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荒野》秋幂

2、触不可及

　　整个夏天，颜煦都闷闷不乐，本来和同学约定好一起留在赫华中学高中部，爸妈却强势给他报名了国际部，计划让他到英国念大学。
　　开学后，学习环境更是地狱级别，国际部在单独一个教学楼，总共只有两个班。好在国际班的课业比普高轻松一些，只要有空闲时间，他便往普高教学楼——勤学楼跑，依旧和他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国庆节之后学校迎来了百年校庆，颜煦的同学李云帆拉上他报了一个节目，群舞《Lucifer》。颜煦从五岁学街舞，十四岁时，爸妈停掉了街舞和钢琴，只保留了雅思课。和同学表演节目也在禁令之内，属于“课外活动”这一项目，奈何沾了百年校庆的光。
　　放学后，颜煦和同学们一起拉开舞蹈教室的门，欢快的铃鼓声叮当传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手拿铃鼓，正对着镜子翩翩起舞。
　　李云帆随口吹了个流氓哨，颜煦拍了他一下，揪着他的后领要走，那跳舞的女生停了下来，暂停了蓝牙音箱中的音乐，看向门外的一行人，“你们来排练吗？”
　　“是啊，”李云帆谄笑着上前，从手中的塑料袋中拿出一瓶矿泉水递上前，“学姐喝水。”
　　女生笑着摆摆手，“我带了，谢谢。你们要用的教室话，我换一间。”
　　“不不不，学姐你练着，我们再找。先到先得嘛。”
　　“那就多谢啦~”
　　女生一边说着一边按了下手机，音箱中又传出古典而欢快的音乐。其他同学已经去找教室，李云帆还流连着不肯走，颜煦凑近低声问：“犯花痴？”
　　李云帆不理会，又笑着搭讪：“学姐跳的什么舞呀？”
　　“上铃鼓。”女生增大了音乐的音量，从镜子里直视李云帆，脸上仍是笑着，眼睛里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冷漠疏离。
　　“那学姐你练，不打扰了。”
　　李云帆终于关上门。颜煦不屑地哼了一声，“够凶的。”
　　“才不是，学姐干什么都很认真。”
　　颜煦“啧”了一声，“你喜欢她？”
　　“是崇拜。你不知道她吗？高二一班的郑清辉。”
　　颜煦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清辉，人如其名。“我应该知道吗？”
　　“一班是重点班，下课了班里也都在静悄悄地学习，压抑得很。只有她又说又笑。没人见过她刻苦，成绩却从没下过年级前十。”
　　“回家努力呗。”
　　“也许吧。如果是这样，精力也太旺盛了。她放学之后常在操场跑步，每周五参加绘画社团。你看她刚才跳舞那几下，明显是学过的，而且挺专业。”
　　颜煦回头看了看，有男生扒在郑清辉的那间舞蹈室门窗前，热切地挥手。这么受欢迎吗？长得什么样子来着？貌似没有什么特别。颜煦暗骂自己无聊，同李云帆进了舞蹈室。
　　哈佛大学一项研究认为，现代人从出生到死亡平均会遇见约8万人。颜煦姑且承认郑清辉很耀眼，却也只是八万分之一。然而，他脑中常常无端浮现出镜中的她那个沉静冷淡的眼神。开朗热情的笑容是假的吗？也不像。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颜煦单肩挎着书包走过高二一班的教室，耳畔忽然撞进一串清亮的笑声。他不自觉停下来，透过高二一班敞开的门，看到郑清辉正被几个同学围着，马尾辫随着歪头的动作轻晃，发尾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在她天鹅般的后颈扫来扫去。
　　“这道题可以用极点极线定理，保证你10秒内求出切线方程。”郑清辉握着笔快速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一个女生真诚地赞叹：“哇，这样做真的好快啊，陈老师都没讲过。”
　　一个男生殷勤递上饮料，郑清辉笑着推开：“谢啦，我有节目，要保持身材。”
　　“周六一起去图书馆吧？”送饮料的男生毫不气馁地发出邀约。
　　“好呀。曼曼有事吗？要不要一起？”
　　“太好了！”受到郑清辉邀请的女生欢呼起来。
　　“颜煦！”
　　李云帆的呼唤惊动了教室内的人，郑清辉转头望来，只见一个肤白貌美、身材瘦高的男生站在门口，校服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当真是好皮相。
　　对上眼神的一瞬间，颜煦脸上一热，躲闪开朝着李云帆走去。
　　“清辉你认识他吗？”
　　听张昕曼的语气，似乎那是个名人，郑清辉摇摇头，“谁呀？”
　　“国际班的高一新生，刚入学就被封为校草，真的好帅啊！”
　　周围的男生纷纷抗议：“张昕曼你又犯花痴了。”“清辉为什么要认识他呀？”“帅又不能当饭吃。”“快别说那些了，这题后面怎么做？”
　　郑清辉低下头，将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补全。
　　李云帆将手中的篮球抛向颜煦：“看什么那么入神？是不是郑清辉又被围了？”
　　颜煦随手接住篮球，挑了挑眉，“你又知道？”
　　“怎么不知道，天天如此。”
　　正式彩排前的最后一天练习，天已经擦黑，颜煦和同伴们跳得筋疲力尽。离开时经过郑清辉的舞蹈室，颜煦扫了一眼，她正从包里拿出演出服，并无一丝疲态。
　　刚出校门，颜煦说着蓝牙耳机落下了，与同学交待了一句，返回艺术楼。
　　耳机一直老老实实地躺在书包侧袋里，颜煦只能用鬼使神差四个字形容自己。他走上寂静无声的三楼，轻轻靠近舞蹈室的门，向里张望。
　　郑清辉背对着门，马尾之下的后颈贴着被汗浸湿的碎发，宽大的校裤被她卷到小腿，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似乎没有意识到楼里可能还有人未走，抓着衣襟脱下了校服上衣。
　　颜煦赶紧蹲下身，紧紧地捂住嘴，生怕惹出一点动静。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向楼梯。
　　终于跑出艺术楼，颜煦大口喘着粗气，微凉的秋风扫过，却没能冷却他燥热的脸。这下好了，困扰他的不仅有那沉静的眼神，还多了那蝶翼般的肩胛骨。
　　颜煦困惑地搓了搓脸，他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节目单上，《Lucifer》排在《上铃鼓》前面，颜煦彩排完飞快地收拾东西逃离礼堂，在偷窥狂阴影消失之前，他无法正视郑清辉。然而这番表现落在别人口中，就变成了“校草就是气盛，彩排都不好好参加。”
　　校庆当天，《Lucifer》表演得很顺利，颜煦回到后台却没有离开，他躲在幕帘边，看着郑清辉脚步轻盈地从他眼前走过，翩然上台，她穿着橙蓝相配的唐风裙，脚踝上戴着银镯。舞动中，银镯上的银铃伴随着飘着丝带的铃鼓叮当共鸣。
　　“颜煦你手机掉了。”李云帆弯腰去捡，抬头时撞见颜煦来不及收回的眼神——像旷野上紧盯猎物的狼，却在郑清辉转身谢幕的刹那，又变回漫不经心的模样。
　　后台的几个同学围上郑清辉：“清辉一起去吃个饭庆功吧？”
　　“改天吧，我好累啊。”郑清辉如一阵轻烟飘过。颜煦嗤笑一声，累了？这个借口不太高明。
　　十一月初又将迎来校运会。颜煦常常经过高二一班，也“无意间”听到郑清辉报名了两个项目：跳远和1500米。当真是活力四射。回到班里，颜煦拉着班长也报了两个项目——跳高和4x100接力。
　　放学后的操场热闹起来，颜煦坐在双杠上，看着郑清辉在沙坑前做热身，卷起裤腿还没正式起跳，天空中飘下小雨。
　　“下雨了清辉！”名叫张昕曼的同学拿着记录板喊道，“接着练还是躲雨？”
　　“淋湿的沙坑更有挑战！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话音刚落，她飞快助跑，在沙坑前奋力一跃，身体在空中蜷如弯月，双腿轻盈落地，沾了雨水的沙粒溅到腿上，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
　　“四米八！”
　　听到张昕曼的惊呼，她坐在沙坑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四米八，这样随意一跳就是三级运动员的水准，她怎么做什么都厉害？
　　颜煦一跃而下，拿着矿泉水冲过去，突然被斜插过来的身影截断——高二一班的体委肖铭撑着伞，手里拿着瓶装蜂蜜水晃了晃，“清辉，你最爱的蜂蜜水。”
　　“这么好？”郑清辉扶着肖铭的胳膊站起身，肖铭体贴地拧开瓶盖，郑清辉接过喝了几口，露出明媚的笑容，“多谢啦。”
　　雨丝渐渐密集，操场上的人影稀疏起来。颜煦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微微发白，看着郑清辉和张昕曼钻到肖铭的伞下离开沙坑。肖铭低头说了什么，郑清辉仰头笑起来，在雨雾中仍然清亮明朗。
　　颜煦“啧”了一声，转身走向跳高训练区。
　　第二天放学，夕阳烧红了半边天。颜煦拎着蜂蜜水，远远看见郑清辉独自在跑道上慢跑，马尾辫随着步伐轻晃，像迎风飘扬的旗子。他加快脚步，却在距离她五米时，被突然冲过来的女生拦住——
　　“颜煦同学！”女生红着脸站在他面前，“可以……可以加个微信吗？”
　　颜煦皱眉，目光越过女生的肩膀，郑清辉已经跑远，背影融进橘红色的光里。
　　“让让。”
　　他侧身避开，那女生却又追上来，“颜煦同学，我真的注意你好久了，至少收下这个好吗？”
　　一低头，颜煦手里多了一个粉色信封，女生跑远。再抬头张望，郑清辉已经消失在拐角。
　　第三次尝试搭讪是在周五的傍晚。
　　颜煦靠在看台栏杆上，手里依旧捏着一瓶蜂蜜水，目光锁定在跳远区。郑清辉刚结束一轮训练，正弯腰拍掉裤腿上的沙子。他刚要迈步，一个穿着足球服的男生抢先跑了过去，递上毛巾和保温杯。
　　“学姐，温的蜂蜜水，趁热喝。”
　　“哇，这么贴心？”她接过杯子，眉眼弯弯，热气氤氲间，脸颊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
　　颜煦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转身离开。
　　直到运动会前一周的一个傍晚，颜煦终于逮到了机会。
　　颜煦第十次从横杆上越过，半空中在空荡的看台上捕捉到郑清辉的身影。他利落地从垫上跃起，走向看台。
　　郑清辉独自坐着，膝盖上摊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颜煦走近时，她头也没抬，笔尖依旧流畅地滑动。
　　“怎么没训练？”他故作随意，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生理期。”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
　　颜煦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耳根热起来，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郑清辉终于转头看向他，脸上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是你呀。”
　　颜煦的心头似是绽放出绚烂烟花，他不自觉提高音调：“你认识我？”
　　郑清辉翻开素描本的前一页，利落撕下，“送你。”
　　纸上是一道跃起的剪影，背越的弧度凌厉漂亮，连他起跳时微蹙的眉头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为什么画我？”
　　“练笔。”她合上素描本，站起身，“跳高的动态很美，适合速写。”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操场上随便一个值得观察的物体。颜煦捏着画纸，看着她走下台阶，马尾的弧度潇洒而无情。
　　运动会当天，阳光灼热。跳远决赛，颜煦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蜂蜜水。郑清辉将变得松散的马尾盘成丸子，露出瓷白的后颈，助跑时小腿肌肉绷出流畅弧度。
　　“颜煦，该你检录了。”IB班的体委戳了戳他的后背。
　　颜煦无动于衷，目光紧锁郑清辉，看着她第三次刷新跳远记录，落地时沙土飞扬。五米四，看台爆发出欢呼。
　　裁判举着她的手宣布冠军，颜煦要上前，却被体委硬拉着前往跳高架。
　　颜煦从1.6米起跳，之后是1.7、1.8、1.85，升到1.9的时候，几乎半个操场的人都围了上来。颜煦已经是第一名，无心恋战，再跳也不过是打破自己的记录，没什么意思。有女生上前送水，颜煦漫不经心地接过，咕咚几口之后，瞥见几个女生拽着郑清辉挤进人群。
　　颜煦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或许还可以再拼一把。颜煦示意升到2米，人群爆发出诧异的惊呼。
　　脑中浮现出纸上灰色线条构成的跳跃人影。颜煦飞快起跑蓄力，至起跳点腾空而起。背部反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肩膀率先越过横杆，随后是腰、臀、双腿，背部重重砸在缓冲垫上，海绵的弹性让他微微弹起。他迅速翻身，看到横杆依旧稳稳地横在架上。
　　人群中爆发出高亢的欢呼，已经打破了学校的历史记录。很多人围上来，在颜煦耳边说着什么，他向人群扫去，却没有看到在意的身影。
　　听到1500米检录，颜煦休息过后，挤到看台第一排。
　　“你不去准备4x100，还有心情看别人比赛？”李云帆在身后戳了戳他。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下意识向前探身。郑清辉起跑时并不快，甚至一度吊尾。从第二圈就甩开大部队。最后一圈冲刺，她经过看台时，颜煦突然听见自己喊了声“加油”，声音淹没在欢呼里。但郑清辉似乎听见了，微微转头朝声源处看了一眼，汗水从她下巴滴落，眼神依旧沉静。
　　郑清辉以第二名冲过终点线，颜煦听到旁边的女生小声议论：“郑清辉好酷啊，都不带喘的。”
　　颜煦快步穿过欢呼的人群，把毛巾和蜂蜜水递过去：“恭喜。”
　　“多谢。”郑清辉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随后盯着颜煦手中的水眯起眼睛。
　　“后勤组准备的。”颜煦心虚地补充。
　　“后勤组现在这么贴心？”
　　他心跳漏了半拍：“可能看你特别顺眼。”
　　“是吗。”她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不过我只喝温水。”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们从未有过看台上的那次对话。颜煦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