姐咱们快走。”
姚塑稳住丫鬟发凉颤抖的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她。
自从姚塑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醒来,她就知道这里是由她所创造出的,oc们生活的地方。
蓬书苓这个小丫鬟是她笔下的第一个oc。
一位忠心耿耿的商女。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走吧。
蓬书苓扯扯姚塑的袖子,那肿胀难闻的尸体,实在有碍观瞻,可别冲撞了小姐的千金之躯。
姚塑牵着小丫鬟的手腕,离开阴冷的河岸。
“走吧,今晚就当没来过这儿。”
“是,西街的凤梨酥气味特殊,独合阿苓的口味。前天阿苓还偷买了许多回府,油纸袋也留得多,今晚阿苓又央着小姐去买。”
“小丫头,鬼灵精的,把心放肚子里去,这事儿怪不到咱们头上。”
剖验刀和玉簪还留在姚塑手里,今晚沈溪亭定会再来找她。刚才他匆忙离开,应该是先姚塑一步听到了阿苓的动静。
蓬书苓烧掉姚塑方才穿的衣服,提着苍术香炉在姚塑身边绕来绕去。
姚塑的双手用烈酒细细擦过,陶罐里翻腾的米醋蒸煮着沈溪亭的小刀,袅袅烟气熏得姚塑直犯咳嗽。
姚塑端起蓬书苓送来的药碗一饮而尽,把阿苓拉到身边,对着铜镜一分一寸地端详着二人样貌。
“阿苓,你每月的月钱是多少?”
白色的外袍模糊了姚塑内里的淡绿色中衣,披散未束的发丝长长地垂落,纠缠在丫鬟深橙色的披帛上。
蓬书苓低头看着镜子里怪异的模样,动作呆滞,她一个丫鬟竟穿得比小姐还要金贵。
“回小姐的话,阿苓每月四贯钱。”
刚刚还井井有条地编纂不在场证明的小丫头,这会儿声音都在打着抖。
姚塑揉揉蓬书苓的脸。
“那我可真不是个东西啊,今后给你翻三倍,不,五倍如何?”
蓬书苓倏地抬头,看向镜中面带病气,却眉目含笑的主人。
“四贯钱已经很多了,比一些官家俸禄都多,奴婢每月还能攒下不少。”
“唔……”
姚塑捏紧蓬书苓的两腮,小丫鬟说不出话,只能无措地回头看向小姐。
姚塑把她的脸转回去,这张从画稿里扣出来的脸,怎么看都不会腻。
“就这样说定了,小姐困了,你也乖乖回去睡觉,明儿清早不许来叫。”
“是,小姐。”
蓬书苓将没燃完的香炉放在屏风后,独特的烟气扑进屏风的山水画里,重峦叠嶂仙气冉冉。
凉风透进窗户,只见过一面的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姚小姐,您还真是别具一格,拿摆弄尸体的东西煲汤喝。”
“溪公子,你又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姚塑披上蓬书苓备好的外衣,“又玩儿刀又验尸,半夜还擅闯闺阁。您这做派,怕是县衙大牢住得比自家宅子都舒坦。”
沈溪亭揭开香炉盖子,靡靡青烟扩散开来,朝沈溪亭那侧偏移。
“姚小姐牙尖嘴利,药倒是备得齐全,我看县衙大牢您住也不赖。”
“咳咳咳,咳咳,本小姐体弱多病,常备些药材续命罢了,却要被公子污蔑,实在是冤呐。”
“…………”
沈溪亭识破了姚塑的装腔作势,用手拨弄几下香炉里的烟,抱臂站在一旁。
姚塑用筷子夹出沈溪亭的刀,“说事儿,来找我干吗,回心转意了?想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