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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马浩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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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浩宁那句沙哑的追问,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响。病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高斯挺直的背影,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那句“真的…只是义务吗?”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最终被消毒水冰冷的气味吞噬。
高烧带来的混沌感像厚重的潮水,裹挟着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将他拖入昏沉的睡眠。意识模糊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篝火跳跃的烧烤场,指尖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高斯抽回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那句带着刺的毒舌……画面破碎又混乱,最后定格在刚才病房里,高斯垂着眼,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说“照顾生病的老板,是员工的基本义务”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痛。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碎的声音将他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拽了出来。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视线逐渐聚焦,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高斯。
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背对着病床,微微弓着腰,似乎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床头柜上放着他带来的那个保温桶,旁边多了一个打开的药盒,几板药片和一支电子体温计被整齐地放在旁边。
马浩宁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高斯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T恤隐约可见。他低着头,后颈的皮肤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侧脸。他正小心地把拆开的药片按每次服用的剂量分好,放进一个小格子里,动作专注而细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马浩宁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退去,身体依旧沉重酸痛,喉咙也干涩得难受。但看着高斯那无声忙碌的背影,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渗透了他焦躁混乱的心绪。那根紧紧绷着的、名为“回避”和“恐慌”的弦,在这个昏暗静谧的病房里,在高斯无声的守候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个失控的吻意味着什么,不再去纠结“兄弟情”和“义务”的界限在哪里。此刻,他只觉得,能这样看着高斯在自己身边,真好。好得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或许是马浩宁的目光太过专注,又或许是某种无声的感应,高斯整理药片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过了几秒钟,才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彼此脸上的表情细节,却让眼神的交流变得异常清晰。马浩宁看到高斯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猫儿眼,里面没有质问,没有疏离,也没有刻意维持的平静。那里面盛着的,是一种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温柔,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
高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沉静,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
空气凝固了。输液管滴答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两人的耳膜。马浩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所有刻意筑起的堤坝,所有笨拙的回避,所有混乱的自我辩白,在这一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高烧让他的思维依旧有些迟钝,语言组织能力也大打折扣,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此刻汹涌地堵在喉咙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最终,所有的纠结、混乱、恐慌、愧疚,还有那被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渴望,都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直白的,近乎本能的表达,冲口而出:
“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想你。”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不敢再看高斯的眼睛,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视线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病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一秒,两秒…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马浩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揪着被单的手指收得更紧。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吗?他是不是又搞砸了?那句“义务”果然只是讽刺吧?他懊恼地闭上了眼,等待着预料中的疏离或者嘲讽。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到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带着点迟疑,覆盖在了他揪着被单的手背上。
那触感很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马浩宁紧绷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高斯。
高斯依旧坐在那里,微微倾着身。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浓密的阴影。他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猫儿眼里,却清晰地映出了床头小夜灯温暖的光晕,亮得惊人。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决然的温柔。
他覆在马浩宁手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汲取勇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马浩宁慌乱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里。
高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真,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寂静:
“我也是。”
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刻意的煽情,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马浩宁彻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高斯,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句“想你”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本能,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后果。而高斯的回应,更是完全超出了他所有混乱的预想。
不是疏离的“义务”,不是毒舌的反击,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我也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比高烧带来的晕眩更甚百倍。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膛跳出来,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流呼啸。他反手猛地抓住了高斯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他的手指滚烫,带着病中的虚汗,微微颤抖着,紧紧包裹着高斯那只微凉的手。掌心相贴,肌肤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感。
“你…” 马浩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像个害怕美梦醒来的孩子,固执地、急切地想要再确认一次。
高斯被他滚烫的手心攥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颤抖和那股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力度。他没有挣脱,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昏暗中,他白皙的脸上,那层薄红似乎更深了一些,如同初绽的桃花瓣。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赧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迎上马浩宁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回避,那双清澈的猫儿眼里盛满了月光般的温柔,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重复道:
“我说,我也想你,马浩宁。”
这一次,他叫了他的全名。
不再是“马哥”,不再是带着距离感的称呼。是“马浩宁”。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钥匙,彻底打开了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门。
马浩宁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用力一拉,将坐在床边的整个人都拉向自己。高斯的身体失去平衡,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个滚烫的、带着病中特有灼热气息的怀抱紧紧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马浩宁的手臂紧紧箍着高斯单薄的脊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际和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高斯…高斯…” 他一遍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灵魂深处,“对不起…对不起…我搞砸了…我太混蛋了…你别走…别走…”
高斯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在那滚烫的怀抱和带着哭腔的、混乱不堪的呓语中软化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胸膛里,那颗心脏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着,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耳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没有被束缚住的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马浩宁因为高烧而滚烫的、微微颤抖的腰背。
这个无声的回应,让马浩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收得更紧。
病房里,昏暗的灯光笼罩着病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蔬菜粥残留的淡淡清香,还有某种无声流淌的、滚烫而汹涌的情绪。输液管里的药液依旧在规律地滴落,滴答,滴答,像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心跳声。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流动的光影。光影变幻,如同他们此刻混乱又灼热的心绪,在暗夜里无声地燃烧、交融。
高斯将脸颊轻轻贴在马浩宁滚烫的颈窝,感受着对方皮肤下脉搏的剧烈跳动。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那只在他胸腔里盘踞了太久的猫,此刻终于找到了最温暖的归处,心满意足地蜷缩起来,发出细微而安稳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