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冤随风闻 江南的血雨 ...
-
黄玉的话,她方才并非真的没想过,太医院给的这药,未免来得太过对症下药,来得太过及时,她想问,想发疯一样的问询,可眼前这二人应是真的不知。
朝中多晦暗,这一刻她更加意识到她被全然掌控着,已知的,未知的,可行的,不可行的,就连命都……此间,沈莜深吸一口气,面对这些,她拿心和拳头去碰会是以卵击石吗?
会头破血流吗?
沈莜不知道。
三人全然验完后,天光还未亮,这甲子门走的是真正的权臣,故而这四人会来的早些,想到此,她仰首,掖门和东华门那几处也当会很平静吧。
也许今日使臣只是使臣,朝会只是朝会。
而此时,那些使臣和高官已抵达左掖门,于宫门处,只见那使臣身着紫袍,神情倨傲,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而那些高官一个个也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大臣们几句寒暄后,阁门司的牙牌检验也随之开始了。
可就在此时,一声嘶吼划破了此间的安宁。
“韩杳!”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声音的来处,只见一个身着素袍的中年男子,头发散乱,带着七八个家丁,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左掖门前,高举一卷文书。
“臣,前知徽州、贬授垣州司户参军卢六丰……有冤情上奏!”
身后的家丁们跟着跪下,有人抬着“冤”字木牌,有人捧着木匣。卢六丰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众人极力维护的一方宁静。
此间不少大臣的脸色变了,只是不是慌张,而是愤怒。
“卢六丰!”元为旌甩袍开了口,“你已被罢黜,不在朝籍,无权在此喧哗。本官不管你有何冤情,依律,你应该去登闻鼓院投状,而不是在宫门前咆哮。殿前司,请将他带离。”
话出,可卢六丰并未理会此人,而殿前司也被卢六丰的家丁拦了下来,不,而非家丁,而是强有力的打手,一时间掖门前可谓是风中危竿,风越吹越乱。
而卢六丰则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扇掖门,仿佛那里坐着的是皇帝本人。
“陛下!臣有冤情!三年前那场仗,韩杳在后方调拨粮草,将江南漕运来的军粮优先供应给他的嫡系部队,而前线的将士……那些真正拼死杀敌的人却饿着肚子打仗!”卢六丰有些哽咽,似是吞了满腹的苦楚,“臣的故交……前轩赤军指挥使王崇脉将军,在边陲苦战三日,粮尽援绝,兵败战死!不是打不过,而是……没有粮食!”
卢六丰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几乎是在吼。
此话一出,那些大臣皆面面相觑,更甚是窃窃私语,可他们大多是事不关己,此间还有大臣偷偷嗤笑着,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韩杳!”卢六丰似是用尽全力,“我知道你在左掖门,为何迟迟不现身!”
“卢六丰,韩大人不在此处。”又一臣子开了口,“三年前你被罢黜后,这韩大人便不走左掖门了。”
卢六丰愣了一瞬,可旋即又仰天大笑着,只见他道:“无妨。”
“我心中有天子,这就足矣。”卢六丰虔诚伏首,“陛下,臣战后核查粮草账目,发现了问题,上书弹劾,可却被韩杳这等小人反咬一口,说臣贪墨军饷,将臣罢黜流放……”
“陛下!臣冤枉!王将军冤枉!那些饿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冤枉啊!”
“住口!”枢密副使柳常明怒起,“殿前司,还不拿下!”
“谁敢!”
此话一出,只见卢六丰从怀中掏出匕首持在手中,而后又拽起一文臣作质子,此间他红着眼吼着:“若敢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卢六丰,你贪墨军饷,证据确凿,朝中依律处置,何错之有?”卢六丰怀中的臣子淡淡开了口,“你口口声声说有冤情,但你可知羌翼使臣在此,你在此处闹,失的只会是大晁的颜面,莫非今日你还妄想血染皇城不成?宫禁之内,携带凶器,挟持大臣,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你这般殿前司是有权一箭将你射杀的。”
“顾不得那么多了,你们都不信我……就因我人微言轻?”卢六丰似是有些疯魔,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当年的粮草调拨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韩杳的嫡系部队,每人每天两升米。而王将军的部队,每人每天八合……你们不要以为我把账目交出去之后就没了底?”
“我抄了三份,一份在御史台,一份在翰林院,还有一份……”卢六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这里!”
闻声,柳常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安,旋即冷冷道:“伪造账目,构陷大臣,罪加一等。”
“伪造?”卢六丰口中含发笑着,笑声凄厉,“那韩杳敢不敢让陛下派人去查?去江南查漕运的账目,去枢密院查粮草的调拨记录,去王将军的坟前问问那些活下来的将士……那些天,他们到底吃了什么……”
卢六丰还欲说些什么,可悲愤间竟将人质推了出去,待他反应过来,他和他的家丁也在一片混乱之中被殿前司的士兵尽数拿下,可有一个还是拿着文书跑了进去。
此间,羌翼使臣已验了一半,可这些臣子的一言一行都被看了听了去,他虽听不懂全数细处,但他看懂了,大晁的功臣,大晁的枢密使,大晁那个坐镇后方用兵打败了他们的人,此刻正被一个流放的官员当众揭短。
使臣微微勾了勾唇角,而后对身边的随从用契丹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随从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使臣更甚是回眸轻轻地“呵”了一声,声音虽不大,但左掖门的臣子当是都听见了。
即便如此,卢六丰仍觉不够,他辱骂着,狂笑着,挣扎着。
“殿前司!”柳常明吼着,“还不将人押走!”
“韩杳,你克扣军粮,害死王将军,你不得好死!”
话落之时,羌翼使臣已全数过了左掖门,身影也消失在了门洞中,此间唯留下这些一语不发的高官。
“诸位大人,方才那卢六丰所带的小贼闯入,为安全计,左掖门要暂闭清查,请三品以上的大人移步甲子门,三品以下的大人移步东华门,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殿前司军官此话一出,元为旌便开了口:“甲子门?这不合礼制吧?为何不都去东华门?”
“中丞大人有所不知,东华门还有他国使臣,若是都去,反而会耽搁了朝会的时辰。”殿前司军官垂首笑着,“末将已请示过殿帅,且事急从权,想来甲子门几位大人是不会介意的。”
此话一出,元为旌也没再说什么,一众大臣也一分为二向两道门走去,随之沉重的木门便轰然关闭,此间有人回头,也有人咒骂。
此间,沈莜三人正欲将名册呈上去,可一阵风袭来,竟直直吹灭了所有的桅灯。
“黄玉,此处风大,你和刘卷去避风处将这桅灯点亮。”
沈莜神情淡淡的,倒是黄玉抱怨了一句:“见鬼了……怎得吹到这来了。”
片刻后,待二人提着桅灯回来,沈莜的神情似是变了。
刘卷垂眸看去,只见沈莜手里端着一份新的名册和印信图。
“大人,何时又冒出来了这份?”
刘卷于此间开口,黄玉也翻开来看,当看清那些名字时,他的声音便紧随其后:“大人,这名册上最少有二十几位……且都是三品以上的大臣……核验他们……这不该是我等要做之事。”
沈莜回眸看去,这名册她也没有料到,真可谓是半路杀出来的,她并未直接回答黄玉,而是盯着不远处的来人蹙了蹙眉道:“看到皇城司的人了吗?还有一半名册在他们手上。”
“方才东上阁门司来过,说左掖门突生变数,为了清查,数十官员只能临近来此,此处仍设三道,一为阁门司小吏验牙牌,二是我等与皇城司亲事官验名册印信,三便是禁军。”
“大人之意是,在百官朝会、羌翼使臣来朝之际,左掖门就这般关上了?”黄玉有些慌乱,“这甲子门本就是殊荣,此刻就是这四位重臣进去了,若是他们的脚程再慢一些,可就要在毫不知情的境地下与其他高官并入了,真是这样,那这几人的气只怕是会撒在我们三人身上。”
闻声,沈莜落在名册处的指尖泛白,只见她冷声道:“杞人忧天,这不是没有碰上。”
“大人,莫非是有人刻意为之?方才在来的路上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似是在喊冤。”
见刘卷低声,沈莜瞪了他一眼,旋即道:“你我多大的官,切莫多舌。”
终是安静了一刹,沈莜抬眸,阁门司告诉她的是有人擅闯,故而殿前司先斩后奏将那左掖门关了。
只是是何人如此大胆,这可是宫禁之内,是要徒三年的,且此人是如何进来的,还带了家丁,若是喊冤……可什么冤屈竟要来此处伸。
来不及细想,便闻铜铃阵阵,来者是皇城司的人。
“沈管勾。”
此人身着皂衣拱了拱手,腰间铜牌随风晃着,沈莜抬眸看去,这人她倒是见过几次,只是谈不上交情。
“孟亲事。”李翰拱手回礼,“今日怎么有空到这边来?”
孟誉笑了笑,并未作声,只见他走到沈莜身旁往左掖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便将名册塞进沈莜手里:“沈兄,你这边还不知道吧?左掖门出事了。”
此话一出,沈莜便作一副不知模样:“何事?”
“有个喊冤的,姓卢,前知徽州还是什么,在左掖门当着羌翼使臣的面,告枢密使韩杳克扣军粮、害死将领。”孟誉眸子里闪着看热闹的兴奋,“更绝的是,他手下一个家丁闯进去了,还拔了刀,故而殿前司把左掖门关了,就是那几十位大人没处入宫,只好往你这儿来了。”
闻声,沈莜一怔,心中也起了疑问,此间她看了一眼远处,果然,几十个穿着绯袍、紫袍的高官正疾步往此处赶来。
为首的几个,她也很难认不出来。
“韩大人……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的,反正人已经拿下了。”孟誉耸耸肩,“不过沈兄,你这儿可热闹了,那几十位大人,可都是三品以上……就你们三个人核验,忙得过来吗?”
“孟亲事。”沈莜并未作声,只是再拱手,“多谢告知。”
见此,孟誉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而后孟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兄,你可小心点……那里面,有韩大人的人。”
沈莜看了他一眼,可孟誉已经转身走开了,就连身影也很快消失在风中,似是抛出一块烫手的山芋,随之便高高挂起。
而远处,官员们也已经到了。
为首的是元为旌,此刻就站在沈莜眼前,元为旌看着李翰道:“沈熹,老夫希望你能快些核验,朝会要迟了。”
闻声,沈莜躬身道:“是,请大人请出示门籍。”
有了前车之鉴,沈莜核验得倒是快了不少,不出片刻,三人便验了十有八九,只是不知为何,沈莜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许是她还未见到被烧伤的尚逢年。
不过宫内发生了如此多的事,这尚逢年应是快被文书埋了。
此间天还未破晓,风倒似是消停了些,沈莜立在甲子门前,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北妃寺,想到了北妃,或许她也该寻一尊毗卢遮那佛来定心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