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山镇 债务比夜色 ...
-
暮色里，细雨如织，将群山环抱的南山
镇浸在一片湿冷的青灰里。
雨敲打着屋子上盖着的瓦片，发出噼里
啪啦的声音。
“嘶…”
云崇悠膝盖深处那根敏感的弦像是被雨
缓慢拉着，然后是一阵阵带着锈蚀感的钝痛，
顺着小腿悄然向上蔓延，膝盖伤和这连绵的
阴雨没什么两样，黏腻而顽固。
这时也不过十一二岁，这个毛病是他小
时候被人追着跑时摔出来的，因为怕爷爷担
心愣是憋着没说，等老头子发现他走路不对
劲带他着去看医生时，早就落下了病根，每
到这种雨天膝盖就会发疼。
他刚从小镇另一头的“老陈面馆”回来，
洗了一下午油腻的碗碟，手指泡得有些发白
发皱，裤脚也溅满了泥点，湿漉漉地紧贴在
腿和膝盖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云崇悠闻到姜汤
有些辣的气息，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爷
爷云老爷子正坐在屋里那张反光的旧竹椅上，
腿上放着本《诗经》，不过早就发黄卷边了。
他戴着老花镜，低垂着头，手指慢慢地摩挲
着书页，模仿着古人读书的样子，口中念念
有词：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南山有台，
匪载匪来……”
“爷爷。”
云崇悠放下肩上的旧帆布包，一边用干
布擦着湿发，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匪载匪
来……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听爷爷念诗，从小就喜欢，也喜
欢读《诗经》。
甚至在他的刻板印象里，爷爷是那种就
算追债的人追到自己家门口，也还是会在把
人搪塞过去以后念一句诗经里面的诗的那种
人。
爷爷抬起头，顺手摘了老花镜，露出一
双温和却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但很快又皱着
眉头了。
他挥手招呼崇悠坐在靠着他的小板凳上。
“来，先喝了，驱寒祛湿。这腿啊，最怕
这阴雨天。”
他看着孙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揉
着膝盖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爷爷，不打紧的…”孩子笑着应他。
老头看崇悠捧着碗小口喝了，这才慢悠
悠地开口，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匪’，就是‘非’，‘不是’的意思。‘载’嘛，
是车载，‘来’呢，是船来。”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模糊得变成黑黢黢
的南山轮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易察觉
的复杂，
“这句‘南山有台，匪载匪来’啊……说的
是那南山上的青苔长得茂盛，可它并非车船
能运载来的东西。”
这些年，崇悠的父母一走就是十几年啊，
老头子知道这是一辈子，他的孙儿在世上的
亲人只有他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崇悠的眼睛，清澈却
沉淀了一些忧郁，仿佛想透过他的眼里告诉
他什么更深的东西。
“有些东西，扎根在土里，长在山间，风
吹雨打，自个儿生，自个儿长，自个儿守着
那片地方……不是靠什么车啊船啊，从外面
运来的。就像……”
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几声浅浅的叹息
之后，没有再说下去。
但云崇悠懂了。
南山，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挣脱不开
的囹圄。
而有些失去的人，就像那匪载匪来的东
西，再也无法靠任何车船载回。
空气里弥漫着姜汤辣辣的味道以及一丝
沉重的静默。
晚饭是简单的清炒萝卜干和米粥。祖孙
俩相对而坐。
爷爷给崇悠讲了个文绉绉的、关于雨天
和青蛙的蹩脚笑话，崇悠很给面子地弯了弯
嘴角，露出一点“小开朗”的底色，但那笑意
很快被爷爷接下来的话驱散。
“今天……村东头的李三哥又提了那笔
钱，”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他家里也
紧，宽限了大半年了……” 他粗糙的手指无
意识地搓着桌沿，那里留下了一道道经年累
月的印痕。
“咱爷俩得努力了啊！”
虽然面对的是债务，但老头子说得振奋。
“好！”
云崇悠也振奋的应了一声，继续扒着碗
里的粥粒。
他知道那笔钱其实是未曾谋面的父母消
失后留下的巨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弯
了爷爷的脊梁，也过早地磨砺了他的心。
碗里很快见底的的米粥映着他低垂的睫
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时更多的是忧郁。
“爷爷别担心。”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
“我明天放学去王叔家问问，看能不能让
你再帮他多送几天货。周末……面馆那边应
该还能加半天班。”
债务的阴影，比窗外的夜色沉…
宝纸们，这里是玫瑰树碱的碎碎念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山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