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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谲波诡 阖府上下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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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泪尽,天明时分。阖府上下已经传遍太子与太子妃不睦的谣言。
按照规矩,新婚次日,太子需携太子妃入宫拜见帝后。陈知意一夜未眠,脑海中除了对夏侯淳的各种猜测,还充斥着对未来如何自处的忖度。夏侯淳倒是准时出现在厅堂,欲待陈知意梳洗打扮后一同出发。脸上早已恢复了那副敦厚甚至有些迟钝的表情,仿佛昨夜那个尖锐敏捷的太子只是知意的幻觉。
前往宫中的车驾上,他刻意与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全程面无表情,更无半字交流。也是这一程,让陈知意确认,眼前的夏侯淳,并非外界传言那样,迟钝、愚昧。宫门前,夏侯淳先一步下车,半弯着手臂,让知意扶着下来。一行人规规矩矩走过戒备森严的步道,踏入帝后宫殿,他立刻换上恭敬温顺的模样,依礼回话,甚至在帝后询问太子妃是否习惯时,还笨拙地替她说了两句“一切都好”,俨然一副新婚燕尔、憨厚护妻的模样。
可一旦离开众人的视线,与知意独处,他脸上的温度便瞬间褪去。回东宫的路上,他甚至没有与她同乘一车。
接下来的日子,陈知意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太子妃的难堪”。
夏侯淳似是不愿被所谓夫妻不睦的传言缠身,不得已搬进她的寝殿,但每晚只在外间休憩,从不踏入内室。也禁止她随意进入他的书房。在东宫众人面前,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及和平。但那份疏离和冷漠,同处一个空间,知意时时刻刻都感觉得到。
夏侯淳甚至适宜的时候,会在府中宴请陈家人,给足她太子妃的体面,也能毫不避讳地问及“二小姐如今是否婚配?”。
东宫的下人们最是势利,眼见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谣言便不攻自破,对这位正妃的伺候也渐渐热络费心起来。几个月下来,隆冬入夏。太子妃已经开始主理内务,东宫的库房账册与日常用度记录,每月下旬都会如期摆上陈知意的案头。
每每,她垂眸细看,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心中清明如镜。早先一次,是她嫁妆里那套红宝石头面,明明是“赤金点翠镶红宝十二件”,入库记录竟悄然变成了“十件”;上个月,是她份例里的银霜炭,其实烧起来带着一股子烟火气,远非上品。
今天,又是采办花费虚浮三成。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到这些,她合上册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伺候的宫人垂手而立,窥探着这位新主子的神色。
陈知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唇角还牵起一抹符合身份的、温婉浅淡的弧度。她缓声道:“账目清晰,诸位辛苦了。一切……暂且照旧便是。”
“照旧”二字,被她用得轻飘飘,却让底下几个管事妈妈心中莫名一紧。
她自然不会此刻发作。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底下是空的。犹如殿外穿堂的风,下一刻何处可栖还未可知。贸然主动去厘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惩处不了宵小,反而会让祸临己身,促使这些鼹鼠更加抱成一团,甚至引来太子更深的厌弃——他或许会认为,她这个费劲心机入主东宫的妻子,甫一上任便急着揽权生事,果然算计颇深。
于是,她选择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不动声色的登录着一本私密笔记,在那上面,初理账目时,发现头面遗失,与掌库宫女春桃闲说了几句,只见她眼神闪烁,言辞多有躲避;正月二十六,补充购入府中炭火,总管太监林连德疑似以次充好;采买管事李多福,其内侄子近日于西市新置宅院……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罗列,如同刑部归档的卷宗,冷静得没有一丝个人情绪。
这并非懦弱,而是一种更深的谋划。将来即使不揪出这些个中饱私囊的奴才,也至少可以自保,不必陷于囹圄,有口难言。
眼下所有的隐忍,都像是春雪下的草籽,默默积蓄着力量。她将这些人的罪证,化作绵里藏针,一一纳入袖中。如今,她只需做一个安静、温顺、甚至显得有些怯懦的太子妃,让所有明里暗里的眼睛,逐渐放松对她的警惕。
窗外暮色渐合,陈知意端坐镜前,任由侍女为她卸下钗环。镜中的女子眉眼低顺,仿佛已完全接受了这囚鸟般的命运。唯有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最深处,才偶尔掠过一丝属于猎人的、极寒的光。
那卷未写明名字的犀角轴圣旨,终于重重落下陈知意的名字,只不过,成就的不是一段姻缘,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声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