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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楚清的决心 鹫匠教练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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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灰蒙蒙的一天。
楚清把脸埋进围巾里更深了些,清晨的冷空气带着股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混合着通宵后脑仁里隐隐的钝痛。电车摇晃得像醉汉,挤满了穿着同样制服的、神色各异的疲惫躯壳。窗外掠过的风景是千篇一律的模糊色块。
上学?不过是换个地方消耗时间。他靠在冰冷的车门上,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嗡嗡的低语和某个角落爆发出的、过于响亮的笑声。每一次颠簸都让胃里泛起不适。
重复,令人窒息的重复。
推开班级门的前一秒,楚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高了脸上的黑色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缺乏神采、垂着眼睫的眼睛。这层薄薄的织物是他的堡垒,隔绝空气,也隔绝不必要的视线交流。然而今天,堡垒的城墙似乎被悄然凿穿了。
几乎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空气就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几道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从不同的角落“唰”地钉在他身上。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专注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奇异热度的注视。那热度让他皮肤下的神经末梢瞬间绷紧。
楚清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脊背瞬间僵硬如铁。他强压下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像躲避无形的箭矢般,视线死死黏着地面,快步走向自己位于后排靠窗的座位。
但那些目光如影随形,黏在他的背上、侧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得他坐立难安,指尖冰凉。
怎么回事?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口罩下的脸颊微微发烫,呼吸也变得困难。是脸上沾了东西?还是昨天训练后没洗干净的汗渍味道被闻到了?或者……更糟?各种令人难堪的可能性在混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拿出课本,摊开,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能感觉到斜前方两个女生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后排那个平时只对篮球杂志感兴趣的男生,今天似乎也频频看向他这边,眼神灼热得反常。每一道视线都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他只能更深地低下头,把脸藏在课本和手臂构成的狭小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雕像。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逃跑的欲望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激烈地翻滚、冲撞,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自己按在座位上。他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囚犯,无处遁形,只想缩进地缝里。
下课铃如同天籁。老师前脚刚走出门,楚清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书包就想从后门溜走——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楚清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高亢兴奋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楚清身后。他身体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臂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抓住!
那个后排频频看他的、身材高大健硕的篮球杂志爱好者(此刻却狂热地谈论着排球)堵在了他面前,脸上洋溢着过分热情到扭曲的笑容,眼睛亮得吓人。
“楚清同学!我昨天看到你和五色前辈他们训练了!”男生激动得唾沫星子几乎要穿透楚清的口罩,“天哪!你的传球!那个快攻!简直神了!弧度和速度!还有你救球时那个鱼跃!怎么能那么快那么精准!太厉害了!排球天才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速极快,像失控的机关枪,抓着楚清胳膊的手也激动得不断摇晃,力气大得让楚清手腕生疼。
楚清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更被他身上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汗味和过度兴奋的气息逼得几欲作呕。他本能地想要挣脱,手腕下意识地发力,但那箍住他小臂的手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真的!你的球感太可怕了!我从来没见过高中生能有这种水平!”男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热赞美里,眼神开始从楚清的脸往下滑,落在他被运动服包裹的肩膀、手臂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探究。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臂肌肉线条?还有肩关节的柔韧性?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训练方法?或者…你天生骨骼结构就异于常人?” 他说着,另一只手竟然真的抬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要解剖活体的触探欲,朝着楚清的肩膀和上臂摸去!
楚清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被侵犯的怒意混合着冰冷的恐惧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凭借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后一撤步,同时被抓住的手臂爆发出训练积累的力量,狠狠一甩!
“别碰我!” 声音从口罩下闷闷地挤出,带着罕见的冷厉和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男生被甩得一个趔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兴奋的笑容僵住了,错愕地看着楚清,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份“崇拜”反应如此激烈。
就在这令人极度不适的僵持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喂!楚清!磨蹭什么呢!再晚训练场都被占光了!” 五色工那标志性的、带着点不耐烦又理所当然的催促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他抱着排球,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头拧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堵在门口的两人,尤其在那个还伸着手的男生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他身后不远处,天童觉像只慵懒的猫,倚着墙,红瞳饶有兴致地在三人之间打转,嘴角挂着惯有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楚清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愤怒而狂跳,看到五色工的瞬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猛地一步跨到五色工身边,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慌乱的急切:“……训练。现在就走。” 他甚至没再看那个男生一眼,只希望立刻消失在原地。
五色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积极”和主动靠近弄得一愣,随即,一种巨大的、受宠若惊般的感动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不快!楚清居然主动说要跟他去训练!还这么急切!这简直比接到牛岛前辈的扣杀还让他兴奋!
他立刻把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生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用力拍了一下楚清的后背(拍得楚清一个踉跄):“哈哈!好!这才对嘛!走!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特训成果!”
他不由分说,一把揽过楚清(或者说几乎是半架着),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流星朝体育馆方向走去,留下那个僵在原地的男生一脸茫然。
但是楚清没有看到的是,五色工和天童觉看向那个男生的眼神,好似再说,你再靠近他一个试试!
楚清被五色工半架着往前走,口罩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根本不是为了排球!他只是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五色工那副“我就知道你热爱训练”的感动模样和那句“我们的特训成果”,像一把钝刀子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搅动,带来荒谬的刺痛感。
等到五色把楚清拉近时,天童觉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黏糊糊地调侃:“呜哇~小清酱今天真是‘活力满满’呢~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追赶了吗?” 那语调让楚清脊背又是一僵,只想走得更快。
找楚清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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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熟悉的气味——汗水、橡胶、木质地板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一点楚清心头的惊悸,但并未抚平那团乱麻。
热身时,身体机械地活动着,脑子里却像塞满了高速旋转的刀片: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那个狂热男生带着侵犯性的目光和话语、五色工那充满误解的热情笑脸、天童觉玩味的眼神……还有更深层的,关于自己,关于排球,关于日向翔阳那双火焰般的眼睛……各种念头纷乱地纠缠、撕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轮到发球练习。楚清站到底线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排球粗糙的表皮。鹫匠锻治教练鹰隼般的目光就在不远处扫视着全场,像冰冷的探照灯。楚清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噪音压下去。抛球,助跑,跃起,挥臂——
就在击球前的那零点几秒,脑子里那个狂热男生的声音突然尖锐地响起:“你的手臂肌肉线条…天生骨骼结构异于常人?” 紧接着是五色工那张感动无比的脸:“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特训成果!” 最后,毫无预兆地,眼前闪过日向翔阳在沙坑里跃起时,那双燃烧着纯粹火焰的眼睛。那光芒刺得他心神一颤。
砰!
击球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沉闷、怪异。
楚清甚至没来得及感受自己手腕的动作,球已经脱手而出。那球飞行的轨迹极其诡异!它没有凌厉的破空声,也没有强劲的旋转,反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又像喝醉了酒的蝴蝶,在空中飘忽不定地左右摇晃、上下沉浮!速度不快,但路线完全无法预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不规则的微弱旋转!
对面负责接球的一年级生完全懵了,身体下意识地左移,球却诡异地向右飘;他慌忙向右扑,球又悠悠下沉!他像个被戏耍的木偶,眼睁睁看着那颗球在自己眼前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轻飘飘地、几乎是垂直地砸在了界内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弹起!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
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了一下。连球落地的轻微“噗”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场边一直面无表情的鹫匠锻治,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那颗静静躺着的诡异球体上,然后,又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转向了发球线上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些空洞的楚清。
楚清自己也彻底愣住了。他茫然地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地板上的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没想打出什么特别的球!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发力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的轰鸣,身体只是在极度分神、精神近乎涣散的状态下,凭着某种残留的、被混乱情绪扭曲的肌肉记忆完成了动作。
结果…就飞出了这么个怪诞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鹫匠锻治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严厉霜冻,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骤然爆发出如同发现稀世矿脉般的光芒!他蹲身,几乎是趴在地上,仔细审视着那个几乎不弹跳的落点,甚至用手指捻了捻地板。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锁定了楚清。
“楚清。”低沉有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穿透了球场的寂静。
楚清下意识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背脊,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鹫匠锻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跟我来办公室。”
教练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彻底隔绝了球场上喧嚣的击球声和呼喊。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陈旧汗水和一丝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沉重、滞涩,压迫着每一寸呼吸的空间。墙上挂着的战术板、历年泛黄的奖杯照片和“制霸球场”的猩红标语,在头顶惨白的日光灯下,散发着冰冷肃杀的光。
鹫匠锻治没有坐回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而是背对着巨大的窗户站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如墨,将他不算高大的身影拉成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浓黑剪影,几乎吞噬了办公室内微弱的光线。
他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地的死寂。楚清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几米远的地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欲裂的神经。
口罩被他下意识地又往上提了提,仿佛这薄薄的织物是最后的护盾,同时也将他的表情彻底封存。他盯着地板上一条细微的、蜿蜒的裂缝,仿佛那是唯一的、通向地底的逃生通道。
“刚才那个球,”鹫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砂纸打磨着寂静的每一寸空间,带着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质感,“你还能打出来几个?”
楚清猛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鹫匠锻治转过来的视线里。那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钢针,似乎要穿透他的口罩,直抵他混乱不堪、一片狼藉的大脑核心。
他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再打一个?他连刚才那个是怎么飞出去的都不知道!那根本就是个意外,是他脑子里乱成一锅沸粥、精神濒临崩溃时,身体不受控的、怪诞的痉挛!是失控!
鹫匠没有理会他的沉默,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情剖析的样本。教练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叩、叩”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楚清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
“那样的球,”鹫匠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解剖精密仪器般的冷静,“你能控制吗?能稳定地打出来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鹰隼般的眼睛牢牢锁住楚清,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探究情绪的成分,只有纯粹的、评估一件武器杀伤力的冷酷,“如果能保持,”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如同铁锤敲钉,“它会成为你手里一件非常麻烦的武器。给对手的麻烦,也是给我们制造的优势。”
武器?优势?
楚清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飓风扫过后的荒原,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断壁残垣。刚才那个飘忽不定、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如同鬼魅般的怪球,在鹫匠口中,竟然成了需要“控制”和“稳定”的武器?还要形成“优势”?荒谬!这简直荒谬绝伦!那根本不是技术,是事故!是他精神恍惚下的失控产物!是他自己都无法复制的梦魇!
鹫匠锻治似乎将楚清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茫然和深藏的抗拒解读成了别的什么。他眉头拧得更紧,本就深刻的法令纹如同刀刻般深陷下去。他背着手,在楚清面前站定,不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楚清。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沟壑纵横、如同风化石雕般的脸上,显得愈发冷硬无情。
“楚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咆哮的严厉,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凝固的空气里,“排球,不是给你用来胡思乱想、浪费天赋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记裹着冰凌的重锤,狠狠砸在楚清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鹫匠锻治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千钧之力刺向楚清:“白鸟泽的口号是:‘强者当如是’!这里不是让你浑浑噩噩、逃避现实的温床!”
他的声音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墙上似乎能激起回音,“我不管你的脑子里装了多少没用的念头,也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沟壑,”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得能剥开一切血肉伪装,直视灵魂深处那名为“排球”的、或许已经蒙尘的核心,“在踏入白鸟泽排球部的这一刻,在穿上这身队服的每一天——”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久居上位的、如同山岳般的强大压迫感瞬间让空气凝固,几乎让楚清无法呼吸。
“——我就是你的教练!”
“我要看到的,是结果!是实力!是能为球队撕开对手铜墙铁壁的武器!而不是一个连自己打出了什么都搞不清楚、只会逃避的懦夫!”
鹫匠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响,震得玻璃窗都在嗡鸣,“那种球,是昙花一现的杂耍,还是能握在手里、见血封喉的尖刀,你最好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搞清楚!想不明白,就练!练到明白为止!白鸟泽,需要的是制霸全场!”
鹫匠教练的话,就像是拨开楚清的皮,直接就看到了楚清内心的软弱与自卑。
楚清看着自己微微垂在身侧、似乎还在残留着怪异触感和冰冷麻木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在心神极度涣散、被各种情绪撕扯得支离破碎时,鬼使神差地打出了那颗被冷酷教练称为“武器”的球。
武器?尖刀?
楚清口罩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球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它要怎么才能被“控制”和“稳定”地再来一次。鹫匠眼中那能撕开防线的“优势”,对他而言,是比接一百个牛岛若利的重扣还要沉重和虚无的压力,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必胜的决心?他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站在这片球场上,那颗名为“心”的东西是否还在跳动着名为“排球”的血液,都感到一片模糊的、冰冷的死寂。
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他像一尊被遗弃在万年冰原上的石像,灵魂深处回荡着无声的风暴、刺骨的寒意和一片茫然的、深不见底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