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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圣旨的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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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的余音如同冰霜,冻结了府内最后一丝暖意。
陈如意在接旨后便彻底病倒,高热昏沉,呓语中尽是抗拒与恐惧,眼见形神俱损。母亲王氏守在女儿榻前,眼泪几乎流干,她看着小女儿苍白的脸,又望向长女沉静的侧影,心如刀绞,对丈夫泣道:“夫君,我们……我们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阿昭去死吗?若是如意有个三长两短,我……”
陈太傅陈思紧锁眉头,往日里的威严被深深的疲惫与父爱取代。他挥手屏退左右,仅剩下至亲四人。他走到如意床前,轻轻抚过小女儿滚烫的额头,声音沉痛而坚定:“阿昭莫要再恼,为父心意已定,宁可舍弃这身官袍,上书自陈教女无方,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即便罢官削爵,流放千里,也定不肯用女儿的血泪去换家族前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是一个父亲在皇权面前,能为女儿做出的最决绝的抗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望着院中寒梅,侧身坐在窗前的长女陈知意倏地转过头。她看着病榻上形销骨立的妹妹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父母,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落定。她起身挪步到父母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阿衡有话要说。”
陈知意的声音凝滞在空气中,随后在整个屋子里荡开,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陈太傅广袖下的手猛地一颤,方才紧握的、欲与皇权抗争到底的决绝之气,仿佛被这突兀的一跪瞬间戳破,泄了三分。陈夫人的抽泣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泪挂在腮边,双眼瞪得大大的,写满了忧惧。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拉起大女儿,却被轻轻按下了双手,只得僵在空气中。陈夫人的思绪已经完全乱了套,方才满心满眼都是小女儿阿昭的病容,但此刻长跪的大女儿,更像是带着一道刺目的光,劈开了她混沌的悲伤,她骤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一向慎独、几乎不需她操心的长女,可能正在准备用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将她自己也推入火坑。“阿衡……你……”她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所有的劝慰、所有的心疼,在这一跪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知意目光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寂寥。
“父亲宁可舍弃一身官袍,不惜触怒天颜也要保全我们姐妹……”她重复着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碾过,带着血丝的暖意和沉甸甸的痛楚,“女儿……感激涕零。” 她抬起下巴,直直望向父亲那双布满血丝、交织着无奈与痛惜的眼眸,继续说到,“父亲如此厚爱,女儿刻骨铭心。”
随即微微吸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平稳的声音里如注入了磐石般的坚韧那般,条理清晰得令人心碎,“但抗旨不遵,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绝非罢官削爵便可了事。那是滔天大祸!届时,雷霆震怒之下,父亲一生清名、半世抱负将顷刻间化为乌有,这太傅府的门楣也会被摘下践踏,陈家三代忠良的声誉更要毁于一旦!这,难道就是保全吗?”
她的目光转向榻上昏睡的妹妹如意,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而病中的阿昭呢?当家族倾颓,奴仆散尽,她连一碗续命的汤药都会求告无门!我们都将不再是陈家金尊玉贵的女儿,而是待罪的囚徒,披枷带锁,发配千里,甚至没入贱籍,永世不得超生……那样的苟活,那样的‘保全’,与立时毙命有何区别?对整个陈家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更漫长、更痛苦的凌迟?”
说完这些,陈知意平静的伪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凉,“父亲,母亲,请你们睁眼看一看,那条看似悲壮的抗争之路,尽头并非生路,而是悬崖峭壁,是拉着我们所有人一同粉身碎骨!那样的结果,难道就是我们拼尽一切,想要换来的‘保全’吗?”
这一连串的“声讨”,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精准的把“抗旨”这看似充满不屈之举背后的惨烈后果,血淋淋地摊开在了陈思与王氏面前。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们因爱而刻意回避的、残酷的现实。她用清醒的头脑,为陈家,也为自己,斩断了最后一条感性的、却是通往毁灭的退路。
陈思和王氏皆为之一震,无法反驳。
陈知意补充道,“圣旨上只言‘太师陈思女陈氏’,并未指名道姓选定阿昭。此乃文字之隙,亦是上苍留给陈家的一线生机。女儿年长,代妹出嫁,于礼法上并非完全说不通。只需对外宣称阿昭急病垂危,恐污天家,惟有长女可出嫁,帝后虽知道此中纠缠,但为了颜面、为了太子能够顺利成婚,想来定会默许应允此事。”
她终于站起身来,同母亲一并坐在妹妹榻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又看向父亲:“此举,一可全君恩,保全陈家;二可救阿昭,让她脱离樊笼;三……女儿身为长姐,理应为父母分忧,护佑妹妹。这是眼下,唯一能两全……唯一的办法。”
王氏的眼泪再次涌出,紧紧抱住陈知意:“我的阿衡……这太委屈你了!那东宫入不得啊……太子他……虽是你父亲的学生,但资质平平,坊间皆传言,他……”
陈知意不得已打断母亲的话,露出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容,“母亲,女儿知前路艰难。况太子属意阿昭,女儿代嫁,必遭冷遇。但女儿不悔,还请父亲母亲放心。”
陈思看着长女,这个他一直认为沉静有余、锋芒不足的女儿,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决断力。他心中巨浪翻涌,有骄傲,更有撕心裂肺的痛惜。他明白,知意说的是对的,这是绝境中唯一理智的、残忍的出路。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的血色。
“……好。”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就依阿衡所言。”
最终,在陈知意清醒的自我牺牲下,陈府对外散布次女陈如意突发恶疾,病体沉疴的消息。经过几番波折,果然帝后默许,陈家长女陈知意,入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