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先别扔》鱼厘米

2、交换

　　几个学生还围在小道旁的垃圾桶边上装作路过的样子。

　　终于等到贺临希单手拎着背包出来，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来取。

　　没人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袋子玻璃瓶。

　　“贺教授，你简直是我们的救星！”

　　“下次谁再说您不近人情，我们将拼尽全力回怼！”

　　一个叫阿山的学生率先接过，他是这几个人的学长，中午上厕所的时候一个没看住，东西就丢了，不过幸好现在找回来了。

　　查看了一下背包里面的检材和仪器全都完好无损，他松了一口气。

　　得亏他们来得早，厂长大叔又好说话。

　　另外几个学弟一边疾步走过来一边还在小声讨论。

　　“刚才走出来的那个女生好漂亮啊。”

　　“感觉她长得有点像那个网红，我之前好像刷到过她。”

　　“等我找找……诶是不是这个！”

　　“快点过来！”阿山气急败坏地喊那几个正在看手机的学弟，“赶紧过来感谢贺老师！”

　　“师兄，你也看……她改造东西好厉害啊。”

　　贺临希低头时无意中也匆匆看了一眼，向来淡漠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只见视频里的女生，虽然穿着个性抢眼的衣服，但依旧无法忽视那张出众的脸，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专注的时候显得十分可爱，她很快就把一个废弃轮胎用麻绳圈圈缠好，最后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一个简约风茶几。

　　又联想到对方刚才拿着玻璃瓶不撒手的样子，他再次在心里默默地感叹这位女生真的很特别。

　　反观他的日常生活往往被秩序与克制填满，平时除了呆在书房里看文献就是到学校里上课，可谓是无趣之至。

　　一行拿好东西，很快便离开这里往村头走。因为这么折腾一番，眼看着就差不多到返程的时间了。

　　贺临希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抽空又翻了翻今天写的东西，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收获，脑海里却时不时闪过女生认真摆弄那些破烂的情景。

　　他低头看见手里提着的那袋玻璃瓶，微微出神，不知道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就买下来了。

　　同时又想到把对方误会成拾荒者的场景，贺临希变得更加沉默了。

　　再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忙着做学术研究变得太古板了，感觉对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一无所知，才弄出这种乌龙。

　　“我们刚刚应该和她打招呼的。”

　　“还不是你太胆小！”

　　“今天真的多亏了贺教授。”

　　几个学生又在后面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此时，贺临希捏了捏手中的塑料袋带子，在心里形成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

　　周绯回到老房，天气也变脸，很快放晴了。

　　于是她顺手打开了直播。

　　心里其实还在懊悔刚刚忘记那些材料的事情。

　　并且捎带着那个尴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周绯大学读的设计专业，毕业之后因为热爱自由从公司辞职，期间出于爱好陆续拍了各种创意十足的旧物改造视频。

　　由于个性张扬加上长相又是极具攻击性的漂亮，说话条理清晰，很快就成了小有名气的博主，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偶尔会开直播和粉丝聊聊天。

　　周绯这次开播前特意对着黑屏的手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虽然从来没有歧视过某个群体，但是直接被认成拾荒者还是头一次。

　　但从另外的方面想，说明自己看起来很接地气。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啊。

　　她扬起嘴角，仅用两秒钟哄好了自己。

　　“大家下午好，我是狒狒。”

　　这是周绯的照例开场白，因为她的网名叫狒常改造家。

　　【下午好。】

　　【看我蹲到谁了。】

　　【狒狒好久没播了。】

　　直播间的人数随着开播时间一点点增多。

　　周绯开始重新修补漏水的窗户，她先用细铁丝疏通窗框底部排水孔，铲除旧胶后，再用刚买的胶沿窗框缝隙均匀打胶。

　　“我和你们说，今天竟然在这里遇见一个顶级帅哥。”她手上动作没停，但嘴上忍不住开始分享。

　　【哇塞，发生什么事！】

　　【放一个耳朵。】

　　为了装修，原来的门都被拆卸，现在整间房子有遮挡的只剩下窗户。

　　“就是感觉眼神好像不大好。”周绯说完自己都笑出声了。

　　【细说细说。】

　　【有多帅。】

　　本来维持半蹲的姿势，周绯在听见半开的玻璃窗外响起“笃笃”的敲击音后循声抬眼望去。

　　她先看到的是一个塑料袋伸进来，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瓶，紧接着探出头去就看到了拿着它的男人。

　　玻璃瓶是自己刚摆弄半天忘记要来的，男人是正是自己此时口中眼神不大好的帅哥。

　　她一时间有些懵，摸不清状况，小声惊呼道，“是你？”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周绯紧接着开始飞速联想。

　　不会还是来问她要什么愤怒的小鸟的吧。

　　雨停之后，男人也脱掉了外套，白色衬衫下隐隐勾勒出完美的身材，阳光下冷俊好看的眉眼让人移不开眼睛，显得整个人斯文克制又不失风度。

　　周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先说好，我……”

　　贺临希看到她打开全部窗户后，气定神闲地将小臂搭在窗口，眼睛直直地望向正在挤胶的女人，笑着开口，语气从容：

　　“可以邀请你做个采访吗？”

　　因为他思来想去，这不就是有关回收方面年轻从业者的互联网特别典型吗。

　　与初见时扎眼的疏离不同，此时眼前的男人笑起来似乎多了几分生动。

　　周绯：？

　　【什么情况？】

　　【被抓包了吗？】

　　【快给我们看看。】

　　直播间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这一句，弹幕开始飞速地滚动着。

　　周绯赶紧先关了直播。

　　别等会儿出直播事故了。

　　“您好，我是Q大社会与人类学院的教授贺临希。”

　　“目前正在做一个有关废品经济相关的社会学方向课题，您有兴趣接受我的采访吗？”

　　贺临希举起手里深蓝色的工作证，连证件照都是一丝不苟的风格，他推了推镜框，语气十分诚恳，正式地介绍自己。

　　这下周绯心中更加震惊，他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是教授？

　　有这么高的职称，肯定很有实力。

　　而且话又说回来，他是在说废品经济吗，这是什么清奇的选题，社会学研究的东西还真是抽象高深。

　　不过听起来好像很有意义的样子。

　　周绯不正经惯了，面对这种严肃讲究的人有点手足无措，但想了想还是认真回复他，连带着措辞都谨慎起来。

　　“你说现在吗？”

　　对方很快善解人意地开口。

　　“看您时间，有想了解的可以问我。”

　　“正经问题，不会冒犯您的隐私。”

　　周绯又低头看了看贺临希专门给她带过来的玻璃瓶，心里开始动摇，但她这人有个毛病，喜欢梦到哪句说哪句。

　　于是忍不住开始冒坏水，反客为主地秃噜出一句。

　　“那你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吗，答应我就配合你采访。”

　　这下轮到贺临希惊讶了，看着那双水盈盈盯着他的狐狸眼，又想了想论文进度，最后点头接受。

　　他逆着光，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地愈发分明，银丝眼镜泛着清冷的光。

　　“您说，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

　　“我还没想好，先保留。你接受吗？”

　　周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这下采访有了着落，和周绯的交流也让他感到十分新奇，贺临希自己都没意识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好。”

　　“那我就考虑一下。”周绯晃了晃手机。

　　最后，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好，我叫周绯。”

　　*

　　傍晚，周绯背着包打算坐大巴车回镇上一趟，去买点缺少的材料顺便吃顿好的犒劳自己。

　　虽然不是正经上班，但拍视频和家居改造也是很忙碌的，她差不多已经在村了当一周野人了。

　　夕阳抹去了大部分燥热，阵阵吹来的晚风里夹杂着炊烟的味道，下完雨的晚上终于开始变得凉爽。

　　周绯看了看手机微信里那个日落的头像，忍不住笑得眼睛弯弯。

　　感觉对方是个好老式的人。

　　这头像和她妈妈的那向日葵头像有得一拼。

　　她一边玩单机小游戏，一边蹲在路边等最后一班大巴。

　　半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渐暗。

　　周绯隐约开始觉得不对劲，怎么还没来，按理说早该来了啊。

　　不会今天这么倒霉赶上大巴车停运吧。

　　呸呸呸，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又等了十五分钟，车还没来，就在她开始绝望地想往回走时——

　　远处有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开着闪亮的车灯驶来，片刻后停在她面前不动了。

　　周绯：！

　　莫非要出现无敌幸运搭便车情节了吗。

　　但怎么感觉这画风怎么有点怪怪的。

　　只见中间的车窗摇下来，那张熟悉的帅脸让她再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贺临希。

　　“你要去哪儿。”贺临希低沉好听的声音随着风送进周绯耳中。

　　因为贺临希去找周绯，回去的路上又采访了一下废品厂大叔，时间就有点晚了，而且叫几个学生单独回去也不太安全，于是他们在村里找了这辆车。

　　结果没想到正好在路牌里又碰见了她。

　　一抬头看见贺临希的时候，周绯其实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并且感觉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有点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大黄。

　　“你们要回去了吗？”于是她开始没话找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颇有气势。

　　贺临希微微侧头，衬衫领口是扣到顶的，搭在窗沿的手骨节分明，仿佛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他喉结滚了滚，试图开口。

　　但还没等他回答，车里的学生们先按捺不住了，悄悄探出头来。

　　“美女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吧。”

　　“你是不是也要去镇上。”

　　“今天周一村子里大巴车停运。”

　　最后耐不住大家的热情，纠结了一会儿，周绯还是认命地上车了。

　　“谢谢你们。”

　　*

　　她上来环视了一圈，发现车虽然容量不大，但却有三排座位。

　　阿山晕车坐在了副驾驶，其余几人坐在最后面。

　　现在只剩贺临希旁边的座位，虽然大家经此一天开始逐渐了解他，但还是有点不敢坐在老师旁边，气场太强。

　　周绯向来不是扭捏的性格，于是心安理得地走过去，把脸稍微凑近，从容大方地开口，

　　“贺教授，那我就坐你旁边啦。”

　　反正她被认成捡破烂的都没跟他一般计较。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求于她。

　　贺临希虽然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但举手投足间依旧斯文儒雅，很快给周绯让出足够的空隙方便她坐到靠窗的位置。

　　“嗯。”

　　周绯坐下后，感觉车里有点闷闷的，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于是轻轻戳了戳旁边的人。

　　“你介意我开窗嘛？”

　　“不介意。”

　　贺临希看着周绯的眼睛和带着一点恳求的表情，还细心地问她需不需要外套用来遮腿。

　　在征求过贺临希的意见后，周绯摇下半掌车窗，道谢后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清凉的风涌进来，她鬓边的碎发被吹起，有种十分自由的感觉，与此同时她偷偷通过另一半玻璃反光观察坐在身边的男人。

　　只见这人端坐着，交叠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让周绯突然想到她妈妈常说的坐有坐相，虽然看不清镜片反光后的那双眼睛，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给人十分严肃的感觉，简陋的面包车都被他坐出了商务车的架势。

　　之前笑起来“解冻”的样子仿佛是错觉。

　　她捂嘴轻笑，觉得他很有意思，感觉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禁开始想自己到底想和他交换什么条件呢？

　　但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出答案，周绯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昨天发布视频的点赞量，数据勉强还可以，但感觉最近有点限流，可能是同题材的视频拍得太多了。

　　等她闲下来，也该想想创新挑战些不同的内容，制造有意义的话题热度。

　　基于最新视频开头一闪的图纸，本来是打算在向阳窗户的墙面下绘制绿色的背景和盛开的花朵，但现在由于雨水污染她有点惋惜地改变了主意。

　　但下午完成的新方案房主也很满意，周绯打算晚点发出来。

　　回到首页，开屏就是抓素人改造的视频，虽然静音，但她看得依旧津津有味。

　　周绯忍不住想，别人是改造素人，她是改造垃圾。

　　等等……

　　她脑海里突然形成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她怎么不试试教素人改造垃圾？

　　这样岂不是还能呼吁更多普通人动手践行环保理念。

　　周绯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开始思考可行性。

　　同时悄悄把主意打到了身边这人的身上。

　　乡下的路本来就不平坦，很多甚至称不上是路，又加上今天下雨，泥泞的水洼像隐藏的地雷一般，面包车在崎岖的乡路上剧烈震颤，轮胎碾过碎石时发出炸裂的脆响。

　　颠簸打断了她的思路。

　　老旧的面包车上后面连安全带都没有，周绯整个人无处可攥，身体像被抛进了摇摇车里，时而撞向左侧蒙着浮灰的玻璃窗，时而又被甩到右侧——贺临希的身上。

　　只是预想中的失衡没有到来，男人温热有力的臂膀让人无法忽视。

　　我靠我靠我靠。

　　她内心直接尖叫，她可不是故意的。

　　贺临希虽然坐着没动，只是扶了扶眼镜，但实则暗暗用力，支撑住两人的重量。

　　由于距离太近，周绯闻到了贺临希身上淡淡的香味，感觉有点像是柑橘调的。

　　十分好闻，和他很搭。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同时又抬眸与男人的视线撞上，饶是她大大咧咧惯了，面皮也有点发热，于是努力拉开两人的距离。

　　但颠簸还在继续，作用甚微，整车人都被晃来晃去。

　　后面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小声控诉。

　　“脑浆要晃匀了。”

　　“但我将誓死保卫仪器和检材。顶顶顶。”

　　“你别贴我这么近，走开。”

　　“滚，是车晃得好吗，你别自作多情了。”

　　周绯率先打破两人间诡异的沉默，她虽然口嗨，但实际上很容易害羞。

　　一双大眼睛慌张地转了转，维持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好意思啊。”

　　男人注意到她的尴尬，调整自己的语气，轻声开口，带着安抚地提醒她，

　　“没事，不介意的话可以扶我。”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绯这么说，但很快又颠过一个大水坑，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于是她双手抓住了贺临希的胳膊。

　　周绯的腿时不时也因为摇晃碰到他的西裤，带着专属于她的体温。

　　贺临希眼神微闪，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扶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