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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山水有相逢 你师兄还是 ...
“断了断了,腿断了。胡老八!松手!”白济泽被扯着颠簸一路,前有黄沙漫漫,后有追兵焕霞,左有自己不争气的伤腿,右是狂奔不止的胡不来。
胡不来停下脚步,眺望来时路,折袖擦了擦额头。深沉地道:“呼……刺激。”追债都没跑这么快过。
白济泽回首不见焕霞那身猎猎白衣,放下心来,就地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胡不来摇摇头,道:“不行啊,济泽兄。这点路就要你命了?”
白济泽摆了摆手,没力气和他贫嘴。
穆一沉探个头过来,披散的长发遮住了白济泽眼前一大片光。她语调平平:“真断了?”
白济泽被突然冒出来的妖修吓了一跳,猛然起身,因为腿部钻心的剧痛没扑腾起来,怪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了。
胡不来:“死了?”
穆一沉双指放在白济泽鼻下,候了两息,满不在乎地道:“自己瞎折腾,压到伤昏过去了。”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这腿都肿成萝卜了!”
“遇见我们之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痛得抱着剑满地乱爬。噗……”
“……你笑什么?”
“确实像萝卜,好笑。”
“好笑你就早点笑……突然笑一下,我以为你打的呢……有药没?”
“有毒。”
“……能用的毒拿出来用,再不处理他的腿要废了……”
“唉,胡仙师。我的毒很贵,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算你七两银子。”
“七两就七两,快点!”
白济泽迷迷糊糊听着他们的对话,努力张嘴想反驳一句,一口又苦又涩的药液灌了进来。
“你倒这么多真想毒死他?”
“你灌我不也是一瓶全倒!”
这两公婆……!
眼前模糊的影子被漆黑抹去,白济泽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眼睛一闭一睁,他已经从一处沙域转到了另一处沙域,倒不是白济泽能从沙子糊在脸上细腻触感分辨出不同,而是同伴的争吵声在塞外荒漠格外清晰。
“到你背他了吧?”
“翻过前面那个,我就背。”
“我们翻了十三个沙丘了!你到底背不背!”
“又不是我家师弟,谁爱背谁背。”
“难道他是我家的吗?”
“那你叫一家的那个背。”
“一家的这个还没剑高呢!”
“说不定他天生神力。”
带路的朱妨阆被穆一沉拿刀抵着,道:“我天生倒霉,遇见一群爱吃沙的傻子。”
穆一沉笑了两声,阴阳怪气道:“小公子胆子还不小呢。再用你的漂亮小嘴冒犯姐姐,姐姐就把你的舌头割了下酒。”
胡不来大力地啜泣一下,道:“妨阆兄……你就忍心看小生在异乡荒漠,香消玉殒吗……”
朱妨阆:“谁认识你?”
胡不来:“你七岁捞鱼掉河里,我下河救你,你把我裤衩子都拽走了。你说你不认识我?唉……到底是当了仙尊,有出息了,感情淡了!不稀罕与穷乡僻壤的泥腿子攀亲缘了!唉……”
朱妨阆毫不客气,骂道:“放屁吧你!”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白济泽好不容易找到话缝,插了一句:“打扰一下,我自己能走。”
胡不来转头瞥他一眼,神情复杂。
无奈中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同情。
“你走不了。”
穆一沉裹紧遮风的纱巾,道:“你不宜走动,走两步毒到了心脏,人就没了。”
白济泽:“哈?”
穆一沉:“啧,这毒是为了救你的腿。把嘴闭上。”
胡不来:“她的毒可贵了,十两。记你账上。”
白济泽:“……不是七两吗?你中间商赚差价???”
胡不来痛心疾首,道:“那是你的救命钱!小生会贪吗!”
白济泽还欲再辩,张嘴吃了一口新鲜的沙子。胡不来哈哈大笑,迎面吃了一口自己的头发。二人呸呸不止,没再讨论多出来的三两从哪来到哪去。
翻过下一个沙丘,穆一沉果然没提接手病患的事。
胡不来认清了现实,换了个问题:“月亮都挂了三轮,为什么还没走出去?”
穆一沉一转手中弯刀,刀柄直抵朱妨阆肩膀,敲了两下。
“你问这位小公子。是不是不愿意带路啊?带着我们三位仙师转圈圈。”她用刀背挑起朱妨阆的下巴,“调皮。”
朱妨阆敢怒也敢言,没把青光幽幽的刀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高傲地端起了架子:“我早说了不认识路,是你听不懂人话非要我带路。你喜欢走,我就带你多走走。”
“少说两句吧祖宗,她刀上的毒够你喝两碗孟婆汤了。”胡不来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穆仙师怎么不找大的带路,我看那位仁兄很是愿意,看着也像识路的。”
白济泽也纳闷:“是啊……为什么不抓焕霞?”抓幼年体朱砂除了和他吵架还有别的用途吗?
穆一沉:“和他不熟。说不了两句。”
哦就是为了吵架才抓来的吗???
朱妨阆抱着手臂,板着脸道:“难道我就与你们相熟吗?”
“三分熟。”穆一沉挑眉,指了指自己,“我是你未来仇家。”再反手指向身后二人,“他们一个是你发小,一个是你师弟。约有八分熟。”
朱妨阆翻了个白眼。
胡不来道:“真是我,五郎。你总该记得我吧!我爷爷六十大寿摆宴席,你大哥带你来我家玩,我们还一起投壶。你看看我的脸,想起来没?”
朱妨阆看了一会他的脸,冷漠的表情略有松动,撇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漠中风沙渐大,白济泽眯着眼睛,瞥见穆一沉在昏暗的颜色中裹紧了面上挡风的纱巾。
“打扰你们的叙旧,我很抱歉。”穆一沉抓住小孩的一条胳膊,朝不远处的砂岩使了个眼色,“爱吃沙子的可以留在这。”
朱妨阆大声喊话:“我爱吃沙子,我要留在这。”
穆一沉无视他的抗议,将小孩两条手臂交叉一绞,押送刑犯一般带走了。
“你放开我!”
“呵,小犊子还挺有劲。”
穆一沉反手一捞,把小孩当沙袋一样拎了起来。
被人扛来扛去的沙袋二号白济泽没有参与讨论的权利,只能目送一大一小的背影远去。胡不来低头跟着带路人,到了砂岩背面把白济泽放好,哎哟一声坐下,捶腿捶腰,看得白济泽怪内疚的,上手帮他友情捶了几下。
胡不来感慨道:“没想到小生有朝一日能得济泽兄垂怜……”他以宽袖遮面,点了点眼角。
白济泽面无表情看他做戏,手上力道不减:“你开心就好。”
“小生感激涕零。”
穆一沉抖了抖披风上的风沙,转头毫无征兆地踹了朱妨阆一脚。
孩童和成人之间力量太过悬殊,这一脚下去,朱妨阆脸朝下跌进沙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穆一沉冷冷地问:“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朱妨阆是个有脾气的,揉着屁股跳起来,破口大骂:“不知道不知道不认识!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吗?癞皮狗听不懂人话?!我日你仙人板板!”
穆一沉不气反笑,点了点头,道:“等你那玩意能用再说吧。”
“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白济泽扶着墙站起来,生怕穆一沉一个劲头上来把幼年体朱砂活剁了。他拦在二人中间,赔笑道:“真不认识路也没办法。我们再找就是了。”
穆一沉道:“我有办法。”她拔出腰间弯刀,耍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直指白济泽背后的朱妨阆,“把他杀了试试就知道了。”
坐在一边揉肩膀的胡不来表情一变,他看不出来穆一沉的想法,呆呆唤了一声:“……灵娘?”
“做甚?”穆一沉斜睨看他,忽而轻笑一声,“舍不得假货?朱砂坟头草都三米高了,你要兄弟情深到他坟前去玩,别耽搁我。”
她将刀一收,负手走了一圈,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是真傻还是装傻?被困这么久,仙缘秘境内从天而降一个老相识……你们不觉得奇怪?居然还来问我,为什么不带焕霞。”
白济泽不卑不亢道:“我大概是真傻。不知道你为什么抓着小孩不放,就算他以后是朱砂,现在他也才这么大点。他能懂什么?我们是要找出去的路,问焕霞为最优解。你若是对朱砂有怨,出去把他长明灯砸了,现在对着虚影鞭尸泄愤有什么用?”
穆一沉掏了掏耳朵,道:“明决门都被您和您那高徒轰成一片平地了。敢问仙尊,您让我去哪砸您师兄的灯啊?我可不就只能对着小孩撒气吗?”
胡不来叹息一声,拨弄着算盘上朱红的珊瑚珠,道:“……灵娘,朱妨阆当年在你境内出事。你和我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半分察觉吗?”
“哦?在这等我呢?”穆一沉挑眉,“我是他亲娘?他走道上被泽墟妖啃了都要我管?”
胡不来:“你果然知道……你当初……”
穆一沉:“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是明决门说的,他们自己家死了人都不惜的管,偏你外家的操那个心!你看他领你的情吗?!”
朱妨阆猝不及防被她拽了出来,一边挣扎一边骂:“疯子!放开我!”
穆一沉置若罔闻,冷冷注视着胡不来,道:“你觉得我见死不救,拿朱砂渡情劫?”
胡不来深吸一口气,道:“难道不是吗?”
穆一沉笑道:“是的话,我怎么还和你们困在这?我应该早就飞升了。”
胡不来抚过算盘边框,食指按在冰冷的尖角。
“因为你是个冷心的妖。从未真心待过我们。你与我们交好不过是为了情劫,为了飞升。虚情假意,如何得道?”
“哦。我冷心?我虚情假意?”
穆一沉甩开手里的人,面上的笑意愈发温和。额角青筋跳动,她抬手按了按,长呼出一口气,道:“你们真的是……不管怎么掏心掏肺都捂不熟的臭石头。”
她问:“妖修就是入不了您正派仙爷的法眼,是吗?”
胡不来极快地答复,几乎是喊了出来:“我没那么说!”
穆一沉冷笑:“你没说,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看不起我,瞧不上我是妖,我和你走在一起,跌了你玉面狐的脸。”
胡不来眼底泛红,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恼怒,说话也急了:“我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就算你是妖,你平心而论,我待你与妨阆可有差别?是你不该……你不该害他!”
穆一沉道:“若是没有差别,你就不会一天一句‘妖’挂在嘴边。我知道自己是妖,要你来说?我是妖就会害人?是妖就会杀遍亲朋好友渡情劫飞升?怪不得朱砂死后你一次都不应邀来灵主宫。呵,你怕我送你去见他?”
胡不来道:“是我不想见你!”
穆一沉嗤笑道:“我管你想不想见,爱来不来。你才是个没心肝的玩意!”
他们吵得热火朝天,刚开始还只是动动嘴,吵到后面全身心地投入,抓头发丢沙子样样齐全。多亏秘境内无法调用灵力,否则场面会更加血腥。
朱妨阆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这伙把他拐来沙漠的傻子怎么突然打起来,默默退到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白济泽身旁。
白济泽有毒在身,与穆一沉说的一大段话几乎耗去了他所有精力,站久了头晕眼花。他不过倚着石壁扶额休息了一会,眼睛一闭一睁,荒漠行动小组四分五裂,同伴扭打在一起,互相问候对方师尊先祖,孝顺至极。
低头一看,孩子扯着他的衣角,乍一看很是依赖,但离得不近,只是混乱局面下权衡利弊下的选择。白济泽毫不怀疑,如果他们不是在荒无人烟的沙漠,幼年体朱砂肯定拔腿就跑,谁的衣角都不会牵。
白济泽敲了敲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壳,没听懂他们在骂什么,上前几步,把人拉开,拦在二人中间,再一次充当和事佬。
他柔声道:“好啦好啦……大家有话好好说,我的问题,我的我的……”
穆一沉眸中凶光毕露,狠狠瞪向白济泽。
白济泽一哽,把下半句“要打就打我”咽了回去。
这时候开玩笑调节气氛感觉真的会被打……
穆一沉手上还揪着胡不来的辫子,道:“谁让你走路的?”
白济泽被她骂得一愣,手脚微微发麻:“呃……我自己?”
胡不来呸呸吐了嘴里的沙:“你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走路了!”
穆一沉:“三。”
白济泽:“啊?”
“二。”
白济泽膝盖一软,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摔得结结实实,磕在岩上,两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穆一沉早有预料,摇了摇头,叹道:“身子骨虚成这样。晕这么快……”
“没晕……!低血糖了。”白济泽奋力抬头,没抬起来,泄了气。他往前伸出半个手掌,声音发闷:“解药拿来。”
穆一沉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话,摸着下巴,道:“什么笛雪堂笛风堂,明决门和那边还有联系呢?你们两家不是世仇吗?”
白济泽攒了点力气,撑起上半身,直视对方:“解药。”
穆一沉淡然道:“你想清楚,这毒是压你腿伤的。你现在只是走不了路……可能再过几个时辰有性命之忧而已。这毒解了,你的腿可就废了。”
白济泽:“什么叫‘性命之忧而已’?”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穆一沉的视线落在他腕上银链,停顿片刻,道:“毒发还有一段时间,你那神通广大的爱徒不会这么容易让你死。但你这个腿……他可能真的来不及赶回来。”
白济泽往上扯了扯袖口,掩下手链,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趴姿,干脆闭目养神。在地上爬来爬去不好看,也累的慌。
穆一沉放了鼻青脸肿的胡不来,道:“你徒弟对你挺上心,一个镇魂,一个静心,全都挖给你备上了。怪不得心魔影子也瞧不见了。”
胡不来揉着酸痛的胳膊,不明所以,道:“心魔没了?”他揉了揉眼睛,眯眼看白济泽,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色块,没了灵力加持,三米以外人畜不分。
他一边整理被扯乱的衣襟,一边念叨:“真没了?出去得好好庆祝一下……”
白济泽回想除去心魔的惨痛经历,觉得庆祝不是很有必要:“说不定出去就复发了,到时候再说吧。”
“心魔还能复发?”穆一沉靠石壁坐下,单腿屈起,“什么疑难杂症都让你碰上了。”
胡不来摇摇头,坐在她旁边,叹道:“济泽兄运气好。”
穆一沉笑道:“好到沟里去。”
这两人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像普通好友一样坐在一处谈笑打趣,衣摆交叠,气氛和谐。白济泽扭头瞥他们一眼,心里只觉得诡异,嘴角抽了抽,趴着不言不语。
“你说我们现在把他剁了,血滴到珠子上,墟明圣子能不能手撕了秘境来救人?”
“嗯……可我们灵力全无……”
“他中着毒,还不是任人宰割。”
白济泽安分装死,昏昏欲睡,听见这几句话,心下大骇,半分睡意也无,抬起了头。
岩下密谋的二人头挨着头,影子连在一起,很是亲密。与白济泽对视,穆一沉脸上不见心虚,关切地道:“怎么?睡不着了?”
是个人听见你们说的话都睡不着吧!
白济泽脸色阴沉,道:“做个人吧你们。”
胡不来呵呵笑道:“好可怕的脸啊,济泽兄。收着点杀气,小生受不住。”他揉了揉心口。
穆一沉笑眯眯跟着附和:“白仙师好凶啊。”
被众人遗忘许久的朱妨阆一人坐在暗处,搓了搓冰冷的手,问:“你们不是同伴吗?怎么张口闭口杀来杀去剁剁剁的。”
穆一沉斜眼瞥去:“剁他之前先剁你。”
朱妨阆一点不怕,撇了撇嘴,凑到白济泽身边,低头悄声道:“她对你这么坏,你别和她们走了呀。你和我走,弃暗投明,带我回去找我师兄……我可以带你拜入明决门。”
“……”
……好拙劣质朴的挑拨离间。
白济泽有一丝微妙的感动。
穆一沉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双臂垫在脑后,嘲讽道:“弃暗投明?人家徒弟是神教圣子,他才舍不得弃呢。小毛孩靠边站,去去去。”
朱妨阆见识胡不来挨打之后依旧活蹦乱跳,知道穆一沉只是嘴上厉害,不会下杀手,大胆反呛道:“我说的是弃了你们!他的徒弟既然有出息,干嘛要抛?抛也抛你们这对窝里反的红眼耗子。”
白济泽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穆一沉不屑地冷笑,捅了身旁的胡不来一肘。
胡不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妨阆兄,你和我们也是一窝出的耗子。别骂了。等你师弟真的弃了我们和他徒弟跑了,有你哭的。”
朱妨阆叉腰反骂:“谁和你们是一窝的?!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了原位。
当胡不来第五次重复童年小故事试图让朱妨阆相信他真的是长大的童年玩伴,就连白济泽也趴不住了。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道:“我们非得讲这个吗?”
对二位调配泥巴的独门秘方不是很感兴趣……
胡不来:“那讲什么?”他往旁边一指,“你让她讲?”
穆一沉挑眉:“也不是不行。我记得朱砂屁股上有一……”
白济泽震惊道:“你怎么会知道他屁股上有什么???”
“有一条刀疤。”穆一沉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无比自豪道:“我砍的。”
胡不来点头:“哦——是那条。”
“对,是那条。”
朱妨阆的眼神清澈精明,很明显他没有将对话里的“朱砂”当成自己,一直都在以略带怜悯的神情注视着靠岩的二人。
直白的说,在看傻子。
两傻子以为自己在逗孩子玩,孩子以为自己在进行人道主义的关怀陪伴。
“……”
白济泽把自己翻了个面,正对黑夜圆月,闭上了眼睛。
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白济泽缓缓地说:“为什么非要和他说这些呢?”
“你其实不是人哦是一段我们在秘境遇见的记忆,而我们呢是你长大以后的朋友和同门,你已经死翘翘啦。”——这么鬼扯的事情放在修仙界都没有人信。
而且和一段朱砂前半生的记忆幻影说这些更是毫无意义。
至少白济泽和八岁的朱砂没有话要说。
他问话的声音太小,悄无声息地随着荒漠的风飘走了。另一边聊得火热,白济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这块的火热程度不输他们的夜谈会。
三人的谈话还在继续,从秘诀心法到街头小吃,什么都聊,也不管小孩能不能听懂高深的话题,填鸭一样往朱妨阆脑子里塞。
白济泽听得想吐,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那边终于安静下来。白济泽松了口气,安心地合眼,一只冰冷的小手却在此时贴上了他的额头。
“……你有点发热。”朱妨阆的语气少见的严肃。
白济泽睁开半边眼睛:“我知道。”
朱妨阆秀气的眉拧成一团:“你们不是同伴吗?他们不给你药吃?不带你去看大夫?”
白济泽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余光瞥见靠着石岩熟睡的二人,轻声道:“……我们不怎么熟。”
“哦……”朱妨阆了然道:“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
“你和我走吧,你徒弟不是那劳什子圣子吗?找他来给你报仇!”
好浅显易懂的借刀杀人……
白济泽干笑两声:“我徒弟没出息得很,被打两下就要哭了。指望他报仇不如指望自己。”
“你也早点休息,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他摆了摆手,躺得安逸。
朱妨阆扒开外衣领子,露出偷藏的灵器一角。
质朴的黄铜材质,但朱砂身上从来不会藏真正质朴的东西。
白济泽很给面子地问了:“这什么?”
“连命盘,我师尊给的聘礼!”朱妨阆小心将它抽出,上头刻着条条道道的灵纹法印,成人手掌大小,一枚朱红的指针横在正中。
朱妨阆道:“以灵力驱动,红针可引路带我们去霞哥身边……但我还未正式修炼。聚不成灵力……”他抬眼看白济泽脸色,悄声问:“这位好心的仙师,你可愿……帮帮我?”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挠了挠头。
朱妨阆捧着那个小铜盘,可怜巴巴地说:“待我回门,仙师想要什么报酬都可与我师尊商量。我师尊库房里宝贝可多了……我凡界老家也有钱,你喜欢金银也可以……求你了,仙师……”
能屈能伸。
当真是能屈能伸。
看着从前一根戒尺抽遍弟子居的师兄对着自己睁大眼睛搓手卖萌,白济泽的心情难以言喻,仿佛一口干噎的隔夜吐司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撑地坐了起来,与朱妨阆大眼瞪小眼。
白济泽揉了揉额角,道:“你和焕霞为什么来销金窟?”
朱妨阆歪了歪头,全盘托出:“来找造灵剑的材料。先前去过一次灵主宫,人家不给,我们就想来黑市碰碰运气。霞哥说了,帮我也打一把剑……我们不是可疑的坏人。”
朱砂往日闲聊时和他谈过铸剑的往事,白济泽只模糊记得来过灵主宫。这段经历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秘境胡编捏造出的幻象。
白济泽与他对视片刻,卸下腰间灵剑,朝他伸出手:“东西给我。”
朱妨阆将铜盘送到白济泽手上。
白济泽看他给得痛快,逗了一句:“不怕我拿了不还你?”
朱妨阆笑了笑,道:“上面有我师尊的灵印,若有人起了歪心思想杀人夺宝,他即刻便到。”
“……”
这小孩逗起来真没意思,不知道胡不来和穆一沉怎么和他聊那么久……
白济泽将剑中灵力尽数渡至铜盘,轻轻拨动指针,确认灵器能够正常启用后递还给朱妨阆,就地躺下。
朱妨阆沉静地注视连命盘内莹白灵力流转的轨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你修行过门内心法?你……真是明决门的前辈?”
白济泽摆摆手,道:“我是你师弟。”
朱妨阆眉尾一挑,以为白济泽又在逗自己,接着他的话顺杆爬:“那你怎么不叫我师兄?”
白济泽莫名哽了一下,他咽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平平稳稳喊了一声:“师兄。”
朱妨阆意外地说:“你真喊啊?”
他在沙地坐下,饶有兴致地和白济泽攀谈起来:“你们真是从几十年之后的仙缘秘境来的?秘境在哪?有什么宝贝?”
白济泽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侧躺,背对着幼年体师兄。
朱妨阆仍然喋喋不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师弟?”
白济泽半真半假道:“对,我很累了,要睡了。你早些走吧。等那边两个醒了你就走不了了。”
朱妨阆自豪地拍拍胸脯,道:“不必担心,那两人被我药倒了,睡个一天一夜没问题。”
“……你哪来的药?”
“师尊给的呀。你入门的时候师尊没给你吗?”朱妨阆歪了歪头。
谁家好人当师尊给这个!
白济泽:“你赶紧走。”
“我不着急。你是我师弟……你和我是一个师尊吗?你叫什么名字?”
“……”
“师弟,你不爱说话吗?”
“……师兄,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说话呢?”
“你是我师弟,关心一下咯。”
“……”
“我感觉你不是很开心。忧心忡忡的……”朱妨阆摸了摸下巴,“你想家了吗?我也有点想家。”
白济泽脑中闪回一帧某个休息日午后的画面,出租屋小阳台悬挂着飘荡的白衬衫,窗外小雨淅沥。他敲敲脑袋,道:“我在想我徒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朱妨阆长长地“哦”了一声,感慨道:“你都收徒了。”没过两息,他又自言自语道:“……对哦,先前说过的……”
白济泽叹了口气,催促道:“你早点赶路,不知道要走多远。”
朱妨阆:“啊?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白济泽眸色暗沉如深潭,道:“我所余灵力都给你了,没别的东西给你。他们多少也算我半个朋友,我不会帮你报仇,也不会随你投靠明决门,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朱妨阆,你该走了。”
朱妨阆银灰眼瞳中的亮光微微闪动,他盯着白济泽许久,摇了摇头,用一种教训后辈的口吻,拖长音道:“小泽,你这样和师兄说话不对哦。”
“……”
“你是叫这个吧?‘白济泽’怎么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半个朋友’们,一个叫你白仙师,一个叫你济泽兄,合在一起,不就是这个名字嘛?我说对了没?”
白济泽朝他竖个大拇指。
“你厉害。”
“叫师兄。”
“师兄厉害。”
朱妨阆满意地点点头,话题又绕了回去:“你收了几个徒弟?就那一个什么圣子吗?姑娘还是小子?每次说到你徒弟,你眼睛就红红的……他叛门了吗?”
白济泽捂着脸,欲言又止。
朱妨阆不知道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什么,神色凝重地拍拍白济泽的肩膀,道:“没关系,跑了就跑了。再收一个听话的。”
白济泽弱弱地道:“……他没跑。”
朱妨阆点点头,道:“那他……仙去了……?”
白济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狠狠搓了搓脸,道:“师兄你快走吧。”
“你怎么老催着我走?我对你很凶吗?”朱妨阆皱着眉头,真心实意的苦恼,“我逼你做课业了?”
“没有……”
刷三千道考核题倒是有。
“那你和师兄谈谈心,你怎么了?一路愁眉苦脸。我见到你就没见你笑过。”
我们才见多久……?
白济泽想回绝他的好意,可大概是从前与朱砂聊习惯了,面对这张尚且稚嫩的熟悉的脸。他一张嘴,出来的是模棱两可等着人来问的一句。
“也没怎么……”
朱妨阆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是怎么?你和师兄说,我不告诉别人。”他竖起食指,在嘴唇上贴了贴。
白济泽颓败地挠了挠头。
好吧。也可以吧?
反正这不是真的朱砂,反正这只是秘境土地的记忆回溯。
说了又怎么样?不会有任何人记得的。
他需要一个吐黑水的窗口……不然再走几步路发病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哭大闹只会更丢人。
白济泽:“……呃、我……我……我有个朋友最近在谈恋爱。”
朱妨阆歪头:“嗯?”
白济泽握紧拳头,换了一个修仙界通俗易懂的说法:“就、就是……我朋友最近找了个道侣!”
朱妨阆了然道:“你的朋友和他道侣吵架了?分家了?”
白济泽:“没吵架!呃……可能是吵了,嘶……这算吵架吗?应该是小小的吵了一架……没有分家。”
朱妨阆:“打情骂俏?”
白济泽:“没有!反正他们最近就是……闹得不是很愉快,其实他们一直都这样。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我朋友的道侣之前也没什么意见……”
朱妨阆:“最近有意见了?”
白济泽:“也不是有意见……我这个朋友他最近吧,他良心发现了。就是他之前他不太正常哈,他脑子有病,有癔症,还有心魔,时不时就发病。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心理扭曲他就觉得自己打一打道侣啊、骂一骂道侣啊……都是可以的。他最近就是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这样的,嗯。就……这样。你觉得呢?”
朱妨阆皱眉思索良久,道:“你朋友的道侣还手吗?”
“呃……”白济泽脑中疯狂检索,剔除一些少儿不宜无法描述的画面,他捡着一些能说的说了,“……基本不还手。其实我感觉他被打被骂的时候还挺开心的……但是这种关系很扭曲!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因为被打被骂开心,他应该还是很难过的……我想和他讲道理,让我们的感情现状健康阳光一点,但是他是个傻的,听不明白。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搞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越弄越怪……”
“……我就是想……我那个朋友,他要不要去道歉?”
白济泽悄悄看小孩的脸色,见他没露出鄙夷之类的负面情绪,才接着往下说。
“之前他还做过一个比较过分的事情。但是那个事情过去很久了,现在提起来很尴尬,突然去和他道侣道歉也很奇怪……而且时机也不对。反正什么事都不对。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补救一下?你们这地界有没有可以送给道侣的小玩意,让他开心开心的?”
朱妨阆:“你道侣有什么喜欢的吗?”
“嘶……”白济泽犯起了难。
黎墟明有什么喜欢的?喜欢吃甜的,喜欢干净,喜欢安静。
其余的……大概还喜欢毛茸茸的软软的东西,爱摸兔子摸猫。但衣服之类的……大多都是白济泽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式强加给他的,少年时期黎墟明毫无反抗挑选的权利,长大之后似乎也习惯了,衣柜里的颜色和白济泽衣柜里差不了多少。
……还喜欢什么?喜欢看那些虐来虐去的闲书……
白济泽怀疑黎墟明的脑子就是看那种东西看坏的。天天看有的没的不如多背几本心法。
首饰?
黎墟明耳下的一点青光在白济泽脑中一闪而过。
白济泽的拳头敲在掌中,豁然开朗:“他喜欢那种亮晶晶的小挂饰。”和白济泽对纯金饰物的偏好截然不同。
朱妨阆道:“那就送这个吧。你去寻合适的晶石,打好了串起来,做个项链坠子什么的,再注点灵力养一养。”
白济泽点点头:“好,我出去就找……”
一点和煦的暖光落在白济泽肩头,驱散了荒漠夜间的寒凉。他合掌抵在额上,望向天边交汇的黑白二色,眯起了眼睛。
天亮了。
“秘境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你的药不知道能撑多久,早些走……”
“大早上你嘀嘀咕咕说梦话呢?”
白济泽愕然一瞬,寻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穆一沉捶着酸痛的肩膀朝他走来。
她身后是倚靠青石围墙熟睡的胡不来,红瓦飞檐,灌木宽厚的碧绿叶片挡住了一大半衣角。
围墙上不知名的小黄鸟跳来跳去,好奇地看着生人。
刚睡醒的穆一沉环视四周,发觉周遭景物突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道:“那小兔崽子不见了?这是你们明决门的管辖地界吧?”
白济泽怔愣了一会,扶着身旁的石块站起来,扯过绿植的枝干仔细观察,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去哪了,我睡了一觉就这样了。这是两心莲……明决门地界内少有,鸣音宗内温暖些的地方常见。”
“行,出来了就行。死人没了就没了吧。进镇找家医馆给你治治腿,别死在秘境里了。”穆一沉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墙根,两拳打醒了梦周公的胡不来,“醒醒,到你老家了,起来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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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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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看大家都有一个置顶公告我也来弄一个( 这里放一放下一本预收,打算写对抗路师徒年上,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一点小星星,不过等我这本写完再开估计要蛮久的《写师尊小作文发家致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