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不合》芙荆

9、简黎 1.

　　1.
　　我见证了父母的离去。
　　逆着光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我紧紧盯着暗下去的灯牌。
　　看着医生无奈地朝我摇头，让身边的护士姐姐带我去包扎伤口。

　　反光镜里的我满脸血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阴森可怖。
　　可我本质，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2.
　　站在爸妈墓碑前，我呆愣地看着他们的照片，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笑脸。
　　我哭了。

　　我哥拉住我的手，告诉我：
　　有他在，我就永远都有家。

　　我信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在我心里的样子一下子就高大了起来。
　　实际上我们同岁，因为我们是比亲生兄弟还亲近的双胞胎。

　　3.
　　姑姑收养了我们，拿我们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
　　我很感激她。

　　4.
　　好烦，每天都在喝中药，苦涩的药汁即使咽下去，唇齿间还是有股浓重而抹不掉的苦味。
　　当我不想喝的时候，我哥就会站在我面前，举着酸酸甜甜的梅饼诱惑我。

　　他的脸色真的好冷，像个冰块。
　　明明是引诱，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怎么办啊，那时候真的很爱吃梅饼。
　　可是药真的很苦。

　　5.
　　因为我在外面不怎么说话，家里的亲戚都说我，要我开朗点。
　　这很难啊。

　　我不爱说话，但我爱哭。
　　被他们说教到眼泪蒙上眼球，我哥站在我面前帮我挡住了他们锋利的言语。
　　告诉我不要勉强自己。
　　让我把眼泪憋回去。

　　男子汉不能轻易流眼泪，但我在他面前总像控制不住的水龙头。
　　被弄脏了衣服他会嫌弃地说我，但不会推开我。

　　6.
　　学校体检的时候量身高，我哥居然比我高五厘米！

　　为什么？

　　明明是吃一样的东西，补一样的营养长大的，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他很少笑，那次听完我的话却有些哭笑不得。
　　他说，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我。

　　这句话有很好的抚慰我受伤的心灵，我也要长高，我也想有一天能挡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要保护他。
　　我们是双向奔赴的。

　　7.
　　莫名的犯低血糖了。
　　那天我哥发烧请假在家，我在跑道上跑着跑着就失去了意识，一头栽了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务室。

　　陪着我的是班主任，她告诉我这是低血糖，要随身准备者糖果，要按时吃早饭……
　　她仍在说着，可我听着听着，脑海里就浮现出我哥的样子，只是这次他不在。

　　8.
　　炎热的夏天，我和我哥放学后背着书包沿着河面走，先前因为考试而烦闷，后来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我看见旁边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冰激凌，三色混合的，好想吃。

　　我：哥，想吃冰激凌。
　　我哥：不行
　　我：我就吃一口，你忍心看你的弟弟热化了吗？
　　我哥：……
　　我哥：在这等我。

　　撒娇万能，撒娇万岁！
　　在他面前和在外人面前，我永远善于伪装。

　　我站在河边等他。
　　五分钟，十分钟，他还没回来。

　　这里太晒了，我正准备去那边的树荫下避光，一种莫名的晕眩感就席卷而来。
　　随着扑通一声，迎接我的是没入口鼻的湖水。

　　我在湖水中沉浮，感觉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身体被湖水裹挟着，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这时候我真的害怕了，电视上经常播报有人失足落水的新闻。

　　捞出来的时候要么没事，要么身体僵了。
　　我奋力扑腾着，渐渐耳边再也听不清东西，视线变得模糊，沉进水里。

　　意识变得迷乱，耳边回荡着我哥的声音，我到了鬼门关，我哥怎么也来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我哥那张惨白的脸。

　　有个词叫花容失色，大概可以用来形容现在这个情况。
　　落日还没与月亮交替，落下的余晖依旧灿烂。

　　我还活着。

　　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流眼泪，我抱着他大哭，差一点我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他抱着我，一直在说对不起。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跟我说回家。
　　可我腿麻了。
　　那天是他把我背回去的。

　　9.
　　他知道我犯低血糖了，于是每天他身上都会有糖。
　　有种骗小孩的感觉，但他长得那么帅，骗骗我也无所谓。

　　10.
　　我觉得我好像变了。
　　经常会看着我哥那张脸入迷。

　　我哥好看这不可否认，每次看着他的时候我总会心脏如小鹿乱跳。
　　这不正常，这不对劲。

　　我偷偷百度，问：
　　经常对一个男生感到心跳加速是什么回事？

　　百度答：见到喜欢的人心跳加速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发蒙，这就是喜欢吗？
　　嗯，我想我应该是喜欢的。

　　11.
　　我听说表白要送花。
　　最近很流行叠纸玫瑰。

　　我去尝试了一下，还挺简单的，又偷偷用了一点姑姑的腮红。
　　就一点点，应该不会发现吧。

　　我把花送给我哥，他看着花愣了许久，问我跟谁学的。
　　这是无师自通。

　　12.
　　挺意外的，被隔壁班一个女生表白了。
　　她很漂亮，是许多男生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当我看到她捧着情书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我不能做出违心的举动，只好拒绝了她。
　　下意识地想起我哥的样子，心里就酸酸的。

　　我哥被留下来画板报了。
　　我在校外的树下等着他，从口袋里拿出糖，剥掉糖纸送进嘴里，是我喜欢的葡萄味。

　　不远处有一行人朝我大步走来。
　　那个为首的人我不认识，但很高，为我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原来他是来为那个女生抱不平的。
　　我如实告诉他是我的错，突然他们身侧出现了我哥的身影。
　　像是救命稻草一样。

　　那群人好像很怕他，简单的几句话他们就跑了。
　　我哥真厉害。

　　我哥好像又长高了，我还是比他矮。
　　烦死了。

　　12.
　　我哥教我画画了，与其说教不如说是他借我的力画画，我没学明白。
　　但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同我的心跳声纠缠在一起。

　　我们合照了。
　　家里没有我哥的照片，我也不是很喜欢拍照，但那是我们之间第一张照片。

　　13.
　　有个女生要跟我哥表白，我不高兴，所以我把她的情书扔了。
　　这封情书很精致，很用心。

　　可我一点都不想让别人把我哥夺走。
　　我只有他了。

　　14.
　　我哥喝醉了。
　　明明才喝了两杯，居然醉的那么快。
　　我们没有回家，陈静帮我们开了个房，她真是个好人。

　　昏暗的灯光足以照亮我心下隐藏的所有心事，他喝醉的时候特别乖，脸上红红的，耳朵也是红红的。
　　嘴唇也是。

　　我没忍住，亲了一口，但这不够。
　　我哥坚硬的外壳下只有嘴唇是软的。

　　可是他醒了，推开我了，还打翻了我给他的水。
　　装可怜，哭，他都不会回头了。
　　我们好像回不去了。

　　15.
　　他骗我，他居然要离开我去国外！
　　我已经没有家了，他居然还想丢下我……
　　凭什么……

　　16.
　　去机场的那天是我送他去的，我还是固执的说了那句话。
　　哥，我腿麻了，你等等我。

　　他却说：飞机不会等人。
　　正如他不会等我，是这意思吗？

　　他说他喜欢长发……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去看我爸妈了，这是八年来的第一次。
　　我给他们送了花，还告诉了他们一个很大的消息，我怕我以后见到他们会挨骂。

　　17.
　　新年没有他真不习惯。
　　十二点，他给我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18.
　　我晕倒了，在大学课堂上。
　　被人送到了医院，幸好没人告诉姑姑他们。
　　……
　　这种病，没人理解我，算了。

　　19.
　　我很喜欢看我哥画画时的样子。
　　趁着放假的时间我去报了个班，学费不贵，老师教的很好。

　　20.
　　我的头发养长了，经常被小朋友认为是女生。
　　我长得也不矮啊，这是变相夸我好看？

　　21.
　　十五的月亮真圆，不知道意大利的月亮是否也那么圆……

　　22.
　　我对画画一定是有天赋在的。

　　23.
　　我来意大利旅游了，没告诉我哥，没告诉姑姑。
　　一人，一行李箱，一相机。
　　孤身踏上异国他乡，还好来之前做好了攻略，不然一定会晕头转向。
　　到时候丢在国外，还要给我哥打电话来领人，我才不要让他知道。

　　国外的浪漫气息浓厚，街上的小情侣牵手，甜蜜相拥，用不着避讳，路边的行人只会献上祝福。
　　暮色浓重得晕不开，月亮藏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我举着相机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拍出一组完美的。
　　洗出来的照片，拿在手上的质感很奇怪。
　　明明是留下的纪念，却感觉？再也不会拥有了。

　　下意识分享给我哥，当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的时候又停下了。
　　我哥很少回复我了。

　　我想给他发月亮的，但我觉得他不会回。
　　我和他站在同一个天空下，却不能提过往，提身份。

　　25.
　　我哥回国了，我等了好久。
　　想送他的玫瑰都蔫了。

　　他这次回国带回来了女朋友，他跟我介绍说，文怡是我未来嫂子。
　　他让我叫人，我叫了。
　　不会再讨厌我了吧？

　　他对我留起来的长发好像很不满意，脸色都快跟石灰一个颜色了。
　　……他总是让我对他发不起脾气。

　　26.
　　他们结婚了，那天我和廖甜站在一起。
　　他们宣誓，互戴戒指，亲吻我都在场。

　　或许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结婚也是人生的一大考验吧，我只觉得那一刻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他不是不开窍，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们之间能和平共处的关系只是兄弟。

　　27.
　　小侄女出生了，她生下来的时候四斤六两，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温箱。
　　我隔着玻璃看她，第一次那么靠近一个小生命。
　　好像天使从天上来了人间。

　　28.
　　我哥给孩子取名简瑶珈，两个字的寓意都很适合女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抱她，圆圆的眼睛锁定在我身上，嘴巴一开一合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另一只藕节似的胳膊贴在我身上，伸出手将我的西装抓出褶皱。

　　口水都滴在我领口上，众人啼笑皆非。
　　我是否该庆幸她没有顽皮到抓我的头发呢？

　　29.
　　我哥看到我吃药了。
　　他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如实说了。

　　他叹了口气，说他没做好一个哥哥。
　　我也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我真的很难过。

　　30.
　　我出柜了。
　　为逝去的时光做出最后一次放肆的行径。

　　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