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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车雨森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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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雨森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碰过小提琴,日复一日睁着眼睛,失眠症再次迫不及待登场,他在人前维持着体面和绅士。
七月快要结束了,车雨森仍然没有找到吴元君,又经过一轮服用过多药物必须催吐抢救。
护士对Eleanor道:“头发白了一截……”
Eleanor:“一夜之间?”
护士小声嘀咕:“对。昨天看还好好的。”
Eleanor沉默一会又问:“……他的腿一切正常吗?”
“正常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他经常走不了路。”
Eleanor在病历单上写下——心理障碍,自我欺骗。
出院后车雨森说要回别墅里练琴。
Eleanor随口问:“您不找下去了?”
车雨森鬼气森森的脸瘦了很多,瞳孔漆黑,无动于衷极了:“找谁?”
Eleanor继续观察人的一言一行,是无助后的愤怒:“没谁。”
男人扭动僵硬的脖子,望着Eleanor:“我谁也没找,安眠药而已,可以再买。”
Eleanor:“好的。”
回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环境,安全感或许来了。
全是吴元君……到处都是吴元君生活过的痕迹。
属于吴元君的东西摆满二楼那张床,车雨森坐回轮椅上,他死死注视着小提琴,手指不受控制拨动琴弦,无数个监控窗口仍然回放着吴元君的身影。
好似这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中午,上门的私厨不知道发生什么,他在洋房里切菜,突然在监控摄像头下,和另一个厨师说道:“元君呢?他喜欢吃的菜,今天有,这么久没有看见他……还怪想他的。”
车雨森突然浑身一颤,艰难地站起来,毫无血色的脸颊露出渗人笑容:“是你想他,不是我,我没有——”
“我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
那幅十字架油画猛地摔落,发出砰地一声。
二楼玻璃窗前浮现吴元君的身影,他回头望来,像被车雨森吓了一跳,无奈地说道:“说话不可以这么大声,扯到喉咙了怎么办?”
车雨森丧失力气,反问:“你…回来了?”
吴元君:“嗯,我回来了,看看你这家伙过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身影消散了。
车雨森眼里那道身影却还存在,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吴元君。
早说那天是最后一次见面。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他一定不会走。
车雨森道:“吴元君你等等我。”他的双腿使不上劲了。
对,只有使不上劲,像断腿一样,便能回到从前。回到吴元君推开那扇大门,走进车雨森世界的那一天。
车雨森用力抬起脚,吴元君的身影近在眼前。
冥冥之中又出现一双手,不是搀扶而是大力一推!!
车雨森冷不伶仃摔倒在地,他屈起膝盖不断用力,依旧怎么也爬不起来,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摩擦地面毛毯,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
“吴元君……”车雨森是只断了腿的野兽,只能认命的匍匐在地,他随时随地面临死亡,面容狼狈鬓间发白,那头曾经吴元君精心照料的长发乱糟糟垂落,发尾沾着湿润的液体。
是什么声音?近乎痛苦哀鸣,男人的牙齿乱撞,发出诡异声响。
从一开始的很闷很闷,最后化作放声崩溃,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大到玻璃杯振动。
“吴元君……”声音低哑。
“吴元君……”他又喊,对着屋子喊,声音更大了。
“……”
“我腿…疼……我疼……”
泪水不是脏水,它从来不可耻,示弱也从来不分输赢。
一定是吴元君回来了。
一定是的。
吴元君开门的声音,车雨森能分辨出来。
他等了吴元君好多好多次,每一次,推开门的人都不是吴元君。
这次一定是。
二楼玻璃窗剧烈碎裂。
私厨瞪大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他他他摔下去了……”Eleanor不再咀嚼口腔里的食物快速冲出去。
车雨森已经从二楼一跃而下,死不了人却足够断腿,失去意识前他冷静无比交待Eleanor,叫记者来拍。
让记者拍他这副样子。
所有人来看看我够不够可怜。
只要让吴元君看见我这样,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一定会可怜他吧。
成百上千万人,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来看他的丑态。
新闻,报纸,媒体,能抵达的地方,吴元君可能会看见。
那天南京的盛夏来到末尾。
鸽子飞过天际,天边鸟群一只错了队伍,身影孤孤单单,而其余迁移的鸟儿抵达南美洲。
秘鲁西临太平洋,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无雨之都。”和南京依旧有时差,晚了十三个小时。
一个在北半球,一个在南半球,南京是夏季,秘鲁却是冬季。
南辕北辙,相隔万里。
这里常年温度15到22摄氏度,没有酷暑没有暴雨,更没有漫天的花粉,一家叫“醉生梦死”中国人开的茶馆里,吴元君懒懒站在玻璃窗前,头上戴着墨镜,黑色头发随风摇曳,薄夹克上绣了漂亮的山茶花,袖子撸起一截露出手腕,动作干练漂亮。
他红润的嘴唇咬着一根自己卷起的细烟,烟草味淡淡的,更多的是一股冷茶香,幽幽浸染白皙的皮肤。
吴元君深吸一口,轻轻抬起手抖烟灰。
身后有人道:“一直站着发呆?”
吴元君眉眼安宁:“站着看云呀。”他扭头冲祝京儒轻笑,“你的茶叶不能浪费,我来煮吧,好不好?”
祝京儒命犯桃花的眼睛亮晶晶,“就等你这句话,不亏是我的好哥哥。”
茶馆里还有不少旅客,电视机里闪过几句新闻报道,他们的声音不轻不重飘来。
“跳楼?”
“对,这么有名的人还想不开,谁知道呢。”
“照我说,古往今来,搞点艺术的基本全是神经病,小提琴家也那样呗。”
“腿骨头露了几根,真吓人,我这有图片呢……”
……
吴元君仿佛什么也没听清,低头侧脸专注,一心一意做好眼前的事,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面,热气轻轻氤氲他的睫毛。
茶叶轻轻漂浮,正如天边的流云,一去不复还。
茶馆外人来人往,秘鲁又是好天气。
一天又一天过去……用空的针管越来越越多,无数药物爬满车雨森的世界,他清醒又好像不清醒,脸色阴沉得可怖。
所有人的生活照旧,回到正轨。
只有他似乎找不到时间流逝的证据。
塞缪尔硬生生撑着一口气,身体稳定下来,回南京后第一件事便是一边吸氧一边用权杖打车雨森,“你个没用的东西。”
车雨森无动于衷:“……”
塞缪尔怒骂:“给我清醒过来。”
车雨森:“我很清醒。”
塞缪尔:“不,你和死了没区别。”
车雨森眼神像是看见什么怪物,总觉塞缪尔不正常,“我好得很。”
塞缪尔没力气了,挥了挥手让老管家去说,“Sen,你再这样下去,更适合住在精神病院里。”
“精神病院?”车雨森低着头不屑一顾,“您快死了,管好您自己吧。”
他说完便操控轮椅,继续陷入黑暗中。
他每天忙得很,要看监控回放,耳边听着录音,抱着吴元君的衣服,摸莲花手镯,还有戴吴元君织的围巾,用吴元君给他的雕刻笔筒……
顺便将陶瓷工坊里吴元君其余的几百件失败作品运了回来。吴元君这些年烧制过,雕刻过,捏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车雨森心甘情愿走进一个叫吴元君的博物馆里,他给自己关上门。
其中曾经被车雨森践踏,踩成烂泥的泥塑。
老郑说,元君用那些烂泥捏成了蝴蝶。
吴元君很早不再捏有关车雨森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他早就选择不再虚空捏造爱自己的人。
窗外,又是一年秋风吹过。
车雨森坐在轮椅上背对众人,他凹陷的眼窝异常深邃,两颊没有多少肉,黑眼圈渗人,高大的身体日复一日蜷曲在轮椅那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说他的腿没有问题。
他最常做的一件事。
是等。
等那扇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又一个深夜。
Eleanor和塞缪尔派来的医生一起屏住呼吸。
因药物睡着的男人闭着眼起身开始梦游,他瘸着腿走路,疯狂地在吴元君常待的地方走来走去。
身影徘徊不肯出来。
男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停下来了。
他缓慢抬起头,长发不能遮挡脸庞。
病人刚刚的动作表现出无比亢奋,他的血液和心跳一起沸腾,在死亡和活着之间溺水一般游动。
Eleanor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停下来的车雨森哭了,面无表情却泪流满面。
他道:“你替我去找吴元君,去找他,你告诉他,他拿走了我的东西,你帮我去找他,让他还给我,还给我——”
Eleanor试探性问:“吴元君拿了你什么?”
沉默不知多久。
车雨森才道:“他拿走了我的琴。”
Eleanor倒吸一口凉气:“那把小提琴不是被你自己烧掉的吗?”
时间摁下暂停键,空气死寂无比。
价值连城象征上帝之手的小提琴早在某个夜晚被车雨森亲手烧了。
Eleanor趁着这个功夫给车雨森注射进药物。
她累得够呛,忽然后知后觉喃喃。
是琴?还是情?
药物即将发挥作用,梦游的男人哭着哭着哭累了,突然僵硬背脊,察觉到了什么。
他笑了,模样癫狂压抑,又掺杂欣喜若狂,似乎某种安全感回来了。
在一片黑暗里,车雨森连吴元君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却笃定无比声音平静说道:“我了解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靠感情活着的人。他说恨我,说恶心我,其实在对我告白。”
“他的离开不是不爱我。”
“而是对我不满,对我失望了。”
“他居然是真的爱我……他居然真的爱我。”车雨森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现在才相信……”他到今天也才真正认命,自己找不到吴元君了。世界太大太辽阔,当彻底失去,当彻底被抛弃,车雨森才明白,“他爱我。”
“吴元君他……是真的爱我。”
话,迟到了,早已回不去那个时空。
而爱而不得就像过敏导致的窒息,令你我无明天。
南京自此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