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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旧事难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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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阅川进来的时候,唐觅自告奋勇去帮许先生烤雪茄,常规拉近关系的手段,没什么大不了。
可她刚站起来,去拿雪茄盒子,没想到周阅川进来了,顿时脊背僵住一瞬,竟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周阅川没说什么,像不认识似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滑过。
可他蓦然想起很久之前,她跟陆文平去酒局,他远远的看着她。一身雪白的皮肤,身形纤细,脸上嵌着一副俏丽恬静的眉眼。
当时他很想把她叫走,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大学生,何必被这种环境污染,当时他也这么做了。可她后来还是自觉自愿地一次次走进去,不过是人性罢了。
许先生招呼他快坐,眼神若有所思地从他和唐觅的身上划过,却丝毫没有问过一句。现在的年轻女孩,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唐觅余光瞥向对面,周阅川正低头看手机,一眼没看她。他的手机壳换了,从前是她买的黑色的,现在换了个灰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给他换的。就这短短的时间,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席间有人聊起最近一个项目,正好是她参与过的。她插了几句话,说得在点子上。许先生听了,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唐小姐专业过硬。”旁边的人附和了几句。
她笑了笑,没接话,又朝着对面看一眼,周阅川正在跟许先生说话,没看她。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眉心那道褶还皱着,比上次见面深了一点。
看着那道褶,忽然想起以前,她总爱去揉这里,想把它抚平。他握住她的手,叫她别闹,她不肯,偏要和他打闹起来。
不是没有过温存的记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步田地,隔着一桌子菜,隔着半个房间,陌生人似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唐觅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暗自喝了几杯酒。
许先生和周阅川说了几句话,端着酒杯,慢悠悠开了口:“阅川啊,岑总前几天找过我,说有个项目,想跟你们这边合作。我一听,好事嘛。你们两家要是能坐下来谈谈,资源共享,强强联合,比在市场上你争我抢强多了。”
他说着,拍了拍周阅川的肩膀,又朝岑叙深举了举杯。岑叙深笑着点头,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又拿了一份合作方案过去。商人重利,仇恨再大,在利益面前,也可以当朋友。
周阅川粗略翻了几下,没接话,其实答应许先生赴约,不过是为了还一个人情。当初想为唐觅铺路,请许先生组了一个局,只是两人还因此吵了一架。
他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许先生脸上移开,忽然落在唐觅身上。
“唐律师,”他说,语气很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觉得这个合作方案可行吗?”
桌上知道他们真实关系的人就一两个,但他突然点名,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唐觅突然耳鸣了一声,只觉得周遭空气发紧,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平得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随口一问。
他在等她回答。许先生笑眯眯地看着,岑叙深端着酒杯,没动。
“我是岑总的法律顾问,”她清咳了一声,掩盖住声音里细微的颤抖,“不方便评价商业决策。”
“是吗?”周阅川牵了下嘴角,眼里无半分笑意,“不方便评价,还是不想评价?”
唐觅盯着不远处的一盘菜出神,盘子边缘蓝色的花纹涣散开来,扭曲成一团团模糊。
她不是不明白周阅川的意思,大概他觉得她又一次背叛了他。可她的确不知道岑叙深的合作对象是他,就算知道呢?她也要吃饭赚钱,不可能什么都避免。
她试图重新聚焦眼神,可是好难。
这时候,岑叙深放下酒杯,笑了一声,替她打了圆场:“唐律师只负责法务,商业决策她的确不参与。周先生,你就别为难她了。”
许先生哪里看不明白这里面的暗潮涌动,连忙招呼他们喝酒。
唐觅找了个借口,离开包厢出去透气。
那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外面全黑了,饭店走廊里的灯亮堂堂的,转角处的留声机放一张外国唱片,不知道在唱什么,似泣似诉。
不多久,她看到了周阅川的身影,他从走廊的深处走来,竟有种茕茕孑立的样子。
他走到她身边,一时都无语。
饭店后面有个庭院,两人静默地沿着小道走了一圈,最后到一个小亭子里坐下。
唐觅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散步,是在苏市的郊区,你去看工厂,我去做翻译。”
周阅川说:“当时猫吵得厉害,厂里的老师傅骂声也很大。”
想起当时之景,唐觅不禁笑了下,去看亭子旁的一棵垂柳,说:“好像很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唐觅。”周阅川叫了她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像大家都太忙了,”顺着柳叶,她垂眸看向水面,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就一鼓作气说道:“你常往返美国,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而且就算在一起了,我们之间的话好像很少了,你不信任我,我也没从前那种好脾气,老是吵架。我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了。”
风吹过,柳条触到湖面,留下湿漉漉的影子。
周阅川回头望她一眼,不由叹一口气:“所以这就是你选择岑叙深,但不跟我说的原因吗?”
唐觅觉得再多说也是枉然,正想离开,却不料他先一步将她搂住,头抵着她的头。她也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很清雅的。
她的心底升起了一丝希望,也许事情并不是到了无法挽留的地步。
但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柏莎来电,他稍稍推开了她。
接完这个电话,他说有急事,回来找她,便匆匆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一片漆黑,唐觅心里也一片漆黑。她双手抱着胳膊,感觉十分疲惫,脑海里不断涌现岑叙深的话:
你以为他爱你吗?要是真的爱你,怎么可能一次次抛下你离开?也许他对你好过,但他爱的根本就不是你本人,换作任何一个年轻女孩都可以。
虽然很难听,但她不得不从认同。像她这种女孩子,有着极易被控制的底色,而且毫无社会背景,随便施舍点好处,就能享受感恩戴德的优越感。
她不肯承认,她没什么值得被爱的。一切只是一场游戏,他陪着演了这么久,可到底还是没能敞开内心。
唐觅回了家,打开灯的一刹那,竟有些恍惚,周阅川平常总爱坐在沙发上,看报或是玩手机,每次她回去晚了,总是能第一眼望见他。
唐觅出了一会儿神,收拾东西,取出保险柜里的金条,离开了这里。
……
柏莎笃定,周阅川不会不管她。他听说她又犯了病,连夜赶回来。虽然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总是管用的。
十年前的今天,他带着她逃出了家,虽然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总归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纪念日,像私奔一样,她必须在今天看到他!
她对着大门端坐着,脸上的表情紧张又幸福。
他果然回来了,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全是她,她动也不敢动,只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永恒。
看着屋里被布置得花里胡哨,周阅川顿住脚步,蹙眉问:“这就是你说的犯病?”
她还怔着,又听到他加重语气再问一遍。
热气腾腾的胸口一凉,柏莎说:“我还没有吃饭呢,你吃了吗?”
周阅川说:“你骗我。”
柏莎说:“我坐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一天。”
她放柔了语气,说:“小川,你陪我吃饭吧,我饿了,我想吃你做的饭。”
周阅川说累了,也不问她要吃什么,兀自
叫了饭店送来一大桌,说是老样子。桌上菜色,麻辣番茄脆花枝,玉簪缠丝红虾球,鱼香酥皮兔糕等,都是香料十足,没一样合柏莎胃口。
柏莎默默放下筷子,问他什么时候口味变了。
周阅川望着窗外,停了一会儿,只说当时唐觅爱吃这家,有回她突然想吃醉蟹,又嫌这家店做得酒味太淡,便要自己往里加黄酒,用小勺一点一点往里添,像在做化学实验。
“我还从来没给她做过饭。”周阅川如是说。
柏莎虽然知道他和唐觅的关系,但如此详细地听来还是头一遭,有些气,也有些委屈。
“我等了你这么久,就是为了听你说别人的吗?”
“那是我女朋友,不是别人。”
“难道不说她,我们之间就一句话也没有吗?”柏莎问。
柏莎垂眸,今日桌上倒没有什么醉蟹,而是虾球,金色的面线裹着饱满的虾仁,她赌气也想像唐觅那样动手加点酒或者醋,又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桌上的菜都是她爱吃的,眼前这个也是叫她收了心去。她的心里觉得一阵悲哀。
周阅川说:“你已经影响到我和我女朋友之间的关系了。”
柏莎讽刺一笑:“你们若是感情好,谁又能影响。”
这话戳到他的痛处,但他到底是个隐忍的人,只是浅皱了下眉头,倒没说什么。
看着他的模样,柏莎又有些心疼:“其实我也不讨厌她,只是你总不能为了去看她不管我吧?”
周阅川说:“你不想住疗养院,我同意你回来,你还不满意?”
柏莎听见这话,心头火起,不禁加大声音:“我满意什么?你一直不在家,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最后只能被当成一个疯女人!”
“若不是当初我帮你,你能有今天这成就?那笔钱怎么来的,你不会忘了吧?从前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全是骗人的鬼话!”
周阅川说:“我是说照顾你,可是我也要正常的生活,恋爱结婚生子。当初那件事,我的确感激你,但难道我一辈子都偿还不清吗?”
外面是一个阴霾天,乌云压顶,心情沉郁得厉害。桌上饭菜都冷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全然没有话说。到底是物是人非,旧事难再提。
“我的人生是因为你彻底毁了,你不可能独善其身。”柏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