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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拜山门之一 是了,凡人 ...

  •   他原来该死的。
      常山城无依无靠的乞儿,竟然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遇到了神仙。只是一滴泪,便将他从黄泉拉回人间。

      时年春,镇国候府锣鼓鞭炮齐鸣,原是镇国大将军凯旋而归,亦喜得爱子。可惜其爱子先天不足,恐怕早早夭折。
      男十三岁时,一云游道士路过镇国候府,言其子有慧根,是修道的好苗子。再三考虑之下,镇国大将军咬牙同意道士将孩子带走。不过他与道士立下誓言,孩子每三年必须归家一趟,万万不能就此断绝联系。

      离家那日,张真源背着父亲花重金为他打造的、据说削铁如泥的破山剑三步一回头地走,道士仙风道骨,张真源不能表现得太扭捏,只是远到看不见熟悉的亲人朋友,才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与他想象之中大不同,这所谓的云游道士,竟然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万剑宗宗主,上清道长。
      张真源被上清道长破格收为徒弟,在他之上,还有一位师兄——严浩翔,七岁独自前来拜师,如今十三已是金丹后期,可谓天之骄子。其表面性格随性开朗,且多喜欢看热闹,尤其是损人利己之事。张真源和其他弟子一起扫台阶时听他们说,严浩翔是个锱铢必报的主,心眼特别小,遇见他,除了他养的那只兔子精,没人敢不同他打招呼。
      眼下他同兔子精在人间做任务什么都不清楚,等他回来,知道甩手掌柜上清道长突然给他收了个师弟,心里定然不舒服。

      张真源听了便听了,没往心里去。

      他对修仙这件事并没有常人那么大的兴趣,只是父亲母亲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至于英年早逝罢了。
      万剑宗修建在人间与仙界的交界处,灵力充沛,就算他不认真学习术法,只每日扫扫台阶,给花花草草浇水施肥,都能跟王八比命长。

      入万剑宗三月时,张真源第一次见到严浩翔,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背着细细长长的剑,毕恭毕敬的站在大殿中央,活脱脱小大人模样。张真源走到他身旁,他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张真源。
      “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师弟,张真源。”上清摸了把白胡须,很是满意。“按你信中所说,已叫他洒扫三月台阶,日日勤恳,不曾有半分懈怠。至此,耐力如何?”
      严浩翔这才偏头看向他,目光并非张真源料想中的不善,语气平平:“耐力不错,资质一般。”
      “我观他命格,”上清道,“非常人也。”

      那天他们说了许多,张真源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贵人相助,什么心思单纯,一个说他上限高,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一个驳他阅历浅,又胸无大志,难堪重任。
      十三岁,上限再高,入门也稍晚了些。
      但总之,这对师徒争执间,将张真源安排的明明白白。

      第一年,张真源还是日日洒扫,严浩翔却不肯放过他,时常拎着天斩剑寻他,让张真源拿他的破山剑和他打。这不欺负人?张真源可什么都还没学。打不过只能躲,躲不过只能跑,跑路过程中得到上清超绝不经意的术法相助,练成疾风追影步。严浩翔于是怎么也追不上他,气得乱砍台阶旁的竹子,给张真源增添工作上的烦恼。

      第二年,他同其他弟子一起去心殿学剑法。因他脾气好长得又不错,不少师姐师妹课后总是寻他,找他切磋剑术的师兄师弟也不在少数,真是甜蜜的负担,张真源苦不堪言。然后,“锱铢必报、心眼很小”的严浩翔更气了,又是散播他断袖的谣言,又是提剑把找他的师兄弟教训得人仰马翻。张真源路过,看见他天斩剑还架在某师弟脖子上,人却扭头冲他露出邪恶笑容。
      张真源顿时深吸一口气,一字诀,溜。

      第三年,与家父约定期限到,张真源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严浩翔说什么都要跟着去,抱着剑堵他门口,一脸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噶他腰子,张真源只能同意。
      以下,是他们在回家途中的对话:
      张真源:“师兄,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严浩翔:“怎么说?”
      张真源:“就是……直觉。”
      严浩翔:“呵。”
      张真源:“好吧,其实是你的一些所作所为让我觉得很困惑。第一年追着我砍,第二年追着追着我的人砍,今年不会要追着我爹娘砍吧……”

      然而令张真源没有想到的是,严浩翔对他的这些控诉表示很陌生。
      严浩翔怀中的兔子精听不下去,探出脑袋,口吐人言。

      严浩翔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跟张真源切磋,毕竟张真源那把破山剑的确是好东西,他就等张真源哪天同意和他比试,他好光明正大将他的剑收入囊中。和师兄弟的切磋更加简单,那是他的日常,和张真源没多大关系。至于谣言,哦,他看张真源平日里对那些女子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就随口对着一些找上门的师姐师妹说了句他不喜欢你们,不如把心思放到修习上。谣言就那么传了出去,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严浩翔看张真源对此事毫无反应,便也懒得去管。

      “那他们说你锱铢必报,心眼很小,”张真源高兴道,“也都是假的了!”
      “当然。”严浩翔笑眯眯地拔出天斩剑,“师弟,那些都是假的。”
      “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是哪些人这么跟你说的。”

      他们嘻嘻哈哈停在了镇国候府门前。

      人间正值暮春,碎金般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面前的青石阶上。
      大门没锁,张真源喊了两声却没人应,他挠挠头,抬手将门推开。

      入目之处皆断臂残肢。

      镇国候府,一夜之间,无人生还。

      皇帝震怒,此等大案就发生在天子脚下,若不能及时抓住凶手,百姓当中定会流言四起,民心大乱。
      张真源麻木地从一具具残缺的尸体中翻出那些熟悉的面孔,爹,娘,小妹,阿春……杀他们的人手段如此狠毒,却又能悄无声息,没有惊动街上巡逻的官兵。这样的能力,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天暗了又亮,暗了又亮,凶手始终找不到。
      没有人主动提,但大家心里很清楚,这恐怕又将成为一桩无解的灭门惨案。
      后来,为了安抚民心,皇帝随便抓了个大臣下狱,草草了结此事,并且勒令任何人都不准再提。

      严浩翔看得明白:“断口整整齐齐,霖霖说他闻到了非人的气息,杀他们的只可能是妖或者和我们一样的修道者。凡人如何能与仙人抗衡,陛下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师弟,要不你还是哭一场吧,你眼睛里这么多血丝,怪吓人的。”
      “哭?”张真源抬起头,手中牢牢握着小妹的平安扣,恍惚间,他看见血从他的指缝流出。他道:“该哭的不是我。”

      是了,凡人如何能与仙人抗衡。
      世道如此吗?
      不,张真源想,如果可以,他一定要重新制定世间的规则。
      即便他们弱小如蝼蚁,也不该被任何人随意指使、欺负、凌辱、虐杀。

      “修道者应自断尘缘,你且好好修行。”上清将木刻的山门令递给他,“从今日起,你只是万剑宗弟子。”他捋着胡须,绿豆大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严浩翔直觉,上清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鬼使神差想起上个月,上清下山一趟回来,淘了不知多少心法口诀,速成的占了一大半。上清只有两个徒弟,严浩翔有基础用不着,所以那些,都是给张真源的。
      他扭头。

      张真源将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
      “弟子遵命。”

      又是一年拜山门,测资质登天梯,本一切正常,却在上清有意收其中一个弟子为徒时出了变故,那些公子哥皆忿忿不平,吵闹不休。
      那子不过十六岁,布衣草鞋,面容姣好,一双眼睛明亮动人。张真源记得他。刘耀文,无父无母,是常山城随处可见的乞儿,登天梯时,被其他人排挤,差点滚落下去,然而脾气却温和,只是低着头独自走在最后。

      此刻受万众瞩目,刘耀文竟挺直腰板,走出人群,当众下跪拜师。
      脸颊的尘土诉说着这一路的艰难辛苦,背对着曾取笑、侮辱他的人,他没有半分窃喜。
      上清将山门令递给他。
      “起来吧。”
      “弟子遵命。”

      拜师者三百余,留下的寥寥无几。

      张真源带刘耀文入住苍茫山,临走时,他叮嘱道:“师傅向来不管弟子闲事。我与你另一位师兄严浩翔就住在隔壁,师弟要是有问题,尽管找我们。”
      刘耀文认真行礼:“多谢师兄。”

      苍茫山是万剑宗众山峰中灵气最盛的一座。三百年前一蛇妖占山为王,伤民无数,是那位传说中三界第一的天才捉妖师将它捉下,剥皮抽筋,把它的血肉化作天地灵气,灌溉万物生灵。
      这些都是刘耀文过去在话本子里看到的,他一直深信不疑。
      拜入万剑宗,只是他成名的第一步。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三界第二强的捉妖师!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炖肉的香气混着蒸馍的热气,暖烘烘地填满了整间屋子。阿娘胸前系着粗布,正用木勺搅动锅里的汤,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愣着干啥?”阿爹蹲在门槛上磨镰刀,抬头冲他笑,胡茬上还沾着灰白的烟灰,“过来帮爹看看这刃口。”
      刘耀文低头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小小的,十指细嫩。他不由自主走过去,接过刀柄时触到阿爹掌心的老茧,厚实又温暖。
      “臭小子。”阿爹揉乱他头发,“才几天没见,个子又高了点。”
      阿娘端着汤碗走过来,碗沿有点豁口:“先喝口热的。”
      汤很烫,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刘耀文捧着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屋外飘着雪,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可屋里这么暖和,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阿娘的手搭在他肩上,带着面粉和油烟的味道:“慢点喝,锅里还有……”

      刘耀文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手里的汤碗,汤面上浮着的油星一刻不停地扭曲着,逐渐变成一张令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破庙里的老乞丐咧着缺牙的嘴冲他笑:“小崽子,抢食啊?”
      指尖猛地一颤。
      ——是了。

      雪夜、破庙、发霉的供品,这些才是他记得的。没有暖灶,没有热汤,更没有……
      看不清面容的阿爹阿娘的身影慢慢消失,像被水晕开的墨画。

      刘耀文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有其他人。
      他不动声色地躺着,呼吸平稳,手却缓缓摸向枕下的短刀。眼前不该这般漆黑,是那一道黑影站在窗前,挡住了月光。
      那人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转身就要走。
      刘耀文骤然暴起,刀刃破空。那黑影被这么一逼,踉跄着现了形。
      是个清瘦的少年,一袭青衫,眉目如画,此刻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是谁?”
      “是你!”

      刘耀文皱眉,抬手逼近,短刀划破那少年的脖颈。
      他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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