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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莲心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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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柔软,暗香浮动,中央静静盘坐着一个少年。
双目紧闭,眉心微蹙,正在冥想调息。
魂体全然聚集完整,甚至比之前凝实许多。
祁杳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正要睁眼。
忽然,一抹红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睁眼看时,却只见几片莲叶轻摇,结界外偶有魔物掠影,并无异状。
他愣了愣,揉揉眼,再看,依旧空无一物。
于是缓缓阖上双目。
——红光,再度浮现。
这一次,它更近了,似乎在主动朝他靠近。
他凝神屏息,试图看得更清楚。
下一刻,那抹红光蓦地大盛!
一道滚烫的赤芒,带着炽烈的杀气,从红光中向他直直斩来,几乎将他神识烧穿。
而在那足以灼伤魂魄炽光之中,他终于看清了——
一柄剑。
通体血红,刃若流火,剑芒如虹,杀意无匹。
祁杳大惊,双目豁然睁开,以臂格挡。
眼前,依然是风平浪静的红莲结界。
仿佛方才的惊险瞬间,只是个幻觉。
他疑惑地再次闭上眼。
这次,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静立远处莲叶之上的玄衣男人,身形突然晃了晃,淡色的眸子朝潭底望去,接着又转而望向潭心红莲之上。
祁杳见折莲的身影出现在莲花边缘,立刻迎上去,一五一十地描述了方才所见。
对方沉吟,却并未说什么,反而端详着他的魂体,淡淡道:
“经此一遭,想必你自己也有察觉,魂体凝实,神识之力也大大提升。”
“果真!比我杀好几天的魔物更有效果。”
这是为什么呢?
祁杳挠挠头。
置之死地而后生,在魔物围攻中突围,虽然凶险,获益却大……
总不能是那见鬼的血潭水吧?
他脸色一僵,连忙向折莲看去。
对方并未言语,只是朝他轻轻颔首。
像是在说“恭喜你,猜对了”。
祁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种滋味,连稍微回忆一下都是折磨。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随意偏头看向别处。
正巧看到,平静的潭面上,零星飘着几片枯萎的暗色花瓣。
他盯着它们许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折莲。
“没错,它已经开始凋谢了。”对方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淡淡地说道。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就是我再次沉睡的时候。”
祁杳双唇微张,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有没有能阻止这一切的办法?”
他转身,急切地问道。
“当然。”折莲颔首,眸光如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你还差得很远。
“我能怎么做?”
祁杳仰头,眼神焦急。
他盯着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是什么。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静静立在不久前祁杳从血水中上岸的地方。
祁杳咬咬牙,余光瞥了眼身旁的玄衣男人。
——答案藏在血潭里么?
“很痛。我知道。”
折莲的声音轻飘飘从旁落下,夹杂着清香莲风。
“花落尽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你凝出实体,强到应对大多数魔物。”
祁杳知道,他说得没错。
以目前的速度,只要自己不懈怠不放弃,不必太久,他便能自己走出魔渊。
不必到这炼狱般的血水里自讨苦吃。
可心中没有半点欢欣鼓舞。
折莲终将沉睡的消息,似乎在他心底砸出一个不见底的深坑。
这段时间生出的所有满足感、安全感,乃至信念与方向,都顺着它悄无声息地流走。
只剩空荡荡的茫然无措。
忽然,袖子被轻轻拉了拉。
折莲低头,正是祁杳伤痕未消的手。
“能不能……请前辈再拿那个东西,绑一绑我……”
祁杳低声说着,眼神乱飘,另一只手比划着指向自己腰侧。
“万一我晕过去,您可要记得把我捞上来。”
他顿了顿,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些。
“……不许不管我。”
说完,他像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后悔似的,抬手狠狠搓了把脸,又用力甩甩头。
下一瞬,便猛地转身,朝结界边缘,一跃而下。
扑通——
折莲瞳孔骤缩,倒映出那片血色水花,和少年义无反顾的矫健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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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水域都化成了细密的利刃,缓缓地、均匀地、无差别地碾过他的魂体每一寸。
祁杳睁大眼,极力忍住不发出惨叫。
他脸庞涨得紫红,青筋爆出,口鼻间升起一连串小气泡。
无孔不入的痛,像从骨缝间、神识深处无休止地涌上来,变成四肢百骸间针扎般的冷汗,无声消融在血水里。
他的意志仿佛被生生研磨成屑,反复碾压蹂躏,和浑身的血肉搅拌成一团混沌。
酷烈到极致的痛楚,反倒激起了祁杳骨子里的倔性。
自讨苦吃?
他祁杳这一生,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他闭着气,将所有软弱和不堪掐在喉咙里,任由自己缓缓沉入这片血色深渊,神魂炼狱。
潜意识里,他知道,腰间那根细丝,牢牢牵着他。
连着岸上的人。
连着那个,他愿意去拼命、去信任、去托付一切的人。
无论是不堪回首的过往,还是一无所有的当下。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情体验这痛苦。
以此证明。
自己同样值得信任,值得依靠。
值得一场性命相许的托付。
……
从此,祁杳战斗后修复神魂的地方,从莲心,变成了血潭。
收割完毕大大小小的魔物,受伤不轻的魂体,便会跌跌撞撞地自己跳进血潭。
几刻后,在他痛到晕厥的刹那,再被一根细线拉回空中。
折莲虽略有不赞同,却从未劝过一句。
有几次,藕丝收回时,祁杳还勉强保持着清醒。
少年满头满脸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渍,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目光虚化失焦,却透出不死不休的狠劲。
像这昏暗幽深的地心,贫瘠的乱石堆里生出的璀璨晶石。
不合时宜地耀眼,令人移不开目光,并不禁好奇——
这块还未打磨的原石,终有一日,会变成怎样光芒万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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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杳发现,自己在血水中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
渐渐地,他已能在剧烈疼痛中分出神识,探查四周动静。
潭底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祁杳顺手干掉几只胆敢靠近偷袭的魔物,继续下潜。
一处幽幽的红色光斑,在更深的黑暗中,像呼吸一样,有规律地明灭。
——那是什么?
祁杳迟疑片刻,咬咬牙。
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试探着朝那抹光游去。
心底涌起越来越熟悉的感觉。
他从疑心,到确信——
正是第一次进入血潭后,向他靠近的那抹红光!
与此同时,藕线另一头,黑衣身影倏然起身。
细看之下,袍袖间牵着藕线的指节,正在不易察觉地颤着。
水下。
不知游了多久,祁杳终于靠近那处散发红光的地方。
那是一截剑柄。
细长优雅,不知是什么材质,缭绕着数圈红芒,如极淡极薄的火焰般,跳动在仿佛亘古便暗不见光的潭底。
剑身则完全没入下方的某种东西里,黑黢黢的,瞧不清楚。
几乎没怎么费力气,祁杳便握住了剑柄。
见周围并无异象,他放心下来,握紧后用力一拔。
纹丝不动。
祁杳:?
难道卡住了?
他摸索着,顺着剑柄,碰到了剑下的那堆东西。
——竟是诡异的绵软触感。
他闪电般缩回手,搓搓指头。
滑滑腻腻,怪恶心的。
“祁杳——”
是谁?
是谁在叫他?
那是一道幽暗的、朦胧的、低沉的声音,如同上古神祇的低语,一同从四面八方响起,叫人根本辨不清到底来自哪里。
“祁杳——”
祁杳暗叫不好,正要拉动腰间细线示警。
剧烈的头痛,不容分说地席卷而来。
自认为经过血水洗礼,他的耐痛程度已经绝世仅有。
此刻却抱着头,痛得弓下了腰。
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头痛也逐渐消失。
祁杳茫然放手,慢慢抬起了头。
一片广袤无垠的江汀,铺开在面前。
芳草萋萋,白露未晞。
沙鸥长鸣,扑棱棱地飞起。双翅披着霞光,如同镀了层金边。
冷清的江面上,残荷支离,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可以想象,它们曾盛开得多么壮观。
此刻,皆俯首低眉,静静等待着谢幕。
祁杳全然忘记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视线被一个翩飞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人衣袂飘飘,从岸的另一边款款而来。
足下生风,不沾尘埃,眨眼间,便涉至江心,行动之间,尽显高手风范。
似乎有感于这寂寥孤绝、枯荣有度的画面,那人驻足片刻,拈起一支枯败的莲蓬,放在鼻端,闭目轻嗅。
刹那间,空中有层云逐渐汇聚,云浪翻涌,隐隐电光穿梭其间。
——竟是那人有所感悟,引来了劫云。
祁杳看呆了。
心中飞速搜寻着,试图将这人和他所知的当世大能对上号。
平心而论,光是化劫时,堪称恐怖的威压,连自己的师尊明空尊者都不曾有过。
那人垂眼,口中念念有词:
“裁生死,定枯荣。”
“生杀予夺,偏叫它不由天。”
再看他手中的莲蓬,不知何时,已由枯槁腐朽,变回青碧欲滴,生机盎然。
随后,饱满的莲蓬迅速缩小,尘泥中早已化作腐灰的花瓣,也一片片从泥泞中飞出,重新拥有形状与色泽。
不过须臾,时光倒流。
一朵红莲,于深秋萧瑟中,静静绽放,艳若燃火。
那人袍袖猎猎,伸手向外一挥。
掌指间拢着什么,极轻极柔地,划过红莲灼灼似火的花瓣。
——引来劫雷,揉作三尺雪锋。
——化开苦雨,融成七寸素脊。
扬眉开怀,那人爱不释手地抚上怀里新铸而成的剑。
“好!极好!”
朗声笑语回荡江天,片刻后,漫天劫云倏然消散。
仿佛那些恐怖的劫云从未存在过。
那人低头凝视剑锋,指尖轻抚剑脊,像是抚过某段尚未开始的命运。
“就叫你——折莲好了。”
“我那徒儿正缺一柄本命剑。想来,他会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