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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凌晨4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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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4点,Eleanor打着手电筒巡视病房。
见吴元君还在睡,她将点滴流速放缓了些,突然黑暗里一道人影站起身。
Eleanor吓得差点叫出声,男人低声警告:“是我。”
手电筒扫到男人的长发。
那道声音幽幽来了句:“不准说出去。”
Eleanor点头。
她凝望这片夜色朦胧,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的吴元君和男人远去的背影,两个人不相见,常常错过。
像两条注定南辕北辙的航线,短暂交汇过,一个在白云里,一个躲躲藏藏在雷暴云中,最终只会降落到两个不同的地方。
男人明显还不放心。
短信里发来警告,【绝不能让他知道我来过。】
Eleanor默默答应。
因为她看见吴元君许多次一个人坐在二楼,车雨森不在,他整个人太过安静,忧郁和疲惫压垮精神,类似一碰就碎的瓷器。
也只有车雨森能让吴元君生气,恢复喜怒哀乐,可又同时伴随阵痛和轻蔑,裹挟太多傲慢与自负。
伤人伤己。
温吞沉默喜欢忍耐的男人,像座早晚忍无可忍彻底爆发的火山。
阳光洒落,Eleanor拿着酒精沾棉花团擦拭吴元君抓挠的手臂内侧。
吴元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Eleanor笑起来眼睛眯起,她说:“元君你要记得,下次不能吃那么多药,身体最重要。”
吴元君点头:“一定记住。”
Eleanor:“嗯嗯。”
两个人默契地避开有关车雨森的话题。
吴元君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间提起Eleanor的丈夫,问道:“他一共发现了多少颗星星?”
Eleanor回忆了一下:“好像一百二十颗。”
吴元君:“这么多?”
Eleanor:“对,我和他分居快二十年,偶尔见面,一年一次,他啊这辈子忙着追逐宇宙里的星星,我不懂,但全力支持。我也有我追逐的东西,他追他的,我追我的,求同存异。”
她说到这沉默了小会,继续道:“每个人的情感需求不同,用你们中国人的成语,盲人摸象,冷暖自知。”
吴元君含笑和Eleanor轻声说起,我给那两颗星星取的名字,不怎么好听。
谁知道车雨森曾经买下来的星星。一颗和另一颗星星公转方向截然相反,互相逆向行驶的两颗星,在宇宙里从生到死,不会有任何时刻一起并行。
十几亿光年外的星星是这样,地上渺小的两个人也是这样。
出院前Eleanor带来消息,塞缪尔情况不太好,匆忙让车雨森飞往美国。
吴元君点头表示知道,真好,省的再吵架,他怕忍不住更加恶言相向。
三月份的南京满城繁花,烟雨朦胧。
吴元君戴着口罩尽量避免外出,他躲在工坊里,日复一日和泥巴面对面。
曾经靠着繁重体力劳动获取金钱的日子,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十指遍布泥巴,任由雕塑转台不断旋转旋转。
老郑精气神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可谓脱胎换骨了,怀才不遇大半辈子,临老了却能功成名就。
他拍了拍吴元君肩膀,喜笑颜开道:“你是师父的福星。”
吴元君没说话静静笑着。
直到肩胛骨传来酸痛,示意吴元君停下。
老郑有一搭没一搭教吴元君怎么烧,“干我们这行各个都执着,不认命,是天生的犟种,元君,你得大胆一点,烧毁了大不了再做。重头再来不算什么,记住这72道工序。一道不能少。”
吴元君:“记住了。”
凌晨两点,3米高的瓷窑,吴元君盯着十几个小时,每个小时记录好窑内温度、压力、升温速度,眼看温度终于从1200℃降到800℃。吴元君伸出手掰开气口里的砖块,手电筒对准窑内,他深深窥探世界上最漂亮的釉变,入窑一色,出窑万彩。
他终于弯起唇角笑。
老郑:“成了!”他一高兴差点闪着腰,梯子摇摇欲坠。
吴元君连忙不管不顾护上去,他自己摔倒了也没事,结结实实给老郑做了人肉垫子。
一把老骨头没摔坏。
老郑倒吸口凉气,看吴元君手臂擦伤一大片,血淋淋,“唉。”
拿出碘伏涂上,吴元君擦了擦额间的汗,“没事,小伤而已,别担心。”
老郑抽着旱烟,吞云吐雾后复杂眼神打量吴元君,给了四个字,“至情至性。”
吴元君似乎很久以前听过这个成语,“什么意思?”
老郑:“为了一份情可以牺牲自己的人,叫至情至性。”
吴元君撅起嘴吹了吹伤口,走神想起,原来是那个卖给他同心锁的人,当时也说了类似的话。
老郑又说:“你妈教得好。”
老郑砸吧砸吧心里不是滋味,又道:“先得顾着自己,才能庇佑别人,你得对自己好一点,知道么元君。”
吴元君不再似懂非懂,他点头:“知道了。”
道理人人讲过,人人听过,可只有摔疼了才明白。
幸好吴元君明白的不是太晚。
又过了一会,吴元君将那束金玫瑰从背包里拿出来。
他在台灯下拿火枪点燃,真金用火烧,很快化为一滩水。
永不枯萎的玫瑰就这样凋谢了,在平平无奇的夜晚。
滋啦滋啦声里,吴元君微红着脸庞,他的神情无比专注。
那天梦游的男人只念圣经里一半:“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可明明吴元君爱其所爱,翻开过属于车雨森的圣经。
原话写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爱是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吴元君可以做到,车雨森却永远做不到。
老郑在旁嘀咕:“这么漂亮的东西干什么烧了?多可惜。”
吴元君认真回答:“不要了。一点也不可惜。”
吴元君垂下手,那樽泥像的结局印证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这些年他一直逆流而上追寻,道路艰险又漫长。
居然只为追逐车雨森梦游时那点真心。
吴元君喃喃自语,脑子真的坏掉了。
大洋彼岸,车雨森守着塞缪尔床前,一边打开□□,没有声音。
吴元君没带手机?可定位停在陶瓷工坊。
他烦躁地起身走走停停。
塞缪尔动了动眼珠子,没忍住用尽力气骂道:“人又跑不掉,没出息的东西!”
车雨森不理他,自顾自继续。
塞缪尔粗喘着气闭上眼。
车雨森冷冷看向玻璃窗外,波士顿夜景不错,吴元君还没看过。
如果吴元君在的话,应该会问他,那个建筑叫什么?
他再回答。
吴元君很容易崇拜他。
前阵子吵架,吴元君应该愧疚得不行,现在肯定疯狂想办法联系自己。
到时候他看心情原谅。
……
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次,塞缪尔这实在离不开人。
车雨森脸上的黑眼圈愈发清晰,他认命似的点开随身携带的录音带。
很快播放出吴元君某天的呼吸声,说话时喃喃细语。
黑夜里,车雨森在隔壁陪床病房里轻嗅吴元君常穿的白T睡衣,他耳边听着吴元君哄自己睡觉时哼过的歌。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
吴元君当时吻了吻他:“车雨森,我会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承诺过的事要做到,吴元君不可以骗我。车雨森重重阖上眼睛,梦里吴元君冲他笑。
隔着时差,吴元君收到梦游的男人发来的短信。
【我好想你,小好。等我回国你要好好补偿我。白天的那个家伙坏,害得我们吵架,你不原谅他,可一定要原谅我。】
【生气可以只生一点点气吗?可以对不对。】
【等我回来,等我。】
吴元君冷静地删掉了这些短信,跟对待江万里的短信一样。
四月眨眼而过,五月鸣蝉。
塞缪尔病情不容乐观。
再看不见吴元君,车雨森也会不容乐观。
彻夜未眠的男人放低姿态,告诉Eleanor,说自己还在纽约。
车雨森等了半天,他质问Eleanor:“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你没告诉他吗?”
“告诉了啊。”
“那两张机票呢?”
“也说了。”
车雨森更怒了:“他冤枉我,还要和我赌气?”
Eleanor沉默没说话。
挂断电话的车雨森立刻从黑名单里把人弄出来。
他已经反复这样拉黑十七次。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
三个无人接听。
荒谬感涌上心头,车雨森不可置信极了,刚想不顾一切回国,却收到了吴元君这么久以来发来的三条短信:【照顾好祖父。】
【照顾好你自己。】
【我等你回来。】
车雨森瞬间松了一口气,他反复看□□以及定位软件,吴元君的行踪都尽在掌握,安全感才缓缓袭来。
南京城里,吴元君将摩托停下,他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多情的眼,轻声告诉骆南极自己不会再补染银发。
“行啊,反正你黑头发也好看。”骆南极:“对了,上次你那老板脾气不小,把你从我那逮走,他警告我很多次,恐吓的架势,护食得很。”
“说让我离你远点,再敢动手动脚。”骆南极用手掌割了割自己脖子,做完这个斩首的手势后笑:“最近他人呢?”
吴元君:“不知道。”
骆南极:“怎么了?又闹矛盾了?”
吴元君笑出声:“情侣才闹矛盾,我和他不是。”
他没带手机出来,不怕车雨森偷听。
吴元君知道自己偶尔迟钝,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为什么车雨森可以那么多次找到自己。
骆南极纳闷:“你们不是……”
吴元君:“不是,如果非要有关系,可能用床、伴来形容比较合适。”
骆南极:“啧,我不问了,你自己看着办。”
吴元君笑起来和少年时差不多,“我先走啦。”
摩托轰鸣行驶,骆南极看人一溜烟没影了,他耸耸肩。
年轻人爱上什么也不为过,恨上什么也正常,聚散离合不过如此。
吴元君匆匆赶完下一个地方,他和曾经的房东奶奶说再见,最后再送上一次新鲜的肉和鸡蛋。
叮嘱老人要照顾好身体。
老太太站在门沿上:“再见啊小吴,要好好的!”
吴元君也挥挥手:“再见啊。”
六月的南京一片绿油油,梧桐树荫遮盖吴元君的头发,他白皙的皮肤上也染了阳光。
他一路从南西北,从颐和路开到中山陵,曾经他还在灵谷寺下看见了萤火虫。
途径玄武湖时那片荷花微微开出尖端,香气肆意,最后需要收拾一点东西。
南京的雨天太多太多,吴元君像蚂蚁搬家一样将属于车雨森别墅里有关自己的东西搬空,有些东西不要了,有些东西却还要。
噼里啪啦的雨,和遇见车雨森那天一样大。
吴元君在琴房里转了一大圈,望着车雨森常用的小提琴,再从一楼慢慢悠悠去往地下室。
点点滴滴的回忆像芭蕉叶滴下的雨一样,一边滴一边洒,很快砸入泥土里,消失了。
在这栋屋子里住了两年,几乎在每个角落都和车雨森吵过架。互相谩骂,互相指责,像对待仇人一样打骂。
吴元君从电梯里出来,二楼东西少,他大半衣服穿过后被车雨森偷走了,唯一算是自己东西的,只剩下失败的几百个泥巴制品。
吴元君再次仰头望向摄像头,重重拔下监控电线。
车雨森打来的电话有一百多个,短信更是密密麻麻。
吴元君无暇顾及了。
失败的东西全部不要。
仙人球也不要。
吴元君走向三楼,蹲下和保险柜正对。
钢片反光清晰映照出吴元君微微轻颤的手,过敏反应袭来。
别墅区种上了新的花,吴元君来一次难受一次,密码输入中……滴滴滴的声音响起,显示错误。
吴元君蹙眉,没有犹豫,他再次输入了新的一串数字。
车雨森的生日还是错误。
试了三次。
吴元君用了车雨森最常使用的那把小提琴编号,滴滴两声,保险柜开了。
与此同时一楼大门,黑影拉长,男人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回来,他行李箱也没提,匆忙赶飞机回来。
他蹙眉一身冷意确定吴元君的鞋子在。
三楼,吴元君好不容易在保险柜里找到身份证和护照签证,全部放在最里面的位置。
吴元君余光微动,鬼使神差间摸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车雨森的密码,吴元君都能猜到。很快也打开了。
入目是一本熟悉的日记本……曾经梦游的车雨森用来骗自己的东西。
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日记本下面压着许多用过的信纸,与此同时,电梯门开了。
窗外电闪雷鸣,吴元君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吞咽津液。
字丑的一页:“你不会真的爱他吧?”
翻开下一页,字稍微整齐点,赫然写着:“骗他而已,这你也信。”
一道剧烈的雷声响起,轰隆之下,如同命运那把锋利的斧头重重砍下。
吴元君脑子一片空白后,迅速炸开了无数个念头。
他只教过梦游的车雨森写字。
一前一后一个白天一个夜晚,一个清醒一个梦游互相对话。
原来车雨森早知道。
知道一切……于是骗……
吴元君心脏抽搐,他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惨白的脸色丧失一切生机,嘴唇轻颤,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走之前还要看见这么可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