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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自星野的“死亡凝视”   高一( ...

  •   高一(三)班的教室宽敞明亮,巨大的窗户将九月的阳光过滤成温柔的金色,均匀地铺洒在崭新的课桌椅和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新书油墨和木头的气息。许知意几乎是踩着预备铃的尾音,在张老师温和的目光和全班同学齐刷刷的注视下,拖着行李箱,涨红着脸,一路小跑到了讲台边。
      “抱歉老师,我…我迷路了。”她喘着气,声音细弱蚊蝇,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张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气质温婉,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显得很亲切。“没关系,第一天嘛,难免的。快进来吧,正好给大家介绍一下。”她转向全班,声音清晰柔和,“同学们,这位是刚从南城实验中学转来的许知意同学,以后就是我们高一(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着新环境特有的审视和好奇。许知意感觉脸上更烫了,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下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就在这短暂的一瞥中,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跳半拍。
      靠窗那一列,倒数第二排。那个熟悉又冰冷的蓝白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陆星野。
      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香樟树叶上,只留下一个线条清晰、下颌线绷紧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整个人像一尊浸在金色光晕里、却拒绝融化的冰雕。刚才走廊里那场混乱,以及那张突兀的小猪佩奇创可贴,仿佛只是许知意一个人的幻觉,与他毫无瓜葛。他身上那种天然的疏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带着点兴奋和喧闹的新生氛围彻底隔开。
      “许知意同学,你的座位在……”张老师的声音把许知意从失神中拉回,“嗯,陆星野同学后面,靠过道那个空位。”
      许知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斜后方?!这距离……也太近了!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双没有温度的浅褐色眼睛,随时可能穿透椅背,落在她身上。她拖着行李箱,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经过陆星野身边时,她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而下降了几度。
      终于挪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和行李箱。前排坐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此刻正回过头,圆圆的杏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友善的光芒,嘴角弯弯地朝她做了个“嗨”的口型。这小小的善意像一根救命稻草,让许知意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些,她也努力回了一个微笑。
      然而,这短暂的温暖很快被数学课带来的冰冷现实碾得粉碎。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表情严肃、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他一上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讲解集合与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个抽象的符号和公式,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王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逻辑的激情,但在许知意听来,却如同天书。
      “定义域……映射……单射、满射、双射……”这些名词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许知意手忙脚乱地翻开崭新的数学书,试图跟上老师的节奏,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仿佛在纸上扭曲、旋转,拒绝进入她此刻一片混沌的大脑。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同学奋笔疾书的笔记,工整清晰,条理分明。再看看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标题,下面一片空白。
      一股熟悉的恐慌感攫住了她。数学,是她从小的噩梦,是永远绕不开的绊脚石。南城实验中学的教学进度显然比这里慢不少,或者说是她本身的数学基础就薄弱得像个筛子。王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抛出问题:“那么,这个复合函数的值域是什么?有没有同学能上来演示一下?”
      许知意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桌洞里。她能感觉到教室里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前排那个高马尾女生自信举手时带动的风声。
      “好,李薇同学,你来。”王老师点了名。
      前排的高马尾女生——李薇,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一串推导过程,字迹娟秀有力。王老师边看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很好,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大家看清楚李薇同学的解法了吗?”
      许知意看着黑板上那一串对她而言如同外星文字的符号,又低头看看自己一片空白的笔记本,绝望感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偷偷抬眼,想看看斜前方的陆星野在做什么——他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摊开的数学书页。那本书看起来和他的人一样,崭新、干净,却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距离感。他似乎对讲台上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那些让许知意抓狂的难题,在他眼中不过是幼稚的涂鸦。
      许知意挫败地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南枫一中吗?这就是所谓的重点班?她和这里的差距,简直是鸿沟天堑。陆星野的存在,更是让这条鸿沟显得深不见底。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沉默地矗立在她的视野里,散发着无声的压力。
      好不容易熬到数学课下课,许知意几乎虚脱。她趴在课桌上,感觉大脑像被榨干的海绵。就在这时,前排那个高马尾女生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撑着许知意的桌面,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嘿!新同学!我叫苏晴!”她语速飞快,像只欢快的小鸟,“晴朗的晴!欢迎来到高一(三)班的地狱…啊不,是天堂!”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许知意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感染,坐直了身体,也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你好,苏晴,我叫许知意。知…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哇,知意!好有文化的名字!比我的‘晴’有内涵多了!”苏晴毫不吝啬地夸奖,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目光朝斜前方瞟了瞟,“怎么样?坐在‘那位’斜后方,感觉如何?有没有被冻伤?”
      许知意顺着她的目光,心跳又漏了一拍,脸微微发热,也小声说:“还…还好吧。”她想起那张小猪佩奇创可贴,又觉得这“冰山”似乎也没那么纯粹。
      “还好?”苏晴瞪大眼睛,一脸“你太天真了”的表情,“姐妹,你太勇敢了!你可是开学第一天就敢撞翻他东西的女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许知意茫然地摇摇头。
      “陆星野啊!”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我们南枫一中当之无愧的学神!中考全市第一进来的!听说高一开学前的摸底考,数理化生全满分,英语接近满分,语文差点意思但也甩第二名一条街!人送外号‘行走的题库’、‘人形自走答题器’!”她掰着手指头数,“关键是他长得还这么…这么…”苏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比划了一下,“祸国殃民!对吧?”
      许知意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冷硬的背影,不得不承认苏晴的形容虽然夸张,但某种程度上很贴切。
      “但是!”苏晴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凑得更近,“重点来了!这位学神大人,有个众所周知的…嗯,‘特点’。”她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特点?”许知意的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
      “极度、极度、极度讨厌笨蛋!”苏晴一字一顿地说,表情凝重,“尤其是数学笨蛋!江湖传言,曾经有个隔壁班的女生,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拿着一道极其简单的数学题去问他,想搭讪。结果你猜怎么着?”
      许知意紧张地屏住呼吸。
      “他只看了一眼题目,连头都没抬,就用那种能冻死企鹅的声音说:‘这种问题,建议你从小学课本开始重学。’”苏晴模仿着陆星野那种毫无波澜的冰冷语调,惟妙惟肖,“那女生当场就哭了!从此以后,‘陆学神讨厌笨蛋’就成了南枫一中铁律之一!特别是数学不好的,最好绕着他走十米远,免得被他的低气压误伤!”
      许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想起自己惨不忍睹的数学基础,想起刚才数学课上的一片空白,想起自己就坐在这个“讨厌笨蛋”的学神斜后方……这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不,是坐在冰山顶上!随时可能被冻成冰雕或者被嫌弃的目光射穿!
      “而且啊,”苏晴继续补充,声音里带着点同情,“据说他脾气也不太好,特别不喜欢被打扰,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你看他,除了和他同桌的陈朗能偶尔说上两句话,跟其他人基本零交流。气场太强了,方圆三米自动结冰。你坐他后面,啧啧啧…”她同情地拍了拍许知意的肩膀,“自求多福吧,姐妹!不过你放心,以后有八卦…啊不是,有困难,找我苏晴!我罩着你!”
      苏晴的“科普”像一盆冰水,把许知意心里因为那张小猪佩奇创可贴而升起的一丝好奇和暖意浇了个透心凉。她看着陆星野冷硬的背影,仿佛能看到他周围萦绕的“生人勿近”和“笨蛋退散”的冰冷光环。自己这个数学“困难户”,简直就是精准踩在了他的雷区上。开学第一天就撞翻他的习题册,简直是往枪口上撞!她甚至开始怀疑,张老师安排她坐在这里,是不是一种隐形的惩罚?
      就在许知意被“学神传说”带来的巨大压力笼罩时,更残酷的现实接踵而至——下午第一节课,王老师拿着一叠试卷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为了摸一下底,也让大家尽快适应高中的节奏,我们来做个小测验。范围就是上午讲的内容,时间四十分钟。”王老师言简意赅,试卷很快分发下来。
      许知意拿到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斤的试卷时,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集合的交并补?函数的定义域和值域?复合映射?上午听天书的那些概念,此刻化作了试卷上一个个冰冷的符号和问题,张牙舞爪地嘲笑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许知意咬着笔头,盯着第一道选择题,感觉四个选项长得都差不多。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同学们都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回忆上午王老师讲过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如同断线的珍珠,散落一地,怎么也串不起来。
      选择题连蒙带猜。填空题对着空白的横线发呆。解答题更是灾难现场,她勉强写了几个公式,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她烦躁地抬手抹去,只觉得试卷上的字迹都开始模糊重影。绝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仿佛某种冰冷的直觉,她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来自讲台,不是来自旁边。
      而是…斜前方。
      许知意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指瞬间冰凉。她像被钉在了座位上,连呼吸都停滞了。她不敢抬头,不敢确认,但那种感觉无比清晰——冰冷、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嫌弃?仿佛她此刻抓耳挠腮、对着试卷一筹莫展的窘迫模样,都清晰地落入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
      是陆星野!
      他…他在看她?为什么看她?是因为她做题太慢?还是因为她发出的动静(她刚才烦躁地翻卷子声音有点大)?又或者,是苏晴口中的“讨厌笨蛋”雷达启动了,他感受到了后方有一个数学黑洞正在形成?
      许知意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比开学第一天迟到被全班注视时还要难堪百倍。她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那道想象中的“死亡凝视”如有实质,让她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试卷上,徒劳地试图阻挡那道冰冷的视线,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留下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
      这四十分钟,对许知意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王老师宣布“时间到,停笔”时,她几乎是虚脱般松开了手中的笔,看着自己那份大片空白、字迹潦草、答案可疑的试卷被小组长无情收走,心也沉入了谷底。她甚至不敢想象分数出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浑浑噩噩地熬到下午放学。夕阳的金辉透过巨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教室镀上了一层暖色调,却丝毫驱散不了许知意心头的阴霾。数学周测的打击和那道如影随形的“死亡凝视”让她身心俱疲。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倍感压力的地方。
      苏晴已经收拾好了,背着她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蹦蹦跳跳地过来:“知意!一起走吗?你家住哪个方向?”
      许知意正想回答,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那个身影也站了起来。陆星野动作利落地将几本书塞进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深灰色单肩书包里,拉链“唰”地一声合上,声音干脆利落。他没有看任何人,拎起书包,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许知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就在他侧身经过她座位旁边狭窄的过道时,距离拉近到只有半臂。许知意清晰地看到了他校服外套下露出的冷白手腕。
      那上面,依旧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深蓝色的校服袖口。
      然而,就在他手臂自然摆动的一个瞬间,袖口因为动作微微向上滑动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距离。许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错觉!
      在那深蓝色布料与手腕皮肤的交界处,那张粉色的、印着咧开大嘴笑的小猪佩奇创可贴,赫然还在!
      虽然只露出了不到五分之一,但那抹鲜艳到近乎刺眼的粉红色,还有那只小猪标志性的、憨傻又极具辨识度的鼻子轮廓,像一道闪电,再次劈开了许知意脑海中关于“冰山学神”的刻板印象!
      高冷疏离、讨厌笨蛋、行走的题库…和手腕上贴着的小猪佩奇创可贴?这巨大的、荒诞的、充满矛盾的反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因为数学周测而一片灰暗的心绪里,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和更深、更强烈的好奇。
      陆星野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没有一丝停留。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陆续离开。
      “知意?发什么呆呢?走啦!”苏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知意猛地回神,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发现而加速跳动。她胡乱地抓起书包,对苏晴露出一个有些恍惚的笑容:“啊?哦…好…走吧。”
      走出教室,夕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但许知意的心绪却一片纷乱。数学的挫败感、对陆星野的恐惧和那道挥之不去的“死亡凝视”、还有那张顽固地贴在冰山手腕上的粉色小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对未来的高中生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迷茫和一种奇异的…期待?
      冰山之下,到底藏着什么?那张创可贴,仅仅是巧合吗?还是通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陆星野的、一道微小却无比醒目的裂缝?
      许知意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的高一生活,从撞翻那摞习题册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了。而那个名叫陆星野的冰山学神,连同他手腕上的小猪佩奇,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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