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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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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走?”
朱砂伸了个懒腰,盖上棋盅。
“师兄这可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你,哪来的回哪去。”
白济泽揣手,立在方桌旁,道:“我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世间聚合皆有定数,缘尽则散,强求不来。你不是学过?”朱砂起身,掸掸红袍浮灰,细心整了整领口,“入道渡劫,天命难违,我没捱过去罢了。你无需再想。修行忌忧思,忌多虑。”
朱砂将白济泽按在石凳坐下,心满意足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你没事钻研一下棋艺,陶冶情操。以后没人陪着掌门师姐下棋,她也无聊,你得空多去寻她。”说罢,朱砂在他肩头拍拍,再揽下一旁罚站的朱琉,提着徒弟的耳朵骂了两嘴,毫无牵挂地走了。
两身颜色相差无几的红袍贴在一起,朱琉的身量弱些,显得衣袍颜色也淡些。白济泽看他们飘飘荡荡,清晨薄雾中再寻不见。
棋局再开,长颈玉瓶中插着一枝并蒂木槿,挺直的杆,翠绿的叶,粉白的瓣。一朵败,一朵盛。
白济泽看不懂残局,数不尽气口。逼死对方倒是简单,可下在何处能让对方喘口气,他却找不到。
他捻着黑子,抬头弱弱道:“咱们下井字棋行吗?”
清风抚过枝头,那朵明艳的木槿晃了晃,似在点头。
白济泽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先是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是自己指间的一片枯黄落叶。
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浑身酸痛,窗户也没关。这片叶子应该是半夜被风带进来的。叶片曲线流畅,似一尾扁舟,叶背有虫斑咬痕,赤红一条。
白济泽还在烦心那个糟糕的梦,将这片叶子随手夹在卷宗中,扶额长叹。
窗外阳光正好,昨日乌云已散,今日是艳阳天。
工作……好多工作,处理不完的工作。
白济泽翻翻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两眼发黑,他拍拍额头,打了个哈欠,活动僵硬的关节,朝窗边走去。
窗外景色不错,白济泽有翻窗而逃的想法。
“师尊。”
黎墟明无声无息出现在窗侧,吓得白济泽一个踉跄,差点撞上桌角。
“你走路没声啊!”
黎墟明点头不语。
平常这孩子肯定是要笑着赔上一句:“都是弟子的不是。”再缠着他腻歪一会才算完。今天怎么不声不响地应了。
白济泽招招手:“站过来点。”黎墟明依言上前,被白济泽掐住脸拽了过去,大半个身子栽入书房内。
虽是逆光,但看得还算清楚。黎墟明眼下半圈淡青,眉眼间隐有困倦之色。
白济泽捏着他脸左看右看,再没看见旁的,松了口气,道:“昨晚做贼去了?”
黎墟明简洁道:“看火,熬药。”
“熬一晚上?”
“是,叁师伯叮嘱了。头茬割心草,熬一晚上晒干,做药引,一餐一颗。”
“……”白济泽松了手,摸摸他头。
“回去补觉。”
黎墟明道:“弟子先把今日的药熬好……”
“一个药而已,我又不是没手。我自己会煮,你睡觉去。”
“……师尊不陪我,弟子睡不着。”
“?”白济泽头疼不已,“睡不着别睡了,惯的你。什么毛病。”
“好,那弟子去熬药。”
“……”
黎墟明说走就走,不出一刻,就端着温热的苦药从书房正门走进来,放在桌上空处。
药液漆黑,不见碗底花纹,白济泽轻叹一声,端起碗,一饮而尽。又甜又苦,舌根发涩,熟悉的味道,明运大概调了药方,口感喝着没之前顺滑。白济泽干咳几声,放下碗,朝黎墟明道:“喝完了。回去睡。”
黎墟明向来不需要他操心,白济泽叮嘱完,头也没抬,拉过书桌旁未处理的卷宗。
这些东西过不了两天会交接给明辽,为了让老乡不那么手忙脚乱,白济泽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该弄的东西弄好。
他沾上新墨,刚写完半个字,笔尖一顿,抬头望向桌边安静研墨的黎墟明。少年背光而立,长袖挽起,腕上金镯堆叠,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来回画圈,发出规律的研磨声。
白济泽道:“我不是叫你回去睡吗?你等会困得倒在我桌上,算谁的。”
黎墟明抬眼看人,如墨的尾睫微微翘起,阴影下藏着清晨初阳。但或许是一夜未睡,黎墟明浅色的眼中光彩黯淡不少,像蒙着雾气。
他道:“师尊,我都知道了。”
白济泽沉吟片刻,放下笔。
“解悦告诉你的?”
“如果解师兄不告诉我,师尊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吗?”
白济泽眼神飘忽:“那不至于……也就这两天的事。”
黎墟明的情绪比他想象中稳定多了,他还以为黎墟明知道这档事后,少说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他表演一个老三样。大概是孩子出门一趟,真的长大了吧。
白济泽心里酸酸的,又莫名欣慰。
他叹息一声,向后仰躺,摊在椅背:“既然你都知道了,回去收拾行李,过几天,与解悦一道回边界的墟溟裂缝。我与当地驻守仙长打点好了,你到地方找他接头……照顾好自己。”
黎墟明久不答话。白济泽悄悄侧头看他,却被对方逮个正着。少年冷笑一声,道:“师尊瞒我的事情好多呀。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数都数不清。”
墨条发出咔吧一声,当即在黎墟明指间断成数截。黎墟明轻放下手中残墨,掸掸余灰。
“怎么弟子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
不是解悦还和你说什么了???
最近也没别的事情了……吧。
“罢了,弟子就当这次,是师尊先与我说的。”
黎墟明一拉椅背,连着几十斤的桃木椅和上头的白济泽都被带着拖出来一米,好在白济泽平常不爱在自己椅子旁边堆什么大花瓶之类的摆设,要不然不小心撞上,更是混乱。
被这一扯一拉,白济泽感觉自己脱离椅子悬空数秒才落下,尾椎传来隐痛也无暇顾及。因为黎墟明已经屈膝卡进他双腿之间,单膝跪在椅上,居高临下道:“师尊再好好讲讲,我为何要与解师兄同行……弟子愚钝,不解其意。”
黎墟明膝盖硬得像石头,深色衣料清晨在外晒足了暖阳,又守在灶前熬药,烧得滚炭一样。腿间这么一个玩意,白济泽夹也不是,叉开更是奇怪,他往椅后空闲挪了挪,黎墟明就欺身压上,得寸进尺,一点光都没想给他留。他双手投降,深吸一口气,道:“我好好讲……你能先下去吗?”
黎墟明歪了歪头,单手搭在白济泽肩头,把他久睡凌乱的外袍衣领拉了回去。不解道:“弟子为什么要下去?弟子幼时,不是师尊把弟子抱到这张椅子上来的吗?”
说是幼时,也不过四年前的事,经他这么一说,白济泽也想起来了。
“那你不是还蛮不情愿的?没坐一会就跑了!”
“现在跑回来了,师尊却要赶我走……这让弟子上何处诉苦去?”
“我不是赶你,我是……”
是逼不得已。
白济泽捏捏眉心:“……神兵被劫,虽然裂缝内投了补料,但难说不会出事。头几年得有人守着,这是为了众生……”
黎墟明冷笑出声,但很快嘴角的弧度和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度无影无踪。他道:“众生与我何干?”
白济泽严肃道:“黎墟明,我不是这么教你的。”
黎墟明点点头,积极承认错误:“师尊教的没错,是弟子学不好。怪不着师尊,弟子生来就是这样,谁对弟子好,弟子就念着谁好。”
“师尊让我去为众生赴边界?可我出生以来,众生有何人向我伸出援手?有何人对我好?”黎墟明看着白济泽,漆黑的瞳孔扩散,将金明浅色挤成浅薄一圈,“对我好的人不都死了吗?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众生有谁救我的家人了?我挨打受骂忍饥挨饿的时候众生在哪?阿福咽气的时候众生又在哪?为什么众生出事我要为了众生顶上去冲锋陷阵,凭什么?”
“黎墟明,你先冷静一点,深呼吸……”
“师尊,我很冷静。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这样。”
“好,师尊知道。”白济泽拍拍自己的腿,“来坐。”
黎墟明低头看了一会,收腿站好,不知在想什么。
白济泽鼓励道:“来嘛,别害羞。”
黎墟明跪坐在地,枕上白济泽膝前,蹭了蹭。
白济泽摸了摸腿上的孩子,道:“有师尊对你好。”
黎墟明吸了吸鼻子:“师尊和别人不一样。”
“一样的……”白济泽轻拍他的脑袋,“世间万物,千奇百怪,众生含括所有,包容万千。师尊与众生是一样的,你也是一样的。我们呼吸同一片空气,看同一个月亮,脚踩同一片大地,千万年前,拥有同一个先祖。众生是师尊的同胞,是师尊千万年前的手足。你若是念着师尊的好,也对众生好些吧。”
“我不一样,我是妖怪。我没有先祖,我千万年前也看不到月亮。”黎墟明气鼓鼓地答话,揪起白济泽的衣摆。
“一样的。”白济泽长抚少年人的脊背,“在师尊这里是一样的。”
“……”
“乖。”
“师尊,我不要走……换别人不行吗?”
“不行呀。谁叫你这么厉害,同龄弟子里拔尖了,师尊留不住你。”
“……我新学的琵琶还没有给师尊弹过。”
“等会就去库房里抱一个来弹。”
“库房里的琵琶不好,弹不响亮。”
白济泽摇摇头,无奈笑笑,在黎墟明脸上一掐,道:“人不行怪路不平。”
他这一掐,没想到捏到满面水痕,一下慌了神,就着袖子给黎墟明擦了把脸,也没敢问孩子为什么哭。
黎墟明在他膝头抽抽噎噎许久,才道:“不是弟子怪路不平。是夏枯师傅说的……仙门里头的琵琶都是法器,琴弦琴身用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料子,弹得出好音才怪!”
白济泽不服气,明决门别说往上几代,朱砂那堆徒弟里拿着练习琵琶弹得不错的人一抓一大把。
他道:“这个夏枯又是谁?”难道这个人有多专业吗?还点评上修乐入道当传统习俗的明决门了!
黎墟明道:“……是砭赫城教弟子的乐师师傅。她常穿红衣。”
“……”那很专业了……
白济泽正要换个话题再问,腰间玉牌金光一闪,明辽的声音随着金字浮现落在书房。
“来开会。记得把你的心肝一起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