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灵》尔因冬

31、前世今生9 他看向青阳

　　黑袍使者差人遍寻档案，在众多书简中总算找到了一个叫青阳的人，国籍为薛，档案一直在悬镜司搁置，都没有转到安息堂，那就是此人尚未转世。
　　听到这个消息，滕奚面色一喜，“既然如此，那青阳一定还在这里。”
　　黑袍使者随手将竹简放置在一边，冷然道：“即便如此，按照地府的规矩，她现在也已经不记得你了。”
　　滕奚沉默片刻，道：“只要能找到她，我便可以告慰己心，之后如何，但凭她愿。”

　　然而，找不到。
　　找不到青阳在哪里。
　　派出去的小吏查遍地府里的各个关卡也没见到其人，知道多日后，才发现阴司根本就没接到这个人，只空有一份档案。
　　“奇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们怎么当差的！”
　　阴司的长官擦了擦头上的汗，辩解道：“大人，非是下官玩忽职守，只是多年来，阳间下来之人越来越多，阴司人手根本不够啊！时间长了，难免有些疏漏，请大人责罚！”
　　“行了，”黑袍使者摆手，“你去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也算将功折罪了。”
　　一干人等又遍寻青阳所有信息，生平、记忆等等，最后终于发现，她的魂灵未等到达阴司便破碎四散！
　　青阳应誓了！

　　阴司长官沉思片刻道：“地府有制以前，便一直是混沌，巫灵制术之力也未勘明，此魂灵应誓之说亦未曾见世。我见此人生前曾学习巫卜之术，是否与此有关？抑或......有些许天神的旨意尚未参透？”
　　“那青阳如今......是否已不存于世间？”滕奚哀恸道。
　　“非也，”安息堂长官捋捋胡子，“既未曾投胎转世，便尚存于世，只是......魂灵无情，怕是会宿在他人身上以求生存。”
　　“只要能救回青阳，我愿付出所有。”
　　“倒也不是不可，魂灵既散，再集即可，只需七魂六魄归位，只是......地府与阳间从来不通往来，若是地府中人到阳间去，便要忍受非常之痛。”

　　“每五年一考评，”黑袍使者今日摇了一把羽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帮自己干活了，瞧着心情不错，“届时我会亲自过来。”
　　黑袍使者和滕奚达成了承诺，滕奚便正式留在地府，帮他管理地府中事，同时也开启寻找青阳、帮其拼凑灵魂的漫长历程。
　　他每次到阳间去，身上便会多数道伤痕，触目惊心。
　　但想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何其之难。

　　地府慢慢建制，听心阁成为处理要务的最高部门，建立阎罗殿作为刑罚部门，作为四大部之一，受制于听心阁。听心阁驻地筑起高楼，气势恢宏的大门筑成了城楼的模样。
　　滕奚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道伤痕，新伤叠旧伤，就这样过了百年，终于找到了青阳，不，应该说是一部分的青阳。
　　分明是青阳的模样，但因只有一缕魂魄，是以并没有青阳的灵动，显得呆滞愚钝，作为家生子在主家当粗使丫鬟，听大丫鬟的指挥，让干啥干啥，天真懵懂，哪怕被戏耍也不发觉。
　　滕奚看在眼里，长时间在阳间，已有些虚脱，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闪身回了地府，开始找阴司的命簿。
　　原主本是无灵之人，早便该下地府，但也许是被青阳的魂灵附身，一直还在阳间。
　　这次到阳间去，身体的损耗太多，等滕奚恢复好再上去的时候，青阳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躺在角落一张破败的床上，根本无人看管。

　　“啊......”床上的青阳发出痛苦的呼声，滕奚走近，于床边虚握住她的手，哪只她像是有感应一般，微掀眼眸，“疼......”
　　一滴泪自滕奚眼角滑落，床上的这个青阳根本没有意识，他不知道是跟她念叨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会找回你的......青阳。”
　　青阳渐渐脱力，就这么死去了。

　　她到地府后，把一直跟着滕奚的薛孩吓一跳：“这这这......这是公主殿下！”
　　“直接到悬镜司，加急处理，让安息堂也做好准备。”
　　薛孩还有些懵：“可是......她和殿下长得一模一样......是殿下吗？”
　　滕奚看向他：“还不是。”

　　十年后，阳间。
　　“哎呀，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啊！”
　　一个茅屋前，一对粗布衣裳的夫妇对着提着药箱的大夫连连致谢，妇人将一串铜钱递给大夫，待人走后，夫妇二人便到屋内看着孩子。
　　不过三生的孩子，一直高烧不退，夫妇二人着急上火，拿出压箱底的钱找了大夫来看诊。
　　妇人低颈垂泪，痛哭不已。
　　自女儿出生后，便不似其他孩子爬跑，旁人都道她生了个傻囡，背地里不知道讥笑多少回。万幸丈夫没有听他人的离间，对自己依旧维护，只是前两日不知怎的，姐儿突然高烧不退。
　　夫妇二人守来女儿一夜，翌日清晨，姐儿醒了，凝着双眼却不说话，妇人激动道：“我儿，是娘啊！这是你爹！”
　　女儿嘴唇翕动，虚弱但清晰地喊了声爹娘，让夫妇二人涕泗横流，“我儿好了！我儿会说话了！”
　　门外的滕奚站了好一会儿，默默走了。

　　这世的青阳很快长成了一个小姑娘，只是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能坐着不动掰一上午的玉米棒子，闲时就看着远处的鸡鸭发呆。爹娘二人对她能说话、能听话已是感恩不已，一家三口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了。
　　滕奚专程来看她的那一天，正是青阳十五岁的生辰，吃了顿还算丰富的晚餐后，青阳就按往常一样早早睡了。
　　昏暗的烛火下，只剩下夫妇二人显得忧心忡忡。
　　“姐儿这样，如今还好，可你我百年之后，又怎么办？”妇人垂泪，“谁又能照顾她？莫被人骗了去。”
　　男人沉吟片刻，道：“不如......给姐儿寻个夫婿，你我百年之后，好歹她还有子嗣傍身。”
　　夫妇俩一合计，就在十里八乡开始物色人选。

　　青阳虽性格古怪迟钝，但胜在容貌，不过几日，便有听到风声的媒婆上门来说亲。不是农户家的傻儿子，就是地主家又傻又丑的儿子。虽然这事是他们夫妇二人提出来的，但听完媒婆介绍的人，脸上都不虞，只道再考虑考虑。
　　见他们脸色不对，媒婆也不久坐，起身告辞，待走出院门，低声骂道：“不过是个傻姐儿，略有些姿色就想着攀高枝不成！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个什么！”
　　媒婆扭着屁股走了，只剩下屋内夫妇二人相对无言。
　　青阳坐在门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跟小黄狗玩。
　　滕奚就坐在一旁看着她。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那夫妇二人最终还是选定了一个人，是农户的儿子，就是生下来跛了只腿，行动不便，家有几亩薄田，也算是能糊口，但好歹脑子是好的。
　　庄稼人不讲排场，夫妇二人给庄邻送了点糖，一个吉日，男方来人接青阳，却不料在小院内青阳大打出手，不愿跟着走。
　　滕奚暗中使力让他们近不了青阳的身。
　　闹成了这样，一群人不欢而散，青阳喘着气只能在院中，爹娘赶紧上去安抚她。
　　青阳什么也没说，在她看来可能只是打跑了不喜欢的人，从没想过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她如同一张白纸，任何人几乎都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即便只有两缕魂魄，青阳依然生活得很好，这得益于她勤恳的劳作和顽强的生命力，即使父母故去，她一个人挑水吃饭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且枯燥。
　　在四十岁的时候，这一世的青阳便结束了。

　　寻找第三片灵魂碎片时间较久，滕奚把这一世的青阳投胎时间往后一拖再拖，总算汇集了第三缕灵魂一起投入轮回。
　　因违反地府制度，滕奚又到阎罗殿领了罚。正好在黑袍使者下来考评的时候，使者十分满意地府这五年的变化，对滕奚身上的伤也见怪不怪，有意提点了滕奚一下：“这才第三次而已，只怕往后收集这些会更难，哦，对了，尤其是最后，肯定要万般小心，出一点岔子，只怕就要功亏一篑。”

　　就这样，青阳在每一世的轮回中都凑齐一缕魂魄，她从混沌迟滞的状态一点点脱落成灵慧颖异的模样，仿佛是将一棵枯木渐渐赋予灵魂，最终枝繁叶茂幻化成了人形。
　　而滕奚也在两千年里独自往返人间，孤独地执行着自己认定的这件事，让青阳一点点脱胎换骨，也让自己在每一世遍体鳞伤，他看向青阳的每一眼，都从身上传来锐痛，这种痛深刻地镌刻着他的记忆。
　　这漫长的找寻实在太难熬了，无人可知，无人可诉，无人可依，而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它的终点——

　　青阳被投入了轮回中，这将是她拼凑灵魂的最后一世，而这一世，她叫杨谙。
　　杨谙，言音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