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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祁杳的 ...

  •   祁杳的意识迷蒙地浮上来,像在黄泉碧落、九天三界转了一圈,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胸口钝痛,周围却温热柔软,仿佛被什么庞大而温驯的存在承托着。
      他下意识蜷了蜷半透明的指尖,竟触到一片冰凉的布料。
      力气所剩无几,他像溺水之人攀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指尖一缩一紧,牵住那衣角不放。
      仿佛再松手,就会彻底跌进黑暗。

      他无声喘息着,喉头紧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眼尾早已湿得起了雾。
      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得不像话,面前的身影虚化成一片晕开的光。

      正是方才的神秘人。

      对方见他醒来,安静地垂眸回望,玄青色的衣角被攥得发皱,一动不动,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任由他拽着。
      冷冷的清香钻进鼻腔,祁杳意识到这是对方身上的味道,自己竟然能闻得到。

      他连忙松手,布料滑凉的触感似乎仍留在指尖,翻身坐起来,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

      脚下莲叶成海,无风起浪,他们竟身在最高处的红莲之中。

      “你为何会寄魂此物?”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祁杳正摩挲着红莲柔腻的花瓣,还时不时看看自己的手指。
      闻言,他猛地转头,松手坐起时,莲瓣轻轻弹回,带起一点细碎的水光。
      “什么?”他脱口而出。

      “这是属于主……一位故人的,他的气息,我认得。”

      对方摊开的掌心中,卧着那截白骨,冷光幽幽。
      两股残留的灵息交织在一起,一份属于眼前的残魂祁杳,另一份,则格外熟悉。

      “我不明白……”祁杳摇着头,完全清醒后的眼神中满是戒备,“它是我的,生来就有的,可我并不认识你。”

      “知道了。”那人垂眸,神色依旧淡淡,“莫往后了,当心掉下去。”
      说罢,他收起骨头,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红莲深处的花瓣轻轻张开了一寸又一寸,如涟漪般轻轻起伏,如同对方平静外表下,并不宁静的心绪。

      祁杳见他并无恶意,周身散发灵力,又意识到很可能是这人救了自己。
      他能触碰到对方,以及对方催生的红莲,一个大胆的推测在脑海中成形。
      魂魄和灵体本质属于同源,而魂魄离体后不会有这样强大的灵力。
      他上前几小步,口称“器灵前辈”,郑重地行礼致谢。

      果然,对方徐徐转身,再次打量他,语气中多了一分赞赏:

      “祁杳?好名字。能看得出我并非人族,而是器灵,眼力不错。”

      玄青色的身影弯下腰来,修长的五指一一划过嫣红的莲瓣:“我名折莲,沉眠于此,不知岁月,此番醒来,倒要感激你。”

      他面色平淡,甚至称得上冷漠,继续道:“你丢了肉身,神魂也伤得很重,我有心帮你,恐怕无力回天。”

      祁杳轻轻“嗯”一声,侧过头,方才抚过的花瓣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轻轻摇曳着。
      他垂下眼帘,指尖悄悄蜷了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是虚虚搭在莲瓣上。

      他出神地想了很久,折莲也跟着静静等了很久。
      终于,祁杳抬眼望向折莲,拱手深深鞠躬:“晚辈还有一事,想请前辈帮忙。”

      -------------------------------

      折莲听完他的恳求,沉默片刻,最终点点头:“你要寻的人若还在世上,我答应你,出去后,将这截骨头带给他过目。”

      祁杳再次叩谢,眼尾的泪光一闪而过。
      折莲盯着看了片刻,抬手抚上心口——那截骨头妥帖地收在衣袋中,此刻竟在微微发烫。

      “还在世上……不,不会的,你是说……”

      话未说完,祁杳有些失态。
      抬起大臂重重抹了抹眼睛,眼圈却越擦越红。

      “罢了。”

      面前出现一只苍白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截骨头。
      祁杳猛地抬头,正撞上折莲低垂的眼眸。

      眼珠的颜色很浅,却和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样,深沉得像落满星光的海,总是涌动着祁杳看不懂、猜不透的情绪和想法。

      “这是你身上唯一的遗物,好在品阶不凡,可做法浅窥一二。”

      他正要伸手拿来,却忘记了自己是魂体——
      指尖直直穿过骨头,不偏不倚,反而在折莲掌心勾了一勾。

      触感近乎虚无,祁杳手指一僵,连忙收回。

      折莲五指微动,冷淡的声音顿了一拍。
      “现在,告诉我,他是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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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瓣无声轻颤,像一丛跳动的业火。

      只见折莲指尖微动,白骨悬浮而起,红光一闪,灵力轻轻缠绕而上,紧接着爬向祁杳,沿着额心钻进他的识海。

      祁杳闭上眼,睫毛因紧张微微颤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几息之后,灵气尽敛,莲心归于死寂。

      “……探查不到。”
      折莲平静的嗓音像是一枚冰针,刺破了死寂般的宁静。

      “若魂魄犹在,应有残迹——如今无迹可寻……凶多吉少。”他低低叹息了一声,话语中难得地夹杂了些许悲戚,浅色的眼珠映出祁杳骤然僵硬的身影。

      “……节哀。”

      祁杳怔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悄悄攥紧。

      对这个结果,他早有隐约的察觉。
      可残酷的推测一旦变成事实,所有侥幸都化为泡影,还是痛得让人不知所措。

      他重重吸了吸鼻子,头深深地垂下,连同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脊背,也颓然弯了下去。
      泪在眼眶中蓄了很久,此刻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砸进莲心,消失不见。
      涟漪从莲心一圈圈泛开,整个莲海都跟着涌起无可奈何的浪。

      折莲沉默地收好白骨,低垂的眼睫微颤,似是不忍般移开视线。
      随后,他负手转身,打算把空间留给祁杳独自消化接受这个事实。

      走出几步,他却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莲心深处的身影。
      剧烈的情绪波动下,那个本就不算凝实的魂体越发透明,近乎消散。

      祁杳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牵拉魂魄,催促他快些离开这个早应不属于他的世界。

      记忆里的无数画面走马灯般纷至沓来,它们之中几乎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师尊,师尊……
      干枯的双唇微微开合,祁杳神思混沌,下意识地默念着,呼唤着。

      不远处的折莲听到他的喃喃,似有所感般投来一瞥。

      祁杳却毫无察觉。

      眼前虚幻的画面逐渐清晰,少年静静跪在冰室门前,背影落寞。
      正值山间景色最美的暮春时节,冰室四周却凝着寒霜,一颗颗水珠从厚重的大门上蜿蜒而下。

      那是明空尊者格外漫长的一次闭关。

      说来惭愧,他酒后轻狂,言语不敬,冒犯了师尊,才惹得师尊心神不宁,决心闭关。
      虽说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免重提此事,但祁杳明白这不是原谅,而是信任。
      师尊信他会自觉收起不该有的心思,继续当一个好徒弟。
      他也做得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忘了。

      眼下师尊出关,做徒弟的来迎,天经地义。
      这也是他小小的私心,想做第一个见到师尊的人,也并不奢望对方会因此欣喜动容。

      可师尊竟亲手扶起跪地行礼的他,甚至关怀地询问他等候了多久,为什么瘦了这样多。

      祁杳没出息地飘飘然了很多天。

      可他早该察觉到的。

      师尊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都起于出关那日。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是孤身一人了。

      师尊开始格外钟情于宽袍广袖的白衣。
      也不再离群索居、遗世独立,与各方逐渐有了来往。
      被徒弟请教到功法的不通之处时,一反往日单刀直入直击要害,只拿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来搪塞。

      原来命运崩坏不是天雷地火,撕心裂肺。
      而是雁过无声,飞鸿踏雪,叫身处其中的人无知无觉地随波逐流。

      再回首,物是人非,旧梦成灰。

      胸膛里不复存在的心尖锐地痛了一下,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楚。
      回忆还在继续。
      无数记忆的碎片,流转来回,曾被祁杳深藏心底,连夜深人静时独自回味都觉得亵渎。

      如今看来,却只剩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

      雪中习剑,他含笑摘去祁杳发尾的雪花。
      月下对酌,他醺醺然的鼻息烫红了祁杳斟酒的手背。
      林海试炼,眼神不经意交汇之处,心潮涌动胜似万壑松涛。

      等祁杳察觉,所有心神已被牢牢牵系。
      一颗饱尝求而不得的心,在“明空尊者”忽冷忽热的态度里煎熬,在那些若即若离的触碰里忐忑辗转。
      如同燥热的风,掠起一连串火星,烧不旺也燃不尽,灼得他心惊胆战。

      他拼命守住“徒弟”的分寸,也拼命压下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妄念。
      不敢去想那背后的意味,甚至不敢有一瞬希望。

      因为那是他最不敢揣测、最不愿试探的人。

      ……

      纷杂的画面闪烁、破碎,糅杂成一片绚烂。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记忆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一切都如同被火燎尽的纸般缓缓褪去,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祁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仿佛从一场长久的噩梦中苏醒,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都在这一刻消散。

      不能。
      不能就这样消失。

      倏地,那双垂死涣散的眼睛睁开,迸发出最后的光亮。

      哪怕师尊已不在人世,哪怕眼前这截骨头是最后的遗物,哪怕这个世界连一点希望都没留给他——

      他不能让那个冒牌货,顶着师尊的名号,去污蔑、践踏、糟蹋一切。
      不能让师尊的名声、师尊的传承、师尊的灵迹,就这样毁在来路不明的家伙手里。

      折莲再次望向祁杳,见到他的魂体竟在明灭中逐渐稳定,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他思忖片刻,还是朝祁杳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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