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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狐疑藏计 沈莜:慎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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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三筹,鼓声从宣德楼传来,一下一下,只是宫门比往日开得早些,百官也都入了宫。于风中远远望去,能看到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此间谁也不说话,只能听到靴底踩在砖石上的声音,急促又沉稳。
沈莜也一样,她站在御史台的队列里,微微垂着头,可目光仍烈烈地掠过四周,这百官朝会终是要开始了。
朝会上,不出所料,天子提起了卢六丰的事,他对群臣道:“卢六丰擅闯宫门,挟持大臣,罪在不赦,着三司会审,依律处置。至于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狂徒妄言,不足为信,韩卿是朝廷重臣,朕信得过。”
沈莜听后眸子动了动,是啊,边陲还靠着韩杳,即使真的有什么,天子也未必会罢了他的官。
巳时末,朝会方散,百官正陆续往设宴的殿宇走去,沈莜身为御史台管勾权同监察御史里行,自是要在廊下稍候,待人群疏些再入殿纠仪。此间,她时不时掐着大腿的肉,一天两夜未眠,这会儿险些撑不住了。
除却困,她还难坐难立,本来昨日从北妃寺逃出来时就磕了几下,身上落了几处擦伤,今儿又站了几个时辰,腿只怕是淤青更甚了,不过好在官服遮住了。
正出神,晏行远忽从殿内出来,此间他脚步微顿,似是认出了沈莜,只见他道:“可是沈管勾?”
此话一出,沈莜心头一震,手中的牙牌险些没拿稳,这晏行远认得她?虽说昨夜才核验过印信,可那时风大,桅灯的光又那么暗……而且,她是替陆渊槐任职的,此人怎会知道她的姓氏和官职?
那时沈莜记得真切,晏行远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而又看了黄玉和刘卷一眼,莫非是真的在察些什么……
“今日朝会辛苦,御史台逢节最不得闲。”
闻声,沈莜压下思绪,躬身行礼:“多谢参政大人关怀,岁旦大礼,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听了这话,晏行远含笑点头,眸光也在沈莜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道:“沈管勾当真是年少有为,老夫每每见你,总觉面善,只是年纪大了,记性不济,一时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面善?沈莜心间一紧,若是她没记错,沈易任平章事时,似是只有吕勉是常出入相府的,且她那时多病,是从未露面的,晏行远绝不会见过她。
“下官生得寻常,许是与旁人有些相似罢了,参政大人日理万机,下官初来御史台不久,大人记不得下官,也是常理。”
晏行远笑了一声,而后话锋一转:“说起来,昨日城外似乎不太平。老夫听说东门处有些动静,怕是有歹人出没,沈管勾常出城查案,往后可要多带些人手。”
此话一出,沈莜的笑意顿时僵了,晏行远怎会突然提起城外的事,难道他知道些什么,想到此,沈莜猛觉不对,城外的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且皇城司、大理寺都在查,他听说也不奇怪。
只是晏行远怎会知道她常出城查案?
沈莜垂眸看去,脸上露出些适宜的茫然,只见她道:“城外?下官昨日身体不适告了假,遂在城中养病,未曾出城。”
言到此处,沈莜又顿了顿,试探道:“参政大人消息灵通,可是皇城司报上来的?”
“倒不是皇城司,是今早有同僚提起,说那东门外有些动静,老夫想着,御史台查案常出城,这才多问一句。”
闻声,沈莜垂首应着,这御史台查案是常出城,可御史台的人都常出城,又不是她一人。
沈莜心中翻涌,虽说是多问一句,可晏行远身居高位,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问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台末流之辈,他若是真想知道,只怕是皇城司和大理寺没人瞒得了他。
此人究竟是何意?
“多谢参政大人提点,下官当谨记。”
晏行远点头,此间作势要走,可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沈管勾是何处人氏?听口音,不像京城土生?”
“下官祖籍荆淮,十岁那年随父迁居罗州弥南,口音早已杂了。”
听了这话,晏行远似是若有所思,旋即他道:“荆淮……好地方啊,沈管勾这通身的气派,倒有几分像荆淮那边旧族出来的子弟。”
荆淮的旧族……姓沈的那一家,是沈熹的氏族,想到此,沈莜微微笑了笑,方才若是上官的关切,那此刻定是赤裸裸的试探了吧。
沈莜抬眸,坦然迎上那人的眸子,神色出奇地平静:“参政大人过誉,下官出身寒微,不敢比荆淮旧族。”
“是吗?”晏行远眯着眼笑着,此间颇有长辈的慈怀,“寒微好啊,寒微的子弟,最知上进,想当年老夫年轻时,也是寒微出身。”
沈莜欲再说些什么,可却被远处的内侍打断了,此人是来请晏行远的。
“参政大人,宴席快开了。”
晏行远闻声点头,而后又看了沈莜一眼道:“沈管勾,一会儿宴上见,御史台今日辛苦,若有人失仪,只管纠察,老夫定会为你撑腰。”
话落,那二人便缓步往殿内走去,此间唯留沈莜持着牙牌立在原地,风仍呼啸着,阵阵寒意席卷,可她的里衣还是汗湿了。
这一刻她在想,在千年的老狐狸面前藏心计,当真不是易事。
汗还未消,沈莜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眸看去,可谓是天公不作美,方才送走一个,这又走来两个。
“沈熹!”
闻声,沈莜转身,遂见元为旌疾步而来,他身后还跟着赵司白,二人面色都有些凝重,不似寻常在御史台那般。
沈莜躬身行礼道:“中丞大人,侍御史大人。”
见此,元为旌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听闻你昨日告假了?”
沈莜微微一怔:“是,下官昨日有些私事,但又逢身子不适,故在宅院歇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元为旌看了她一眼,眸子中藏着一丝探究,只见他道:“私事?这假倒是告得巧,你可知昨日城外出了大事?”
听了这话,沈莜故作懵懂无知,旋即她道:“大事?”
见此,赵司白接口道:“城外北妃寺,昨日起了大火,火灭了之后,在四周发现上百具尸体……全烧焦了,这还不是最可疑的,最可疑的是那处落了一地的弯刀,只怕这些尸体都是那羌翼人,不过事到如今,烧倒是烧了,可那北妃寺可是为仁宗帝的嫔妃而建,供的也是他们的神佛,这不是明摆着要毁了来之不易的安宁。”
“上百具?”沈莜瞪大双眸,话里难免惊诧,“还有……弯刀?这怎么……怎么会有上百羌翼人出现在城外?”
话落,沈莜侧眸,只见元为旌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看破了什么。
此刻赵司白又叹了口气道:“这就是蹊跷之处,皇城司连夜报到宫里,官家昨夜就知道了,震怒非常,命大理寺、皇城司并我们御史台一同彻查。老夫想着,你昨日若在城里,或许知道些什么……这才和中丞大人来问你。”
沈莜强忍着心虚摇摇头:“下官昨日都在宅院中,未曾出门,实在是不知此事。”
言罢,沈莜一顿,旋即又道:“不知可有下官能经手之处?”
此话一出,元为旌轻笑一声道:“今日就免了,对了,你既身子不适,昨夜司白派人喊你时你大可回绝,眼看这宴会还久,可撑得住?”
“多谢大人关怀,下官已无大碍。”
“那就好,这案子怕是要忙一阵子,你养好精神,回头少不得要你出力。”元为旌拍了拍沈莜的肩,而后又顿了顿,似是看到了什么,“对了,你昨日在宅院内,可听到什么动静?那北妃寺离城不远,若有火光,定会生烟,城内应能看见。”
沈莜闻声一愣,元为旌此番是在问她有没有看到什么,还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昨日是否真的病了。
“下官昨日歇得早,未曾留意窗外,倒是夜间随禁军出门时,听到有人言白日里城外起了火,却不知是这般大事。”
元为旌点头,倒也没再追问,随后只是交代了几句纠仪诸事,说罢便与赵司白转身离去。这一盏茶的功夫,沈莜心中起落数次,此间可谓是言语凌迟,望着他们的背影,她竟一时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她的耳边充斥着张福和陈仲的声音,慎矣慎矣,何为慎,她不明白,故步自封为慎,抱残守缺为慎,步步为局以退为进难道就不是慎了吗?
若真是这样懦弱地去寻一个真相,那她沈莜没被人害死,也只怕是要老死在这御史台了。
明明披着他人的皮苟且偷生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可到头来回望,还是要被怀疑,被审判,被蔑视,被监察,就好似上天在暗示她,日后这些会如粗茶淡饭般常见。
不过好在她也不算是毫无发现,她最不济也知晓了竟有如此多的眼睛盯着她,甚至是宰执,北妃寺失火,这三人来问,无非有二,一是同僚关怀,二是收到了陆渊槐的信,可若真是陆渊槐背后之人,此刻来问,岂非太过可疑,也太过愚蠢。
想到此,沈莜摇了摇头,又或者这一切是计谋呢,正如浮屠引一般,她断定不了什么是真的。
此后宴会上,皇帝高坐于堂,但百官却各态,有的大臣下了朝会松懈了不少,会离席更衣,更甚是到廊下醒酒,而有的大臣眸子虽映在酒杯里,可却了然宴会上的一切。
沈莜官末,被安排在了殿内的角落,不过好在她作为监察御史里行要纠仪,此间可随时起身巡视,更可以不经意地走过任何大臣身边。
其间自是包括远在东侧靠前的那位清高的大臣。
不知为何,沈莜看到他便觉心中郁闷,更甚有一番别样的滋味,不知是喜恶,还是忧心与疑虑,忧心这人脸上的烧伤,疑虑这人为何遇火不避。
深思时,沈莜突觉一目光盯着她,她向殿外看去,却只看到了一角灰色的衣袍,那处似是有人刻意离开了。
见此,沈莜便持着牙牌向殿外走去,可此间却遇一武官醉了酒,只见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对面的文官叱问,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