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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雾枪影振军心 我有一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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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时,雁门关前营的校场还浸在晨雾里,像浸了水的棉絮,沾在人甲胄上湿冷一片。
沈弋踩着露水走上点将台,红缨枪杆上的流苏被风掀起,在青灰色的天光里划出半道血影。
"沈百夫长,"前排站出个络腮胡的士兵,铁剑往地上一拄,"您说这枪杆子底下出军威,咱哥几个就想替死去的老兄弟问问——"他扫了眼左右,"女娃子掌前营,当真是您爹镇北将军的遗命?"
沈弋的指节在枪杆上扣紧。
她记得七年前爹咽气时,血浸透了战袍,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虎符塞进她手里:"雁门关的兵,认的是枪尖上的胆。"
"问得好。"她突然笑了,红缨枪在掌心转了个花,枪尖擦着络腮胡的耳垂扎进土里,"三息内,谁能让我退半步,这百夫长的位置,我让。"
五个士兵几乎同时扑上来。
沈弋足尖点地跃起,枪杆横扫带翻左边两人,落地时枪头斜挑,右边那个举刀劈来的士兵腕骨"咔"地一响,刀当啷掉在地上。
最后一个绕到她背后的,被她反手肘击胸口,闷哼着撞进沙堆里。
全程不过八息。
校场死寂。
沈弋拔枪甩去枪尖的沙土,目光扫过众人:"不服的,明日继续。
但今日卯时三刻,若有人没在演武场排成三列——"她枪尖点向远处的旗台,"就去给马棚铲三天粪。"
士兵们轰然应诺。
沈弋收枪入鞘,余光却瞥见伙房方向有个人影。
那是哑火夫裴烬,总蹲在灶前添柴的哑巴,此刻正垂着眉眼往铜盆里倒水,可水泼在地上时,他睫毛颤了颤,像是被枪尖破风的声音惊到。
"沈姐。"赵长戈从旗台跑过来,甲叶碰撞的轻响混着晨雾,"您这手红缨枪,比去年又快了三分。"
沈弋扯了扯嘴角。
去年今日,她在爹的坟前练枪,枪杆打断三根,虎口裂得能塞进半枚铜钱。"去查查,"她压低声音,"那几个挑头的,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赵长戈应了声,转身时瞥见裴烬正弯腰拾柴火,枯枝在他手里折得咔咔响,像是要捏碎什么。
月上中天时,沈弋摸黑进了伙房。
她的帐篷里留着半盏残灯,可方才巡营回来,灯芯被剪得极短,灯油却多了小半指——分明是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有余烬还泛着暗红。
沈弋贴着墙根走,突然听见后窗传来细响。
她反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却见三道黑影翻进院子,其中一人手里攥着淬毒的短刃,刀尖正对着她帐篷的方向。
刺客?
沈弋刚要冲出去,却见另一个身影从柴堆后闪出来。
是裴烬。
他赤着脚,身上还系着白天的蓝布围裙,可动作快得像道风——左手扣住第一个刺客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右肘狠狠砸在对方后颈;第二个举刀劈来,他旋身避开,膝盖顶中对方软肋;第三个要跑,他抄起脚边的铜盆砸过去,"当啷"一声,那人脑门撞在墙上,当场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没发出半声喊叫。
沈弋的匕首攥得生疼。
她见过玄甲境的高手杀人,快是快,但总带着股狠戾的气。
可裴烬的动作......像在舞剑,又像在劈柴,每个招式都熟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裴火夫。"她走出阴影,月光落在脸上,"你不是哑巴。"
裴烬的背僵了僵。
他转过身,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没出声。
月光照亮他围裙上的污渍——那不是菜汤,是暗褐色的血,已经干了。
"你是谁?"沈弋逼近两步,匕首抵住他心口,"狼骑的细作?
还是阴火族的邪修?"
裴烬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厚茧,却烫得惊人,像是刚从灶膛里抽出的火钳。
沈弋正要发力,却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眼底浮起迷茫,像是不认得这双能杀人的手。
"沈百夫长!"赵长戈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哨塔那边有动静!"
裴烬松开手,倒退两步,撞翻了墙角的菜筐。
沈弋盯着他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把匕首收进鞘中——这哑巴火夫,藏得太深。
赵长戈举着火把,照亮地上那具尸体。
斥候的喉咙被自己咬断了,鲜血浸透了领口的狼首图腾。
沈弋蹲下身,从他靴筒里摸出短匕:刀刃淬过毒,背面刻着歪扭的符文,正泛着幽蓝的光。
"阴火族的邪术。"她捏着短匕的手发紧,"狼骑和阴火族向来不对付,怎么会......"
"沈姐!"赵长戈突然指向尸体的指甲,"他指甲缝里有土,是北坡的红土——那片林子三天前刚被咱们烧过。"
沈弋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三天前烧林子是为了清剿潜伏的细作,若这斥候是从那里来的......她猛地站起身:"传令下去,今夜加派三倍岗哨,所有火头军不得离灶房半步。"
赵长戈领命跑开。
沈弋望着远处的军灶,那里还亮着一星火光。
裴烬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像是在翻找什么。
后半夜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裴烬蹲在灶前,往火里添了把干柴。
火焰腾起时,他突然捂住头,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撞——他看见铠甲,看见血,看见一杆红缨枪挑开阴云,枪尖上的流苏像极了沈弋那杆。
"火光映魂,宿命难逃。"
老灶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烬回头,见他端着碗粗饭,碗底沉着半块烤焦的馍。
"您......"裴烬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刀,"认识我?"
老灶头把碗放在他脚边,蹲下来拨弄灶膛里的火:"三十年前,我在镇北将军的伙房当差。"他指节叩了叩灶砖,"那时候也有个火夫,总蹲在这儿看火,说'这烟火气,比阴间的鬼火暖'。"
裴烬的手按在灶台上。
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和他今天在柴堆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都是大昭开国通宝,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千遍万遍。
"你不是第一次在这儿点火。"老灶头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屋走,"有些事,该醒了。"
火焰"噼啪"炸响,迸出几点火星。
裴烬望着跳跃的火光,突然想起白天校场上那杆红缨枪——枪尖破风时的声音,和他记忆里喊杀声重叠在一起,震得他心口发烫。
第二日卯时,狼骑的号角撕破晨雾。
沈弋翻身上马时,红缨枪在鞘中发出清鸣。
前营外围的哨岗已经燃起狼烟,她看得清楚:敌骑分作三队,两队虚晃,中间那队直插粮道——好精准的布防!
"跟我来!"她挥枪指向敌阵,"赵长戈带左翼包抄,其余人跟紧了!"
马刀相击的声响里,沈弋的红缨枪如游龙出渊。
第一个冲过来的敌将举刀来挡,枪尖却擦着刀背挑中他咽喉;第二个持盾的,被她枪杆横扫撞翻,接着旋身一□□穿对方心口。
"百夫长小心!"
喊叫声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沈弋要躲已来不及,却见一道身影扑过来,用背硬生生接住那支箭。
是裴烬,他围裙早换成了粗布短打,手里抓着从敌兵那夺来的长矛,正挥矛挑开刺向小兵的马刀。
"走!"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像碎石滚过石板。
沈弋的枪尖顿了顿。
她见过太多士兵临阵退缩,却第一次见个火夫,能在乱军里精准护住三个伤兵,矛尖挑开的每一刀,都刚好是敌骑最致命的破绽。
"裴烬!"她策马冲过去,枪尖挑飞劈向他后背的马刀,"你到底——"
"敌将跑了!"赵长戈的喊声盖过她的话。
沈弋回头,正见狼骑首领拨转马头,她一提缰绳追上去,余光却瞥见裴烬弯腰拔下背上的箭,鲜血浸透了衣衫,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又挥矛冲进了敌群。
收兵时,晨雾已经散了。
沈弋站在土坡上,望着裴烬给伤兵包扎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可刚才挥矛时的狠劲,又像换了个人。
"沈姐,"赵长戈递来水壶,"那火夫......"
"查。"沈弋喝了口水,喉咙里还带着血锈味,"查他从哪来的,查他这双手,到底杀过多少人。"
风卷着沙粒掠过校场,吹得她红缨枪的流苏猎猎作响。
远处,裴烬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穿过满地狼藉,像是穿过千年的雾,终于落进了某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战云,才刚刚压上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