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囚徒与他的雪梨》无尽夏野

2、第125次坠落 程妄在下坠

　　程妄在下坠。

　　二十八层楼的高度，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落地前想完一生。风声在耳畔尖啸，混凝土路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而最后印在视网膜上的，是妹妹程雪梨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三小时前被警察从巷子里抬出来时，她的校服裙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次一定要成功......"

　　这是程妄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哥哥！哥哥！起床了！要迟到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像利剑刺穿黑暗。程妄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稚嫩脸庞——圆溜溜的杏眼，微微翘起的鼻尖，嘴角还沾着草莓果酱。十一岁的程雪梨正跪在他的床边，手指戳着他的脸颊。

　　程妄的呼吸停滞了。

　　他机械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妹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床头日历显示着2012年9月3日，父母离婚前三个月。墙上挂着去年生日时父子三人去天文馆的合影，照片里程建国的手还搭在两个孩子肩上，笑容温和得不像后来那个酗酒施暴的恶魔。

　　"哥哥你今天好奇怪。"程雪梨歪着头，发梢扫过程妄的手背，"做噩梦了吗？"

　　何止是噩梦。程妄在心里回答。是124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鼻腔里充满儿童洗发水的甜香。这个动作让程雪梨愣住了——在以往124次轮回的第一天，哥哥从没这样拥抱过她。

　　"我没事。"程妄松开手，声音沙哑，"只是......梦到你不见了。"

　　程雪梨咯咯笑起来，跳下床跑去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照亮她浅蓝色睡衣上印着的星星图案。"笨蛋哥哥，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快去洗漱啦，李老师说了今天有数学测验！"

　　当程雪梨蹦蹦跳跳离开房间后，程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银色手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不断变换的奇异符号。在之前所有轮回中，这个系统都是在第三天才会出现。

　　"早上好，程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这是你的第125次轮回，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程妄握紧拳头："这次有什么不同？"

　　"变量增加至危险等级。"007系统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检测到外部干预痕迹。"

　　顺着系统的提示，程妄的目光落在程雪梨床头柜上——一个白色药瓶静静立在那里，标签上印着"褪黑素"三个字。在前124次轮回中，这个药瓶从未出现过。

　　"雪梨。"程妄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个药瓶是哪来的？"

　　"嗯？"程雪梨从卫生间探出头，牙膏泡沫沾在下巴上，"唐小雨昨天给我的呀，说可以帮助睡眠。不过我没吃......"

　　"唐小雨？"程妄眯起眼睛。这个名字在前几次轮回中从未出现。

　　"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女儿，和我同班。"程雪梨擦着嘴走出来，"她昨天来借笔记，人超好的，还送我自己烤的饼干......"

　　程妄已经抓起药瓶仔细检查。在瓶底隐蔽处，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沙漏与锁链组成的图案，正是"新纪元"组织的标志。他的血液瞬间冻结——这个组织应该是在第七次轮回后期才出现的。

　　"建议立即销毁。"007说，"成分扫描显示其中含有记忆干扰剂。"

　　程妄假装失手将药瓶掉进垃圾桶，然后狠狠踩了几脚。塑料碎裂的声音引来了母亲的询问："小妄？怎么了？"

　　"没事，妈妈。"程妄对着门外喊，同时用口型问系统，"唐小雨是谁？"

　　"数据库检索中......"007的表盘闪烁几下，"查无此人。初步判断是本次轮回新增变量。"

　　早餐时程妄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咀嚼着煎蛋，目光在父母之间来回扫视。此时的程建国还在伪装好父亲，正给妻子递牛奶；苏文茵也尚未患上抑郁症，发间不见后来的银丝。这个看似幸福的家庭还有八十七天就会分崩离析。

　　"我吃好了。"程妄放下筷子，"雪梨，今天我们一起走。"

　　程雪梨惊讶地眨眨眼："可是哥哥不是要和周浩他们打篮球吗？"

　　"不打了。"程妄拎起两人的书包，"以后都不打了。"

　　正是那次篮球赛让他晚回家一小时，正是那缺失的一小时让程雪梨独自面对恶魔。这个错误他绝不会再犯。

　　校门口熙熙攘攘。程妄牵着妹妹的手突然收紧——班主任李老师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女孩。黑色齐耳短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嘴角挂着乖巧的微笑。但当她的目光与程妄相遇时，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冰冷。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唐小雨同学，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程妄感到妹妹的手挣动了一下。"是小雨！"程雪梨兴奋地挥手。唐小雨立刻换上明媚笑容走过来，却在靠近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程妄撞去。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个意外，但程妄清楚看到唐小雨抬起的膝盖正对准自己的要害。他侧身避开，顺势扶住对方手臂。触碰的瞬间，手表突然发烫。

　　"警告！检测到时间扰动！"007的声音变得尖锐。

　　唐小雨站稳身体，嘴角笑意加深："谢谢学长。"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睛却盯着程妄身后的程雪梨，"雪梨，放学后我能去你家写作业吗？我妈妈今晚加班......"

　　"当然可以！"程雪梨不假思索地答应。

　　程妄刚要反对，上课铃响了。唐小雨迅速塞给程雪梨一个粉色信封："给你的小礼物。"然后翩然离去。程妄想截下那封信，却被妹妹灵巧地躲开。

　　"哥哥今天好奇怪。"程雪梨撅着嘴把信封藏进书包，"小雨人很好的，昨天还帮我赶走了抢我橡皮的男生......"

　　整个上午程妄都心神不宁。数学测验时他故意写错几道题——在前几次轮回中他早就学会隐藏实力，过早展现天赋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课间他去程雪梨班级窗外偷看，发现唐小雨的座位紧挨着妹妹，两人头碰头说着悄悄话。那个粉色信封已经被打开，程雪梨正往手腕上系一条编织手链。

　　"扫描显示手链纤维中含有纳米级追踪器。"007汇报道，"建议立即移除。"

　　程妄正要冲进教室，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对上周浩笑嘻嘻的脸："喂，下午真不打球了？陈老师说要选拔新人......"

　　"不去。"程妄干脆地拒绝，目光仍锁定教室内的唐小雨。就在这时，黑发女孩突然转头看向窗外，对他做了个口型：

　　"第124次。"

　　程妄浑身血液凝固。唐小雨知道轮回的事？没等他反应，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亲昵地帮程雪梨整理头发。

　　午休时程妄借口肚子疼溜进教师办公室。趁着没人，他快速打开程雪梨的档案柜——在前23次轮回中，他靠这个方法提前发现过妹妹被体育老师猥亵的苗头。这次档案一切正常，但当他准备离开时，李老师桌上的电脑屏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屏保是一张班级合照，角落里多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唐小雨站在程雪梨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笑容甜蜜到诡异。更奇怪的是，照片日期显示是去年六月，而唐小雨明明是今天才转学来的。

　　"系统，查这张照片。"

　　"图像分析中......"007停顿两秒，"发现数字修改痕迹。原始图像中唐小雨并不存在。"

　　程妄的后颈汗毛倒竖。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关掉显示器。回到教室后，007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程建国电脑有远程登录痕迹。"

　　利用课间躲进厕所隔间，程妄通过手表投影查看父亲电脑的实时画面。一个加密邮箱正在自动下载附件，文件名是《TS-007基因序列分析报告》。进度条走到100%时，文档自动打开，满屏的基因图谱中央是一张程雪梨的婴儿照片，下方标注：

　　【实验体TS-007稳定性下降，建议启动B计划。】

　　"什么是B计划？"程妄咬牙问道。

　　"数据不足。"007的声音出现微妙波动，"但检测到该文件包含我的初始代码片段。"

　　放学铃声打断了程妄的追问。他狂奔到妹妹班级，却被告知程雪梨已经和唐小雨先去图书馆了。在图书馆角落，他找到正在一起看书的两人。唐小雨的手自然地搭在程雪梨腰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校服布料。

　　"该回家了。"程妄强硬地插入两人之间。

　　唐小雨抬头微笑："学长好凶啊。"她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封面上《时间简史》的标题格外刺眼，"我和雪梨正在讨论呢，如果时间是个循环，人是不是就能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程雪梨困惑地眨眼："小雨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唐小雨笑着站起身，突然凑到程妄耳边低语，"这次我会让她死得更痛苦些，时间囚徒先生。"

　　程妄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究竟是谁？"

　　"只是一个......观察者。"唐小雨轻松挣脱，在程妄掌心留下一张纸条，"顺便告诉你，你父亲今晚会收到'新纪元'的指令。上次轮回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们联系的内容吗？"

　　说完她翩然离去，背影融入放学的人群。程妄展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诗：

　　"我们相遇的每一次，都是上一次的重逢。"

　　"系统，扫描这张纸。"

　　"检测到皮肤碎屑。"007的机械音罕见地带上迟疑，"DNA匹配结果显示......属于程雪梨。"

　　程妄站在夕阳中，感到第125次轮回的第一天正在滑向未知的深渊。而远处，程雪梨正天真地向他挥手，腕上唐小雨送的手链在余晖中泛着血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