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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退潮那天 潮水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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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庆站的月台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块黑色的镜子。小叶拖着行李箱走过时,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眼下浓重的青黑色。他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过觉了,自从收到那封烫金请柬。
"住店吗?"声音从上方传来。小叶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雨衣的男生蹲在生锈的栏杆上,像只湿漉漉的乌鸦。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在下巴汇成一条细流。
男生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站台灯光下像两颗被海水打磨过的黑曜石。小叶下意识地摇头,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包——那封请柬就藏在最里层的夹袋中,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起毛。
"整个崇庆就一家能住的旅馆。"男生灵活地跳下来,帆布鞋啪地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小叶的裤脚。"我叫阿叶。"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巧吧?和你名字一样。"海风穿过月台,带来咸腥的气息。小叶突然想起陆沉最讨厌海鲜,每次路过鱼市都会皱眉加快脚步。而现在,他正跟着一个陌生人走向未知的渔镇,离陆沉的生活越来越远。
他们穿过蜿蜒的小巷,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挂满风干的咸鱼。阿叶走路时总踩着石板路的缝隙,右脚偶尔会不自然地踮一下——这个习惯让小叶的胃部突然绞痛。
太像了,陆沉也有这样的习惯,那是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旧伤。"到了。"阿叶在一栋歪斜的三层木建筑前停下。招牌上的"潮声旅馆"四个字已经褪色,木质门框被海风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推开门的瞬间,海风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小叶打了个喷嚏。阿叶从柜台后面摸出钥匙,"三楼尽头那间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海湾。"
楼梯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支呀声。二楼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吸引了小叶的注意——黑白照片里,几个渔民站在沙滩上,背景是一艘半沉的渔船。"1987年的事,"阿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那年秋天的台风特别大。"
小叶的房间比想象中干净,只是墙纸剥落成奇怪的形状。他盯着看了很久,才发现那是一个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沉"字。
窗外,灰蒙蒙的海面延伸到天际,几艘渔船像黑点般漂浮在远处。凌晨两点,涨潮声像呜咽般拍打着礁石。小叶辗转难眠,陆沉婚礼的请柬就压在枕头下面,烫金的字体在黑暗中似乎也在发着微光。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阿叶盘腿坐在走廊地板上,面前摆着几个铁皮罐头和一瓶劣质威士忌。
"崇庆的夜潮会吃人,"他熟练地撬开罐头,"得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阿叶手中的罐头刀上。
小叶注意到刀身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渍,而阿叶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你是来看沉船的吧?"阿叶突然问,沙丁鱼罐头的油脂沾在他的嘴角。小叶的呼吸一滞。"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是。"阿叶灌了口威士忌,"明天退潮带你去。
清晨的崇庆笼罩在薄雾中。小叶跟着阿叶穿过还在沉睡的小镇,来到一片偏僻的海滩。退潮后的沙滩上布满水洼,像无数碎片镜子。远处,一艘锈蚀的渔船骨架半埋在沙地里,像头搁浅的鲸鱼。
船身上爬满藤壶和贝类,桅杆折断成奇怪的角度,指向灰蒙蒙的天空。"1987年9月16日,"阿叶的帆布鞋踩在船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所有渔船都回港避风。"小叶跟着爬上沉船。船舱里积着海水,漂浮着一些塑料瓶和渔网。
他的脚尖突然碰到个硬物,弯腰挖出来是半块怀表,表盖已经锈得打不开了。"这是......"阿叶的表情突然凝固。他夺过怀表,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表盖内侧,露出两个模糊的字母:L.C.海浪声骤然变大,盖过了阿叶的后半句话。离镇那天的晨雾浓得化不开。阿叶在月台上拦住小叶,往他背包里塞了个生锈的铁盒:"等开出崇庆再看。"火车穿过隧道时,黑暗笼罩了一切。
小叶打开铁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二十多封泛黄的信件,每封开头都写着"亲爱的陆"。最下面压着张1987年9月15日的船票,背面用铅笔写着我终将成为你路过的某个潮声。
窗外,崇庆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雾气中。小叶突然明白,三十年前也有人像他一样,带着破碎的心来到这个海边小镇,把未说出口的话埋进潮声里。而现在,潮水退去,沙滩上什么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