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偏移的落点 ...
-
关上学生会的门，我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他摘下了惯常的伪装，眼眸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时的天幕——黑压压的、没有一丝光。那双一种无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审视。
心猛地一抖。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
珀尔眼睫微眯，那片阴云便沉沉地向我压来。
收回我此前的话。珀尔这家伙，真的，很吓人。
“珀、珀尔……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是……在等我吧？”
在他的死亡凝视下，我小幅地吞咽了一下。
“……兰德。”
他开口，同时迈开脚步。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里那根已经绷紧的弦上。
他比我高出许多，微微俯身靠近，便轻易将我整个人罩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身后是门板，身前是他，我无处可逃。
“你和艾德，聊了什么呢？”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天然带着蛊惑人心般的柔和。可配上他此刻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那点柔和就像是裹着糖衣的中药，甜是甜的，却叫人无端发冷。
我摸不清他的意图，只觉得这人的心情真是比台风天的天气还复杂多变。在某种莫名的直觉驱使下，我隐去了舞会的事，只轻描淡写地回答。
“嗯？会长他找我帮忙而已，没聊什么。”
语气里带着点茫然，表情有些不自然，却没有丝毫心虚，仿佛……只是他多想了。
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随后，他倏地弯起了双眼。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他侧脸上，一点点缀上暖色的柔光。
“啊，这样。”
珀尔变回了平时那副温和优雅的模样，刚才的阴沉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身为会长，艾德安排学生会成员做事再正常不过了。大概……只是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的事情吧。
瞥了眼禁闭的门，珀尔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靠得太近。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要一起回去吗？兰德。”
我这才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我有些无奈，又忍不住好奇地问：“珀尔，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嗯。”
他答得爽快，我却愣住了。他为什么要等我？
“是……有事找我吗？”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对上那双干净得近乎茫然的眼，珀尔忽然有些想笑。
心底那些翻涌的、抑制不住的阴暗，那些粘稠的妒意，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附着的地方，变得可笑至极。
他真是……一个人在瞎想些什么呢。这家伙，明明就是个迟钝的笨蛋啊。
“之前说的事，我在等你的答复。”
配合她刚才的猜想，也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珀尔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那个提议。
“之前……？”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是说换宿舍的事吗？”
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确认，我轻轻晃了晃脑袋，“不用啦，我没这个想法。”
珀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嗯。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好哦。”
我随口应着，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随意。无论埃里克的成绩如何，我都不打算换宿舍。谁让他那么舍不得我呢～
“滴滴——懒猪起床，懒猪起床，嗒嗒滴。”
秉持着“命运掐住了我的咽喉，那至少也要躺着被掐”的原则。我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又在被窝里赖了几分钟，才起床。
“哈——”
我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目标明确地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艾德里安抬腕看了眼时间，对于我的准时，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是惊讶的情绪。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我没有半点拘束，懒洋洋地靠进那舒适得过分的座椅里，透过车窗看着学院大门缓缓后退。
这辆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噪音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细微的颠簸。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暖融融的，让人眼皮发沉。
我半掩着脸，小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
艾德里安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眼，那双红眸落在我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要先睡一会吗？”
我摇摇头，现在睡也睡不安稳呀……后面还有一整套流程等着我呢。不如找点东西分散注意，让我提提神。
昏沉的目光被艾德里安手中的文件吸引，我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会长，你在看什么呀？”
前排的司机听到我大胆的发言，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甩出去。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艾德里安接下来的反应。
“斯卡雷温特家族旁支的交际网，”他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看吗？”
说着，他把文件递到我眼前。毫无保留，近得我一眼就能看清上面的字。
如果我的脑子还清醒的话，我打死也不敢瞅上一眼。
然而……
我睡眼惺忪地凑过去，目光在纸面上缓慢扫过。
“唔……所以这几个人，是会长今天的重点关照对象吗？”
文件上有几个人名被圈了起来，我眼尖地捕捉到旁边还标注着“罗西耶夫人”的名字，心下了然。
艾德里安参加舞会的目的，显然并不“单纯”。但话又说回来，这世上有人是真为了跳舞才去的舞会吗？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捕捉到那抹莫名其妙的笑容。他唇角不明显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嗯。”
用餐、沐浴、更衣、化妆……
我睁着一双死鱼眼，又把这套流程从头走了一遍。
……麻烦死了，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和记忆里一样，艾德里安挑了一副手套，亲自为我戴上。
“手。”
我懒懒地抬起手，一副“随便你怎么折腾”的配合模样。
艾德里安修长的手指托住我的掌心，动作专注且细致。
“你似乎……”他冷冽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疑惑，“对我的安排一点都不惊讶。”
我轻轻“啊”了一声。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哦。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表现得确实太过平静了一点。
“嗯……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艾德里安没再多问。系缎带时，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臂。
“好了。”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向镜子里。
……真像啊。再看一次，我依旧觉得神奇。
镜中那个黑发少女神色冷倦，她身旁的少男身量修长，像一把凌厉的刀，沉默地守在她身侧。
一个倦怠，一个冷冽，站在一起，偏偏让人觉得……很契合。
那双锐利的红眸透过镜面落在我身上。
他就那样静静看了我几秒，像是在通过我脸上的表情，仔细分辨着什么。
“有哪里不满意吗？”
他的语气很轻，却大有一副——只要我点一下头，他立刻就让人换掉这一套的架势。
我赶紧摇头，“没有，我很喜欢。”
“嗯。”
艾德里安垂下眼，目光在我转身之后，又悄悄追了过来。
他看着我在美滋滋地转来转去，欣赏着自己这身装扮的模样，唇角极浅地、几乎看不见的弯了一下。
喜欢，就好。
对着镜子，我忽然来了兴致，试着模仿起了艾德里安平日里的神情，将眼尾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这样是不是很像你？”
艾德里安看着镜中那张和他几乎如出一辙的冰冷面孔，眼神莫名柔软了几分。
“……嗯，像。”
我支着下颌，仔细端详了一番，轻声嘀咕：“感觉我们这样站一起，好像一家人哦。”
嗯？一家人。
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对了会长，你打算怎么介绍我？”我偏过头看向他，“可别说我是你的家人哦，感觉会很麻烦。”
艾德里安顿了顿，应道：“好。”
真是敏锐，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
去往舞会还有一段路程。我打算眯一会，养足精神应付待会那些人。
“会长……我眯一会会儿哦……”
她的声音越来越浅，困意让尾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听着像在撒娇。
“好。”艾德里安低声应道。
耳畔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艾德里安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拨开她脸颊上散落的发丝。目光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心底某一处，忽然塌陷了一块。
指尖顿了顿。
然后，轻柔地、试探般地，触了触她的脸颊。
嗯，和想象中一样软。
“唔……”
大约是姿势不太舒服，我轻轻皱起眉头，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艾德里安看着我这副不安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柔软。
他小心地托住我的后脑，将我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极轻地调整了一下我的姿势，以让我有个更安稳的落点。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目光却仍落在我的侧脸上。
那份文件被他随手搁在一旁。
辛苦了，兰笛小姐。
好好睡一觉吧。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偏移的落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