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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地相为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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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瞻看着她这副疏离的样子,心中莫名感到有些酸胀。
“……上车吧。”她说。
长映:“奴仆之身不宜与殿下同乘,如无要事,奴在车下行走为宜,以免殿下因此小事,遭人攻讦。”
“……”
鹿瞻许久不说话,赶车的奴仆以为她默许了长映的说法,驾着车咕噜咕噜走了。
长映落后车窗半步,鹿瞻从这个角度再也看不见她。
……
晚上,鹿瞻独自躺在空荡地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长映?”
她用气音试探着喊道。
“殿下。”长映果然没有睡着,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奴在。”
“你上来睡吧。”鹿瞻说。
昨晚入夜后,长映什么都没有说,直接没有上榻,像最开始那样默默跪坐在床边。
当时鹿瞻自己也心乱如麻,就默契地也没有提这件事。
现在她想清了,心中安定了不少,于是第一时间再提。
“殿下,此事不合规矩。”长映说。
鹿瞻没来由得感到一点伤心、委屈,这点微小的情绪在夜晚中迅速扩散,她想到长映前后态度的差异,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说:“那你之前怎么答应了?”
长映顿了一下,说:“奴之前不够谨慎,做了有可能危害殿下的事情。现在陛下几次亲自召问殿下,殿下会逐渐走到台前,需要更加谨小慎微。”
鹿瞻焦灼地抱着被子滚向床内侧。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去。
鹿瞻许久没有再说话,久到长映以为她睡着了。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你整晚跪在地上!”鹿瞻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了点不甚明显的哭腔,“你白天当值,晚上也不睡,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冷却吧?”
“奴叩谢殿下关怀。”长映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只是长映即便身在榻上,也同样不会入睡,在榻下守夜,反而更加容易。”
鹿瞻很小声地说:“可是我不需要你这样压榨自己来保护我。”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鹿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有再把这个对话接续下去。
第二天早上,鹿瞻被太阳一照,如同醒了酒一般,恨不得穿回昨晚把自己嘴巴捂住。
但是长映看上去若无其事,她也就只好逼自己放过,接连几天都没有再提让长映上床的事。
“殿下的奏疏,早晨就已经交上去了吗?”长映问。
“是。我带着段威亲自去送的,”鹿瞻闷闷地说,“在你卯时回房补觉的时候。”
长映中规中矩地答了一个“是”,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这封奏疏的传递效率出奇得高,在送入宫的第三天,皇帝就下旨赦免了随同鹿瞻入京的奴仆,下令两日后由官府直接押送回宋城。
鹿瞻松了口气。
……
很快到了她和姜行约定“出游”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要去“鸡窝”,鹿瞻焦虑得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天不亮她就被迫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先听到一阵刺耳的婴儿哭闹声。
她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瞥床边——
长映不在。
看天色,应该是刚回房补觉。
鹿瞻心里一阵烦躁,长映一整天就这么一小段安静休息的时候,那小屁孩非得这时候张着嘴嗷嗷叫是几个意思?
鹿瞻裹着外裳冲出屋,叫来段威,压着嗓子问:“那小孩儿怎么还没送出去!这都多少天了?”
段威一脸苦相:“殿下恕罪,孩子领回来当天,奴就让人去找了,她母亲在的那村儿是京郊数一数二的贫村,大多人家都养不起多出来的一口人。”
鹿瞻:“孩子不是女孩儿吗,不应该抢着收养?”
段威:“殿下说得是,村里好几户没后的都说想养,但是家中已经几个男儿,实在养不起了。”
鹿瞻冷冰冰地说:“丢了不就好了?”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鹿瞻阴着脸,移开目光:“我说气话,不必在意。”
“殿下当然是玩笑,奴明白。”段威忙接话,“灾荒年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但只要没到生死的程度,女儿男儿都是肉,当娘的都是宁死不舍的。”
鹿瞻目光垂在足尖,未旦时分的冷风吹得她有些发冷。
她裹了裹身上的外裳,朝着哭声的方向走。
段威忙跟上。
哭声从侍卫房中传来,鹿瞻穿越前就不喜欢小孩,现在更不会喜欢。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小屁孩嚎叫了这么久,怎么一点也不力竭,还越哭越高昂?
鹿瞻憋着气推开门:“这孩子究竟——”
鹿瞻看清屋内的景象,话音倏地一止。
大通铺上,大半护卫还在睡着,一小半护卫坐的坐、站的站,身上半裹着被子,乱蓬蓬地围成一个圈。
圈的正中间,一个护卫正袒着半边胸,另一个护卫正拿着小枕头,帮她盖住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肩膀。
而袒/胸护卫的怀中,正蜷着那嗷嗷大哭的小屁孩。
小孩现在已经不哭了,脸红得像个红薯,拼了命地吸着奶。
“殿、殿下?”
一群人见她突然闯入,慌里慌张地要下床行礼。
“不、不用。”鹿瞻慌忙制止,声音越来越小,“你们只管睡着、坐着就好,不用管我。……免礼。”
一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状面面相觑。
“不必拘礼。”鹿瞻又朗声强调一遍,“我只是担心孩子,过来看看。”
护卫们犹豫地信了,纷纷坐回去。
段威见她改口,也很有眼力见地跟着改:“殿下尽可放心,这些日子孩子都是大家伙轮着带,帮忙的大多是生育过的,知道怎么带。有两个姐妹家中正好有襁褓小儿,也会帮着奶两口。”
“……”
鹿瞻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略微失神地看着那护卫哺乳。
不算宽敞的大通铺上,一群看家护院的护卫就这样如同家人一样挤在一起,围着一个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接替用自己的骨血维系着她的生命。
护卫房内虽然比鹿瞻的屋子冷很多,但也被炭火烤出了温暖的皂角香,通铺上的被褥衣物凌乱但不脏臭,在微酸的汗味中,夹杂着一股陌生的、甜腥的,独属于母亲的气味。
“……殿下?!”一个护卫不小心转头,看到了鹿瞻的神情,震惊地说,“殿下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被炭火熏着了,呃,奴去搬远些。”
“不是、不用。”鹿瞻匆忙地用衣袖掩了一下,“只是想起母亲了。”
……母亲?
鹿瞻随口找的托辞。
她根本没有母亲。
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是。
“殿下仁孝,想来先王在天之灵也会倍感宽慰。”段威恭维道。
……就像长映说得那样。
不管她随口说出什么话,都自有人替她圆。
因为在这座府邸中,她掌握着绝对的权力。
鹿瞻捂着眼睛,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袖子放下,面色恢复如常:“给所有奴仆房里添上加倍的炭火,给护卫每人各加一个月的月俸,帮着哺乳的加五份,再让后厨按我的规格准备吃的。”
说罢,她就颇有些慌不择路地掀帘出了屋。
待回到自己的内院,东侧廊房尽头的杂物间小门“吱吖”一响,长映正披着外裳出来。
两人都是一怔。
鹿瞻:“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长映:“奴衣冠不整,请殿下恕罪。”
说罢,就要退入小屋。
鹿瞻忙跟上去,抵住门板,准备进屋的时候却顿住了。
这屋小得,像是根本挤不进去。
鹿瞻微微侧身,勉强站了进去,这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廊房尽头的杂物间竟然比廊房窄一半不止,而且的确堆放了许多闲置的桌椅案几。
门背后的狭小空间内,两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垫了一床旧被褥,中间凹陷下去,看着还留有余温。
“你……”鹿瞻半晌说不出话来,声音略微发颤,“你怎么不去护卫房睡呢?哪怕是那里,都比你这里好百倍吧?”
长映:“这里离殿下的居所更近,如果有意外,奴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鹿瞻有些喘不上气。
长映:“离殿下和姜娘子相约出行还有几个时辰,殿下不妨先回屋再小憩一下。”
鹿瞻:“……那你和我一起睡。”
狭窄的空间内,一时安静了下去。
“殿下怎么了?”长映问,“奴见殿下从后院过来,神色有异,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鹿瞻摇头,不配合长映转移话题,闷着声音一味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床?”
“……”长映不答。
鹿瞻:“我想让你睡床,不是想对你做什么,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床很大,够睡下我们两个人,也不愿意让你整宿不睡地跪在冷冰冰的地上。”
“……殿下。”长映说,“长映……不喜和旁人同卧。”
“……”
只这一句话。
鹿瞻想好的说辞顿时被淹在了腹中。
几个时辰后,鹿瞻闷闷不乐地启程赶往和姜行约好的地方。
长映跟在马车后,仍然不肯同乘。
鹿瞻本来想让她就在府中休息,不必同行,可长映执意跟着。
长映说:“殿下想让奴跟着。”
鹿瞻一噎。
她确实想,可能是因为演技太差,没瞒过长映;但她想的不是让长映拖着疲惫的身体还陪她外出啊!
她还未及辩解,随行护卫就跟了上来,人一多,鹿瞻就不好开口,马车很快启程,也阻止不及了。
姜行早早候在“青院”门口,见到鹿瞻,上前几步就是一个勾背,压得鹿瞻一个趔趄:“出来玩是高兴事儿,怎么还这么一副衰样?没事,半柱香后,保你喜气洋洋乐开花,烦恼全部忘个光!”
鹿瞻被她连拉带拽,走进装潢雅致的楼阁,一眼就看到两个人半露着白花花的屁/股在正中舞台上舞动,瞬间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