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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灯下叮咛 ...

  •   哥挑起那副沉甸甸的水桶,缓缓出了门。那扁担随着他脚步的挪动,发出“吱呀”“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哥的脚步踏在院子里,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稳,一下,一下,直至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姥姥没有回屋。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槛里边,身姿有些微微的佝偻,一只手紧紧地扶着门框,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哥,望着哥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
      我挨着姥姥站着,小小的人儿,也学着姥姥的样子,朝着哥离去的方向使劲儿地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像个调皮的孩子,在巷子里穿梭着,卷起一点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才低声说:“该开灯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她身子却没动,依旧站在那里,还是望着外面,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黑暗,看到了哥正在艰难前行的身影。她的眼神中,有担忧,有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恐惧,就像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人心惊。
      往常哥挑水,来回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可那天,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过得特别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在我和姥姥的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井在东头,从我们家到那里,不算远,可夜里路黑,那黑暗就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地等待着吞噬一切。我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还有别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可就是听不见哥回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成了我和姥姥此时最期盼的声音。
      姥姥终于挪了挪脚,那动作很缓慢,她转身进了堂屋,径直走到墙边,抬起手,在昏暗里准确地摸到了那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末端系着个小木疙瘩的灯绳。
      她轻轻一拽。
      “咔哒。”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昏黄的光,不算亮堂,但一下子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也把她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担忧,照得一清二楚。她紧抿着嘴角,没说话。
      灯一亮,几只小虫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它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吸引,绕着灯泡开始打转。它们飞得急,一圈又一圈,翅膀碰在滚烫的玻璃罩上,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仿佛在向这光明诉说着它们的兴奋。它们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乱哄哄地晃,像是一群调皮的孩子在嬉戏打闹。
      姥姥没看那些虫子,她的心思全在外面,全在哥的身上,转过身,又走回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朝外望。
      我也跟过去,挨着她站。屋里灯泡的光从我们背后照出来,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紧挨着的影子,一直伸进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天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的。弯弯的月亮挂在天边,洒下一点清辉,照得进村的那条土路泛着模糊的、灰白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河。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口终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那脚步声,就像一首悠扬的乐曲,在我和姥姥的心中奏响。每一个脚步声,都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接着,是两个水桶轻微晃动的、咣当的水声。那水声,清脆而又悦耳,仿佛是大自然最美的音符。
      姥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她扶着门框的手也放了下来,她走到灶台边,背对着门,开始收拾碗筷。她弄出一些细细碎碎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像刚才一直只是在忙活家务,什么也没等,仿佛之前的一切担忧和牵挂,都只是我的错觉。可我知道,姥姥的内心,此刻一定像翻滚的波涛,久久不能平静。
      哥终于走进了院子,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高大。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欣慰。他放下水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进堂屋。
      “姑姥,水挑回来了。”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洪亮。
      姥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这漫长的等待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清脆。
      哥走到姥姥身边,说:“奶,今天路上黑,我走得慢了些,让您担心了。”
      姥姥这才转过身,看着哥,眼中满是慈爱:“傻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奶就放心了。快洗洗手,吃饭吧。”
      哥应了一声,去洗手。我跑过去,拉着哥的手,说:“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奶都等急了。”
      哥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小丫头,哥这不是回来了嘛。以后啊,哥还会保护你和姑姥,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姥姥一边收拾,一边对哥说:“孩子,以后夜里挑水,一定要小心点。这夜里路黑,万一摔着了,可咋办。”
      “不碍事,姑姥。”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子上蹭干,“走熟了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来。”
      “姥姥眉头皱了一下:“净说傻话,黑灯瞎火的,哪能闭着眼走。”,姥姥倒了一杯热水说道,“过两天就开学了,心里可得有点数。票我托东街你陈叔买好了,硬座,得坐一宿。这两天得空,把行李整一整,该带的都带上,别落了东西,到了省城抓瞎。”
      一直拉着哥衣角的我,手忽然紧了。我抬起头,看看哥,又看看姥姥。
      “开学?”我小声问,“哥要去哪?”
      哥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去省城,上学。”
      “上学……哥要走了吗?”我的声音有点急,拽他衣角的手更用力了,“那……那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哥说着,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我算了算,放假好像很远。嘴一瘪,眼泪毫无预兆地就冲了上来,但我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只是哽着声音问:“那……那我的本子谁买?谁教我写字?晚上……晚上我一个人怕黑怎么办?”
      姥姥坐下来,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榆儿乖,哥是去学本事,长大了。被褥得带一床,天说凉就凉。”她后半句是对哥说的,“你陈叔说了,那趟车人多,让你提前去,占个靠窗的位置,能趴着眯一会儿。”
      “嗯。”
      我没听进去姥姥后面的话。我把脸埋在哥的胳膊上,不抬头,闷闷地说:“那……那你把我也装进行李里,带走吧。我……我不占地方。”
      哥放下碗,用那只没沾水的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掌心温热:“行李里装不下。你在家,帮哥照顾好姥姥,行不?”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只是把脸在他胳膊上埋得更深了,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漏出来一点,蹭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子上。
      “到了地方,赶紧给家里来个信。地址写清楚,就写……”姥姥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串早已默念过无数遍的地名再说一遍才安心,“就写,南城第三筒子楼,三单元207,记住了?”
      哥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住了。”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跟同学们处好。”姥姥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此刻在微风的轻拂下,更显单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话却密了起来,一句赶着一句,仿佛时间紧迫,要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关怀与牵挂都提前说完。
      “钱……该花的花,别亏着自己。”姥姥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仿佛哥一出门就会把钱省着不花,饿着自己。她接着说道:“食堂的饭要按时吃,别饥一顿饱一顿的。你们年轻人啊,总是不按时吃饭,时间长了,胃可受不了。”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像是回忆起自己曾经因为不规律饮食而难受的经历。
      “天冷了秋裤要穿上,我看那些城里孩子都不爱穿,咱不学那个,冻着了是自己受罪。”姥姥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秋裤的长度。
      “跟住一个屋的同学们,客气点,有啥小磕碰别往心里去。大家住在一起,难免会有个小摩擦,互相包容包容就过去了。”姥姥语重心长地说着。
      “要是……要是实在想家,就往回写信,别老打电话,电话费贵。”姥姥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给哥增添负担,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让哥嫌唠叨。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地落在哥喝水的碗沿上,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不舍与牵挂。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家里你别惦记。有我,有小榆儿,还有你王叔李婶他们照应着……都好。”
      哥没应声,只是埋着头,一口一口,喝得很慢。他的头低得几乎要碰到碗沿,每喝一口,都像是把姥姥那些琐碎的、滚烫的叮嘱,就着温热的水,一起咽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他不想让姥姥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不想让这份离别的伤感更浓,只能用喝水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灯下,那几只小虫还在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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