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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大结局 我永远爱你 ...


  •   赵瑾倒下的一瞬间,明桃立刻拔出了剑。一脚将他的尸体踹远后,她急奔到见山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听到明桃在呼唤自己,见山费力睁开眼睛,就着她的手慢慢坐起来,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虚弱道:“明姑娘,其实刚刚那一剑,还是有点私人恩怨的吧。”

      哦?被发现了。

      不过那又如何?她可救了他的命。

      明桃随意从见山外袍上撕了一段布料下来递给他,毫无愧意地道:“没时间给你扎,你自己处理一下,等卿珩解决完那对男女估计就有空来看你了。”

      说罢,她又提起黑玉剑,似乎即刻就要朝卿尘的方向而去。

      知道形势刻不容缓,见山自然不敢耽误,可接下来的话事关战局,他不得不说。

      他拉住明桃的手臂,强打起精神,迅速挑了几个重点交代:“方才被他们审问时,我试探出了一些卿尘的计划,千万不能让他吸收完所有的教徒和郎秦百姓。”

      “他要使用的那招焚天,是他自己研究的禁术,与栖和献祭之术的威力不相上下,本就可以将施术者的法力放大十数倍,若让他吸收完成,只怕不止栖和结界,整个栖和,包括边境三城都会灰飞烟灭。假使当真不幸让他起了势,一定要不计代价,在他蓄力完成前破了他的护体结界。”

      明桃回首看向身后的战况,卿珩应对游卓然和迦蓝游刃有余,还能分出余力和鸢卫一起救助百姓,可那不过是在对手是邪教徒的情况下。

      卿尘所到之处,别说抵挡了,就连鸢卫都在一瞬化为了他的养料。

      她焦急转身回来,问:“护体结界?他现在这个大的算是吗?”

      见山费力摇摇头,又咳出一口血来:“不止,禁术威力不可小觑,届时他还会有一个比这强上千百倍的护体结界。”

      “那我便打得他无法分心残害百姓。”她一咬牙,提剑就朝卿尘攻去。

      卿尘似乎早料到了她会阻止自己,根本不和她打,一心只想着积蓄一会儿所需的力量,一捏诀便是一个短距离的瞬移术,叫她根本碰不到人。

      纵明桃速度已经够快,可终究快不过法术,几次落后之后,她心中怒火便开始熊熊燃烧,看准卿尘的口型,她心道,你能念诀,我难道就不能了?

      小小瞬移术有何难学?明桃沉下心来,回忆曾在绛珠镯中看到的类似心诀,又结合卿珩的口型,试验几次便摸到了门道。

      终于,卿尘发现自己开始甩不掉这个女人,他瞬移到哪,明桃就跟着瞬移到哪。他心底厌烦至极,不得不分出手来对付她。

      “贱人!”他怒骂一声,手中团团白光立刻朝明桃攻去。

      明桃最擅近身作战,巴不得他跟自己打。黑玉剑疾逾飞电,灵活如蛇,轻易便将白光通通挡下,卿尘一个分心便被她一剑划伤,大怒之下,他终于停下了对底下百姓的动作,一心一意与明桃对打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人?”卿尘冷笑一声,“待焚天起势,结界之内便会成为一片炼狱,只要我结界仍存,所有人都只能成为我的祭品!”

      明桃知道以卿尘的狠毒多半能做出此事,想起见山的话,她忍不住朝着结界边缘瞧去。此处暗无天日,恐怕只有卿尘一人知道外面的情况。

      她若强行破了这结界,无人牵制卿尘,只怕会有更多人即刻死去。

      就在这时,明桃敏锐地发现,卿尘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隐藏得极好,情绪几乎只在眼中出现刹那,可明桃听见,他的气息分明乱了一瞬。

      “是绛珠镯!”

      底下传来卿珩的提醒声,他正一剑打飞迦蓝的剥魂,便见一个盈满红光的镯子正穿过结界,飞速朝着明桃而去。

      明桃立刻收了剑,转身去接。碰到镯子的一瞬,外面的情形一下便传入脑中。

      周榆身后跟着大批士兵,正茫然地站在西市中。显然,她是跟着绛珠镯的指引一路至此,但到了这里,绛珠镯大约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竟直直穿过结界,回到了她手中。

      明桃脑中正飞速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便见卿尘面上露出冷笑,开始施法撕扯结界,似乎想如法炮制,将周榆等人也一同吸进来。

      她心道不好,现在这里就相当于卿尘的一口锅,最重要的是要将里面的人疏散去外面,再往里加人无异于壮大卿尘的力量。

      见明桃要来阻止自己,卿尘又开始玩起瞬移术的花招,似乎是想到一会又能多一大批祭品,这次他施起法来毫不顾忌,专挑高阶瞬移术用。

      明桃毕竟不精于此道,几次没追上,结界已然开了一个小口。

      周榆的错愕的脸一闪而过,很快又因法术波动而消失,大约外面人太多,卿尘必须要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因明桃坚持不懈的干扰,几次都未成功。

      外头,周榆和众士兵只见空荡空气中时不时撕开一个暗黑的口子,口子里时而传来兵器相撞声,时而传来厮杀声。

      更离谱的是,周榆觉得自己看见了明桃飞来飞去的身影。

      此情此景实在太过诡异,数千士兵无一人敢动,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周榆目瞪口呆,问身畔吴义:“应该不止我一个人看见吧?”

      吴义偌大身躯不动声色地往周榆旁边缩了缩,牙齿打着寒战道:“我......我也看见了。坊主,这是大白天闹鬼啊。”

      不曾想,听到这话,周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兴奋地一把跳起来拍了下吴义的脑袋:“怕屁,找的就是闹鬼的地!”

      她一跃上马,冲着身后数千士兵振臂高呼:“将士们,咱们应该是找对位置了!”

      周榆率先纵马往前,在一处分明无物的地方,身下马儿却突然嘶鸣一声刹住了蹄。周榆立刻拔剑朝前刺去,果然感受到了阻碍,剑尖如插入了一碗深不见底的羹冻,又被反弹回来,无法再一步向前。

      “都拿起刀剑!”周榆大吼着朝身后众人命令,“给我把这堵看不见的墙毁了!”

      这样的攻击对于卿尘而言虽不痛不痒,但也足够恼火。他再也无法忍受贱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怒极之下,只见卿尘并起双指,口中迅速念起明桃从未见过的法诀。

      很快,他的双瞳便开始发黑,念诀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诡异的是,法诀一字一句传入众人耳朵,如贯耳魔音,竟震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丢了手中兵器,以双手捂耳,好一些的或许还能站住,但更多的已是被折磨得满地打滚。

      见山单看卿尘那墨黑的双瞳便知大事不好,他顾不得捂住耳朵,强忍痛意,试图听清法诀中的每一个字。

      很快,便有清液混着鲜血从他的耳道流出,耳膜破裂的一瞬,见山终于觉得痛意小了些,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他已明白过来卿尘要做什么,捂着伤口费力站起来,却见卿珩和明桃状况都不是很好。

      卿珩一手捂着耳朵,另一手用剑撑着身子,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明桃竟已是双瞳赤红地跪倒在地,黑玉剑都顾不得捡。

      见山心道不好,刚要动作,便见卿珩拼尽全力站起,朝着明桃的方向拔足狂奔。

      卿珩顾不得捂耳,飞速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明桃脸上痛苦的神色立即缓解了些,但双瞳的赤红仍无法平复。

      他心疼地以双手覆上明桃自己捂住耳朵的手,心里明白,她听力太过敏锐,这样的时候,完全是靠着意志支撑。

      “他要提前用焚天了,”见山艰难地挪到明桃身边,他已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能靠读唇形来交流,“双瞳发黑,是他的邪气已然无法抑制的征兆,待他这首煞恶诀念完,所有人都会被他的邪气侵染,失去自己的意识,完完全全变成他的祭品。换句话来说,他失去耐心了,宁愿用这种风险极高的办法加快速度。”

      明桃忍着耳中针刺般的剧痛,咬牙道:“怪不得他说焚天起势后,结界之内便会成为一片炼狱。眼下,只能试着打破这个结界了,周榆她们就在外面,只要让卿尘虚弱一瞬,就可以把所有人救出去。”

      见山瞧着她的满头的汗,知道卿尘此诀只怕是刚好打在了她的命门之上,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实在不知道这方法有几分可行。

      却见明桃似乎心中早有打算,她喘着粗气,拂开卿珩替她捂着耳朵的双手,道:“你们,离我远点。”

      卿珩刚想问什么,就被见山一把扯起,一个箭步到了十步开外。

      只见明桃费力捡起黑玉剑后,并未立即直起身,而是盘腿坐好,狠狠朝着自己的指尖咬去。

      耳朵的痛意几乎要传遍全身,她忍住颤抖,就着指尖鲜血,开始飞快在黑玉剑上书写法诀——其实本来念也可以的,但她实在痛得念不出来了。

      况且,依她记忆,好像以血写就,威力会更大一些。明桃一边抖一边写,希望自己的记忆不要出错。

      好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黑玉剑剑身忽地红光大作,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敲金击石般的清吟竟短暂盖过了卿尘的煞恶诀,回荡在结界每一个角落。

      神器显灵,涤荡出的磅礴剑气如狂风过境,纵卿珩早有准备,将见山护在身后,仍被剑气冲得后退两步。所有人的脑子都清明了一瞬,齐齐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黑玉剑不知何时浮至了半空,如凤凰展翅一般,周身红光朝着四周扩散,又聚拢,将明桃缓缓包围起来。

      结界被一分为二,半红半黑的分界线上,两个护体结界的煞气短暂交错,又瞬间嘶鸣着分离。

      明桃待在圈内,耳朵终于获得了清静,但身体却有一瞬的体力不支,摇晃一瞬才勉力站稳。

      唯有卿珩注意到,明桃双瞳的颜色正在加深,她和卿尘都在不要命地消耗法力,可明桃显然不打算止步于此。

      看着卿尘加快了念诀速度,底下已有人开始双眼被异化为深不见底的墨色,明桃操控起黑玉剑的剑灵,狠狠朝卿尘遮蔽天日的结界撞去。

      红圈碰到结界的一瞬,就连结界所覆的土地都跟着晃动起来,惊天动地的响声生生压过了卿尘的煞恶诀,以霸道又强劲的方式逼着卿尘中断起势。

      卿尘自己都没料到,明桃这一击威力如此巨大。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一击撞去,明桃嘴角分明缓缓留下一行血迹,可她似乎丝毫不在意,已准备好再来一次——

      “疯子!”卿尘怒不可遏,结界若破,且不说这些到嘴的祭品会飞走,他焚天的威力也将大打折扣。

      明桃恍若未闻,又操控剑灵撞了上去,结界反弹的力量一道道加诸在她身上,她只能拼命调息,吞下喉间涌上的血。

      第二次,第三次,结界终于开始出现裂痕,黑玉剑似乎也到了极限,随着明桃脸色越发苍白,剑灵所化的红圈也越发黯淡,所有红光似乎都转移到了明桃眼中,在她的视野中,所有东西都渐渐染上一层红色。

      游卓然和迦蓝飞身上前扶住卿尘,结界的裂痕全都反噬在他身上,让他一连吐出几大口血,几乎无法站直。

      他们领会过黑玉剑的实力,不敢靠近剑灵,只能一边替卿尘疗伤,一边恨恨盯着明桃的方向。好在,这贱人看起来已到强弩之末,只要第四击不成,结界终究不会完全倒塌。

      不料,就在这时,一道如玉身影一跃而上,竟直直朝着明桃的方向而去——

      “少谷主!”张悦失声大喊,却根本来不及阻止,剑灵只认主人,只怕会伤到卿珩!

      卿珩尤嫌速度不够快,眼神一凛,并起双指便开始念诀:“移步换形,瞬息千变!”

      耀目白光一闪而过,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明桃身侧。

      所有鸢卫都震住了,就连见山也第一次失了神,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这是要反噬的啊——”

      卿尘见此情景,顾不得还在大口吐血,立刻推开了迦蓝和游卓然的搀扶。

      待看清卿珩手中那两团白光,他先是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而后突然开始大笑:“好啊!好啊!”

      他几乎笑得停不下来,冲着底下的鸢卫大吼:“看看,看看,就连你们少谷主都抵挡不住在谷外用法术的诱惑,你们又何故再苦苦支撑?栖和神教顺应天命,入教才是你们最终的归宿!”

      教徒们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响起:“万代之业,由吾始!万代之业,由吾始!”

      “闭嘴!”张悦气得双眼通红,“若非为了对付你,少谷主何至于走到这一步!他也绝不会像你一样为了苟活而害人!”

      “哦?”卿尘眼中染上些疯狂的神色,“不会吗?那么我倒要看看,等他变成满脸伤疤的鬼样子,感受万焰焚身之苦时,还能不能维持那点假仁假义!”

      明桃正调息酝酿最后一击,忽地察觉到身后躁动,回身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底下的教徒都跟疯了一样跳起了大神,又齐齐将卿尘围了起来。

      “明桃。”

      耳边同时响起熟悉的呼唤,她转回头,只见卿珩不知何时来了自己身边,掌心白光大作。明桃双目立时瞪圆:“卿珩?你——你怎么会?”

      “别怕,我不会有事。”卿珩快速道,“时机已至,这是毁了结界的最好时机。”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是血红一片,她自然也看不出卿珩眼中的神采正逐渐消失,不断有墨色涌入他的瞳孔,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

      卿珩一向不骗她,明桃将担忧抛之脑后,与他商量起动手的分寸:“动静太大,是否会伤及栖和结界?”

      “这是无法避免的,”卿珩温和一笑,以手轻轻触碰上剑灵的微光,“卿尘的结界必须毁去。”

      明桃刚要提醒他剑灵会伤人,忽然想起方才卿珩靠近时,剑灵也没有提前示警。果然,眼下剑灵也并未对他进行攻击。

      她来不及细究背后的原因,只见卿珩掌心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剑灵输送白光。不过片刻,剑灵便恢复了原先的红色,甚至比方才更为亮眼。与此同时,明桃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整个人如焕然一新,又充满了力量。

      她和卿珩对视一眼,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卿珩迅速后撤几步。

      “收!”明桃大喊一声,红光立即按原来的路径飞速流回了黑玉剑。红圈消失的一瞬,她一跃而上,双手持住剑柄,大喝一声,朝着结界的裂隙狠狠劈去——

      “轰隆”一声巨响后,细碎的“咔擦”声自结界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天光于四面八方涌入,所有人都喜极而泣起来。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周榆带着士兵冲入,一半士兵护送百姓出去,另一半开始收割所有残存的邪教徒。

      ——

      灵泽宫前,祭祀台上,所有长老围坐成一个圈,将卿闻期护在正中。

      他们双眼紧闭,双手作捏诀之状,面色都是一样的紧张肃穆。

      巨响从结界处传来时,卿晗身着广袖羽衣裙,双唇一张一合,正快而有序地施咒。

      所有长老猛地张开双眼,忧虑地看向结界处,他们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卿晗额头滚落一滴汗珠,很快便从颊边坠下,消隐于满地的白光之中。结界的震动波及至祭台时,她一步未动,唯有发髻间的弯月流苏发簪发出微微轻响。

      很快,便有一条红线自她眉心飞出。红线离体一瞬,又迅速分作五条,飞向围绕祭台的五根石柱。

      看着祭台四周的石柱渐次亮起,一旁警戒的公孙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这个法阵是为了能在卿闻期献祭时护住他的魂魄。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卿晗的第一步——祈神。只有母神庇护,法阵才可成功。

      长老们看向正中的卿闻期,见他微微点头,长老们立刻齐声念诵:“应天受命,承天之祐,有如皦日,天神赐福。”

      白光大盛,几乎要将卿闻期的面容遮盖干净。

      “以吾血肉,敬请栖和母神——”

      卿闻期声音响起的一瞬,卿晗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即便她已看不清父亲的面容,也不愿看着他在自己眼前烟消云散。

      卿晗快速转了身,朝着结界跑去。

      ——
      结界碎裂的一瞬,反弹的力量顺着黑玉剑传递到她身上,握住剑柄的虎口几乎被震得发麻。

      但她不能松开,剑与主人素为一体,每道加诸在黑玉剑上的攻击,都会同等地化作利刃,刺向她的心口。

      明桃看似平稳地落了地,下一瞬,便有钻心的疼自胸口传来,就要倒下的一瞬,她死死捂住胸口,以剑撑住身子,连吐了几大口血。

      不过,她早已辨别不出血的颜色。雪白的大地在她眼中几乎成了一片血海。

      所有人的脸孔都因血色而模糊起来,明桃却仍然记挂着心里那人,她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在四处奔逃的人流中寻找起来。

      “卿珩,卿珩。”她的心正猛烈而迅速地跳动着,且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耳中几乎都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气血再次翻涌,好在,这回见山搀住了她,没让她直直坠地。

      “卿尘呢?”血色又浓重了几分,她几乎已经不能辨路,只是凭着听力辨认四周的情况,“我没听见游卓然和迦蓝的声音,也没听见卿尘的声音。”

      所有人的脚步声都与她的方向相反,这很好,代表大家都逃出去了,可卿尘到底死了没有,她要亲自确认。

      见山费力搀着她往前:“现在情况太乱了,卿尘他们很可能是在结界破裂的一瞬躲了起来,奇怪的是,邪教徒少了不少。”

      “不好,”明桃猛地停了下来,甩开见山的手,两首再次握住黑玉剑剑柄,“万一他将那些教徒当成祭品用于恢复——”

      见山看她又要用黑玉剑,吓得差点跳起来,一把阻止:“你疯了!你现在不能再用黑玉剑了!”

      明桃整双眼都成了红色,可面色却一丝血色都无,根本用不着卿珩来看,就是见山都能看出,她再经不起一丝消耗了。

      “别管我!”明桃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再次探查起卿尘的位置。

      见山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能四处奔走,开始找起卿珩。

      奇怪的是,人人都在这里,周榆,张悦,包括看到一切结束上前帮忙的姜家姐弟。唯独卿珩不在。

      “把卿珩用过的剑找给我,”明桃探到卿尘果真换了位置,立刻冲着身侧见山道,“你们找不到他,说不定是因为他被带走了。”

      见山立刻应下,可现下人人都有事要做,士兵忙着搀扶受伤的老弱,周榆和张悦疲于维持秩序,以免邪教余孽作祟,找了半天,最后竟是姜遇姐弟穿梭人群,自雪地中翻到了卿珩的剑。

      那还是他离开普济寺时匆匆捡的周平的配剑,姜遇紧张地看着明桃施法时的脸色,只见她身体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而后开口问他们:“这里往南十里是什么地方?”

      姜遇急道:“是秦苍山。”

      “他们现下都在那里,”明桃语调冷静,对见山道,“叫周榆和张首领忙完这里后,尽快去秦苍山找我。”

      说罢,她竟就要转身离去,但许是眼睛已经瞧不见,她几次都差点被人撞到,都是最后一刻才险险避开。

      看着明桃执着的背影,想起她那双被血色填满的双眼。姜遇压下哭腔,上前扯住她:“明姑娘,让阿叙带你去吧,有我们为你带路,你一定更快能到。”

      见山立刻点了近百名还能行动的鸢卫跟上他们的步伐。

      明桃趴在姜叙背上,听到耳畔呼呼风声,竟开始觉得困倦,就像她之前在洛北时的困倦一样。那时卿珩还不告诉她是因为损耗过度,但现在,她与黑玉剑更加相通,已经能明白,它在告诉自己,它也累了。

      ——
      卿珩睁开眼时,正见卿尘带着游迦两人坐在自己身前。

      他们脚边是无数正在迅速消散的皮囊,卿尘微微闭着眼,随着游迦两人掌心不断溢出白光,他身上那一道道可怖的伤口正在迅速恢复。

      “醒了?”卿尘察觉到响动,微微睁开眼,面带笑意地看向卿珩。

      他又问:“怎么样?对这里熟悉么?”

      语气中的得意几乎掩藏不住。

      卿珩没有回答他的话,早在睁眼的一瞬,他就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是栖和的结界边缘。

      他垂下眼睫,往身后石头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拂下袖子,掩盖起手臂上出现的道道疤痕。反噬的痛苦如万箭穿心,让他几乎不得动弹。

      这个举动落在卿尘眼中,无疑加剧了他的兴奋:“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他猛地收起笑容,瞬间换上一副阴冷面容,“我带你到这里,就是要这结界背后的人看着,让卿闻期看着!阻止我毁了结界,你就会死,不阻止我,你或许还能活。我倒要看看,他所谓的大义到底有多大义?能不能大义到让他牺牲自己的儿子!”

      卿珩听罢,竟微微笑了起来。

      这笑意无疑激怒了面前三人,卿尘拂开游卓然和迦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狠狠扇了他一掌:“论起来,你也该叫我声叔叔,可你却没有半点身为晚辈的礼数!”

      这一掌用力极大,卿珩白皙面容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掌印,鲜血自他唇边流下,却被无所谓地擦去:“叔叔?”

      卿珩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他靠在大石上,坦然直视着卿尘的双眼:“我为何要叫你叔叔?把你认作舅舅的赵瑾又落得了什么好?”

      “你说自己是为了你爱的人复仇,”卿珩轻呵一声,“可为了复仇,你又一步步害死那些爱你的人。卿尘,就冲这一点,你注定会败。”

      听卿珩提及往事,卿尘的双眼瞬间被恨意烧得通红,他浑身肌肉都颤抖起来,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一掌取了他的性命。

      “那我便也让你体会体会,亲眼瞧着你爱的人去死是何感受!”

      他怒吼一声,再次开始起势。这回,他左手掐起游卓然的脖子,右手盖住了迦蓝的面容。

      卿珩预料到接下来的事,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眼。

      游卓然和迦蓝慌张至极的求饶声不绝于耳,但“咔咔”两声后,一切终于再次回归平静。

      一声巨响再次响起后,卿珩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拎了起来。他被迫转向结界的方向,发现不知何时,整个栖和结界竟现出了形状,变得透明,而结界那头,卿晗和公孙渺正并肩而立。

      公孙渺额头青筋暴起,似乎用尽全力才克制自己没有夺步而出,卿晗则看着他脸的方向,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看来,方才的情形他们都瞧见了。卿珩无奈一笑,只恨自己没法告诉妹妹,不要为他担心。

      卿尘满意一笑,如丢垃圾一般将他丢到一旁,双瞳又开始变得漆黑。

      卿珩撞上石头,闷哼一声,心中快速思索着办法。

      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到现在这一步,只剩那一个办法了。

      他闭闭眼,刚要开口,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利器破空之声音——卿珩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一把苍梧刀不知何时从树林中射.了出来,正势如破竹地朝着念诀的卿尘刺去。

      卿尘起势起到一半,不防背后竟有人放暗箭,他被迫中断了起势,冷冽如刀的眼神直直朝来人的方向刺去。

      姜遇带着数百鸢卫挡在前面,姜叙背着明桃站在其后。

      “明姑娘,卿大哥好像伤得不轻。”姜叙放下明桃,悄声和她说着场上的情形。

      “我听见了。”

      姜叙一愣,而后便是满心的佩服:“不愧是明姑娘,听呼吸都能判断出是谁!”

      “不是啊,”明桃冷着脸,“我只是听见有人呼吸微弱得好像要死了。”

      姜叙:“......”

      “告诉我,卿珩身上伤了哪几处?”

      姜叙急忙道:“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除此之外好像看不出来了。”

      “好,”明桃简略应下,提着剑便推开了人群。

      卿尘不屑地看着她赤红的双目,嗤道:“瞎子也妄想跟我打?”

      明桃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她静下心来,开始细细听起眼前之人的呼吸,卿尘想来也是重伤刚愈,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

      卿尘率先凝起白光,眼珠一转,并不朝明桃攻去,而是朝着卿珩的方向狠辣甩去。

      没人比他更清楚反噬是什么感觉,卿珩现在根本动不了,若要强行施法,只会加剧反噬的速度。

      他抬手的动作落入身后众人眼中,姜遇第一个开口想要提醒:“他要攻击——”

      可话刚到一半,卿尘便凝起白光朝她砸去,姜遇大惊失色,一个翻身才险险躲过。又有鸢卫急忙上前要扶卿珩,可不过半道便被卿尘另一手凝起的白光炸得灰飞烟灭。

      明桃看不见他的动作,只能凭借风声判位,她听得风声不对,并不朝着自己而来,而是另一个方向,又听得一迭声的“少谷主”响起,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飞身便往那处赶去。

      她一动作,鸢卫立刻上前将卿尘团团围住。

      明桃听得那道“呼呼”之声越发靠近,恐怕等不到她赶到卿珩处,情急之下再顾不得许多,半道改了方向,甩出黑玉剑便将它拦下。

      白光被吸入的一瞬,明桃又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跌倒在地。

      结界那头,卿晗几乎已经泣不成声,她恨不能现在便出去,可她知道,结界之中她尚可用法力守护结界,一旦出去,若结界抵挡不住卿尘的攻击,前面的一切皆会功亏一篑。

      看着鸢卫一个个在卿尘手下灰飞烟灭,卿珩眼角落下一行清泪。

      他费尽全力移至明桃身侧,将她的手紧紧牵了起来。

      “我在这里,明桃。”

      感受到那只手的冰冷,明桃立刻顺着手掌向上抚去。她不顾他的阻拦,捋起他的衣袖,感受到崎岖触感的一瞬,她的指尖迅速颤抖起来。

      “你骗我,你骗我!”她哭着朝卿珩大吼,“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的吗?你不是说你不会有事的吗?”

      耳畔卿珩气息减弱,身后鸢卫的惨叫越发震耳,明桃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用。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再多坚持一下?为什么她那么没用,不过是瞎了双眼,便连基本的判断都尽数失去?

      若今日无法阻止他,来日不止栖和,郎秦,洛北,洛南,恐怕每一个都在劫难逃——

      “我没有骗你,”卿珩红着眼,抚上她失去神采的双目,强扯出一个笑,“这是我的假身,你忘了吗?虽然假身也会被反噬,可是魂魄仍能存在,我们身后就是栖和,鸢卫能将我的魂魄带回栖和,我会有办法治好自己。”

      “所以,趁着我还能用点法术,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他双眼中满是泪光,丹凤眼异常清亮,“相信我,就像刚刚在结界中那样,我能治好你。”

      明桃眼前仍是血红一片,她看不清卿珩的脸,更看不清他眼神中的无限眷恋。

      她只能感受到,卿珩那只握着她的手渐渐生出些暖意,那暖意如寒冬腊月中的一点火苗,虽微弱,却给人无尽的希望。

      预感到卿珩要做什么,卿晗哭着死命摇头,她只能一边拍着结界,一边拼命大喊:“哥哥,不可以,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

      终于纵马赶到的张悦等人见此情景,也是肝胆俱裂。

      “卿珩!”见山面色极难看地翻下马来,疾奔向两人的方向,却在看见卿珩的一瞬刹住了脚步。

      两人额头相抵,双手紧牵。卿珩周身白光大作,身上的疤痕越来越多,呼吸却越发微弱。

      “少谷主......”张悦只颤声唤了一句,她已看出一切都无法挽回。

      没有时间再难过,鸢卫已然力所不支,张悦眼中恨意汹涌,提剑便加入了战斗。

      “又来个送死的。”瞧着张悦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卿尘冷哼一声。

      他方才一边打一边吸,这些鸢卫虽然恶心,但作为祭品但也勉强够格,眼下,他早已恢复如初。

      手中白光轻轻一闪,张悦便立刻被他掀翻至十步开外,他刚要动作,周榆又挥着剑杀上前来。

      卿尘不耐烦地“啧”了声,看都没看她一眼,如法炮制便将她掀倒在地。周榆狠狠撞在树上,竟生生吐出一大口血。

      终于,再也没有人挡在他和栖和结界之间。余光瞥到明桃和卿珩,卿尘饶有兴趣地松了松手腕,手心再次凝起白光,就要朝二人砸去——

      “少谷主!”

      “明桃!”

      几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同时响起,唯有见山眸光沉沉,趁着卿尘注意力都在明桃和卿珩身上,不动声色地将一片染上卿珩血液的叶片捡了起来,收入袖中。

      就在白光要触到二人的一瞬,卿尘忽地心脏一疼。只见他的白光不知怎的,竟直接掉了个头,朝着他自己的方向直直打来,就像是被什么罩子给反弹了一样!

      不仅如此,二人的动作都没有变过,似乎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卿尘根本不信世间能有此等护体结界,便是他的结界都会被攻击所影响。暴怒之下,白光如雨点一般砸向二人,可仍是毫无作用,那些白光没有例外地全部反弹了回来,加诸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生生吐出两大口血,被攻击得几乎直不起身子。瞧着二人周身越发强盛的白光,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脑中不经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不,这怎么可能?

      察觉到身上暖意渐盛,四肢百骸又重新充满暖意,明桃缓缓睁开了眼,可眼前还是血红一片。

      四周很静,静极了,她只能听见卿珩的呼吸声。

      明桃有些奇怪:“卿珩,为何我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

      卿珩的笑一如往常的温和:“我用法力凝起了护体结界,可以在你恢复的过程中短暂保护我们。”

      “哦,我觉得现在应该差不多了,”明桃感受了下黑玉剑的剑灵,又加了句,“它也这么想。”

      “不过,它好像有点焦躁。”

      明桃不解地抚了抚剑身,正要说快收了结界出去解决卿尘,便听到卿珩开口了。

      “明桃,复仇结束以后,你想做些什么?”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去看看花花,然后,可能去找沈樾喝酒吧,毕竟之前答应了她。”

      说罢,她又默了默,才有些不自在地道:“等你在栖和里面修养好了,也可以来喝的,反正——反正,她那酒很多。”

      明桃感受到有水珠滴在她的手背,怔了半晌才问:“你,你感动哭了吗?”

      她又抬手想去摸卿珩的脸,却在半道被抓住。

      “好,你一定要去。”

      卿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可明桃却听出了一丝颤抖。

      她立刻追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可还没等到回答,她突然感觉有股轻柔的推力自背后传来,她被迫向前两步,仿佛一下便闯出了某个禁制,耳畔一下涌入无数声响。

      有呼唤她的声音,有倒地的声音,有粗重的呼吸声,但更多的,竟是哭声?

      “贱人,贱人!”她听见卿尘咆哮着朝她冲来,似乎想要阻止什么,可很快,身后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以吾血肉,敬请栖和母神——”

      明桃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明明她的世界仍血红一片,可那个人的身影却无比清晰。她无比笃定,那就是他,不会有错。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仿佛能想象出他温柔带笑的模样。

      她再顾不上身前卿尘的攻击,而是跌跌撞撞朝他奔去:“不,不要,卿珩,我不许,我不许你这样!”

      她哭着朝他喊道:“我可以杀了他了,我已经可以杀了他了——”

      可她根本碰不到卿珩,方才还保护着的她的那道护体结界,如今却将她拒之门外。

      结界没有攻击她,甚至自动蔓延出来,挡下了卿尘朝她攻来的所有白光。结界温柔却固执,无论她如何拍打,都会轻柔地将她的每一个动作朝外推去。

      张悦和周榆皆潸然泪下,不忍再看。

      明桃看不见,可她们却瞧得一清二楚,卿珩的身躯已顺着无数疤痕开始四分五裂,他分明是拼尽全力要完成此术。

      血肉爆开,这几乎是世间最残忍的死法,明明是可以想见的剧痛,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和,而今还多了几分期盼:

      “母神在上,请听吾愿。吾愿舍此身,献此魂,永堕无间,万劫不复。从此世间无我,轮回无名。以此微末之祭,换明桃身躯重铸,自此再无灾厄,福寿绵长。

      多年前的场景再次重现,看着女子法相再次降临,卿尘几乎恨得双眼通红。

      怎么会是献祭,又是这该死的献祭!

      不过一瞬,明桃便觉得自己的双眼恢复了清明,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充盈的内力,过往淤堵的经脉似乎都被打通了来。

      根本不需要转身,她只轻轻一抬手,黑玉剑溢出的法力便足以将卿尘死死钉在原地。

      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一片,明桃眼神中突然出现了一点迷茫。

      不,不对。她刚刚明明看见卿珩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她自顾自地接着往前走,手中机械地重复着方才的动作。一剑,两剑,黑玉剑插入卿尘的心口,又迅速抽出,而后,再次插入。

      看着明桃疯了一样在卿珩烟消云散的地方四处寻找,见山终于忍不住叹息,上前拉住了她。

      “他已经走了。”

      “没有人能逆天而行,献祭之人,魂灵俱散,永生永世不入轮回,这是谁都无法逃脱的代价。”

      明桃终于停住了脚步。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眶涌出,又滴落在地。

      “骗子,骗子!”明桃捂着心口蹲下,大吼后泣不成声,“明明说自己是假身,明明说自己会没事......”

      她比谁都清楚,卿珩是真的魂灵俱碎。

      因为,在他烟消云散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那句话随着暖风而来,如他对她最后的一丝依恋。

      “喝酒也好,看花花也好,不管怎样都好,但不要为了我哭。明桃,往后的每一天,一定都会比今天更好。”

      ——
      昭明二十六年春,帝崩于清凉殿。上有遗诏,皇女青璟,仁孝聪慧,夙有令名,为先淑敏贵妃所出,宜继承大统。

      同年二月,皇女即位,大赦天下,改元为嘉熙,是为女君。

      人人都说,女帝仁孝至纯,不但追封了生母与先皇后,还对交通邪教的皇兄网开一面,派人去郎秦替他收敛了尸骨不说,竟还只削其王爵,废为庶人,黜出宗室,并令史官不得记录其罪状,实在是至仁至义。

      紧跟其后的,便是一系列的追封和赏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护国将军和金鳞楼的那桩旧事。

      女帝旧事重提,非但没有论罪,反而追赠明折为辅国大将军,苏敛为骠骑将军,毕明为车骑将军,并下令为金鳞楼所有金鳞卫收敛尸骨,一一立碑。过往种种真相这才浮出水面。

      原来,和邪教勾结的从来都不是明折,而是赵瑾,他的母亲也从不是什么蛊惑先帝的妖女,而是栖和神谷前任少司命大人。

      先皇后为诛除□□甘愿舍身成仁,偏偏生出的儿子又被邪教蛊惑,当真是令人扼腕又费解。

      不乏有想探寻背后隐秘的人,可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栖和神谷与南越缔结邦交这件大事给吸引走了。

      栖和神谷那位新谷主一上任,便颁发了这样一份诏书:“我栖和自立于天地之间,世代承天之泽,亦受天之所缚。然传言多谬。栖和之人,非仙亦非妖,凡我族人所得之力,皆受结界禁锢。纵有化身之法,可以假身暂出谷外,亦受时限之困,有次数之厄。

      前事之鉴,血泪未干。因误解而生之悲剧,其祸甚于刀兵。故今日昭告天下,尤告南越:我栖和神谷,愿与南越缔结邦交,互通有无,永弭兵戈。凡我谷中族人,以假身出谷者,必先录其名姓,详记其缘由、时限,登记在册,此册将以秘法同步于南越官府,以备查验,以明行踪。”

      此诏一出,从前神秘的栖和神谷终于揭开了面纱,很长一段时间,南越所有的酒楼茶馆讨论的主题,都是这座传闻中的栖和神谷。

      有人说,为祸南越的那位邪教教主便是前任谷主的弟弟,栖和是因有愧才被迫与南越建交。

      也有人说,栖和这任谷主是原先少谷主的妹妹,可惜少谷主一代英才,死在了郎秦那场平叛之中,因此,应当是南越有愧于栖和。

      此话一出,又有人反对说,郎秦那场平叛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其实是从前金鳞楼侥幸存活的一名金鳞卫。

      听到这,立时便有好事者跑至京郊,开始数起了女帝为金鳞卫所立的牌位。

      诡异的是,那好事者数来数去,数得满头大汗,也只数出了二百九十七个牌位。

      传言中的三百金鳞卫竟少了三个,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

      一品坊搬离旧址的那天,周榆在那间初遇明桃的小院前停了许久。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明桃的情形。

      那时,她抓着自己扔给她的两条鱼,明明不知该作何反应,偏偏还要强装着镇定,在那一群师弟师妹的面前担起师姐的责任。

      其实那时,周榆就注意到了,明桃旁边长得特别俊俏的那人特别不老实,一双眼睛老往明桃身上瞄,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对明桃有意思一样。

      想到这里,周榆双眼一涩,双手撑在栏杆上,使劲抬起头来。

      在郎秦时,她应该把话劝得再明白些,她早知道明桃这人轴,就应该直接告诉她,那些事都算个屁。

      如果真的这样,或许他们在最后的时刻,还能再幸福一些。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好半天过后,她才发现周远清站在了她身边。

      他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打扰她。直到她发现了自己,他才递出怀中藏了很久的手帕,问:“今年给各地的节礼,都还寄么?”

      “寄,当然寄,”周榆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掩住自己的神情,好半天才拿下帕子,哼道,“哦对了,陈今越那丫头也太能吃了,每年给她寄的节礼都是最多的,你给她去信,今年我们一品坊要做大做强了,叫她来帮两个月的忙,不然明年不给她寄了。”

      看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周远清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微微笑道:“好。”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周榆:“郎秦那边来的。”

      周榆勾起嘴角,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字体娟秀,一看便是女子所写。

      “周姑娘,我和阿叙收到了你寄来的冻荔枝,我们都很喜欢,谢谢你。阿叙请我转告你,你不忙的时候,请一定要来北方玩几天,他会和学堂告假,当然啦,我也会调整休沐日,随时期待你的到来。”

      这句话的结尾凝了一个豆大墨点,显而易见,接下来的话,姜遇犹豫了许久。

      “......周姑娘,其实,你每每拜托我留意明姑娘的消息,我心中都有愧意。因为时隔两年,我仍不敢靠近秦苍山,以往一切,都是阿叙代我前往,或是缅怀卿大哥,或是与张首领交流近况。我大概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每每想起卿大哥消散的情形,想起明姑娘悲痛欲绝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见山长老说,只要心中怀有信念,卿大哥就一定能回来。可我作为旁观者,每每想起卿大哥,尚且忍不住流泪,更遑论明姑娘。要她每日都想起那副情形,对着卿大哥的一缕残魂寄托思念,是否有些太过残忍?我不敢想,这两年她会是怎么过来的,只能每日去寺里为她和卿大哥祈福。”

      周榆看到这里,终于再也看不下去。

      她咬紧嘴唇,又接过周远清递来的帕子,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死丫头,一封信写得那么煽情干什么!”

      哭完又痛骂了卿尘几句,她才终于平复了心绪,接着看了下去。

      信的最后,姜遇这样写道:“周姑娘,若明姑娘先找了你,请你帮我转告她,我和弟弟都很挂念她,只要她愿意,无论在哪里,我和弟弟都会立刻去见她。”

      周榆放下信,吸了吸鼻子,眼神落在院中那颗硕果累累的荔枝树上,嘟囔道:“明明说喜欢吃荔枝,偏偏一次都不来。”

      说着说着,她又红了眼,长叹一声掩住自己的情绪。

      “其实,应该也快了吧。”周远清替她擦擦眼角,按照周榆和自己讲过的内容,认真和她分析起来,“既然那位长老说,血含人之精魄,明桃又曾喝过卿珩的心头血,其实她体内早就暗存了卿珩的一魄,再加上他保留的那片叶子,也算卿珩的一魄。”

      “他本该三魂七魄俱散,但仍留下两魄,怎么不算是奇迹呢?再加上明桃那两件如此厉害的法器,想来,卿珩离复形也不远了。说不准卿珩已经复了形,他们只是想过一段时间自己的日子罢了。”

      周榆听罢,也觉得很有道理,心里总归是安慰了一些。

      ——

      卿晗又在梦中惊醒过来。

      成为谷主这两年里,她常常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又回到那段在谷外的时光,哥哥还在,明姐姐还在,江遥和郁儒姐姐也在。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灵泽宫偌大无比,公孙渺也常来看她,可她仍经常觉得孤独至极。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走到高高的祭台去。

      那里是父亲残魂常常停留的地方。自献祭后,他便成了栖和最自由的一缕风,每每有风拂过,卿晗便知道,那是父亲又来看自己了。

      卿晗盘腿靠着祭台的石柱坐下,开始喃喃自语。

      “父亲,当谷主真的很累,你那时还得修补结界,应该只会更累吧。”

      有风缓缓吹过她的衣角,发出呼呼声。

      卿晗笑笑,又道:“不过我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哦,快夸我聪明吧。”

      风声大了起来,似乎有股风召集来了许多其他股,一起呼啸而过时,便发出了这样的“飒飒”声音。

      “爹爹真好,”卿晗撑起下巴,眨眨眼,又看向天上的月亮,假装很坦然地道,“爹爹,我很想你,也很想哥哥,也很想明姐姐,也很想......”

      终于,还是有泪从颊边落了下来。

      风声小了下来。卿晗感觉到,有一股风拂过了自己的发顶,又温柔地带走了自己的眼泪。

      ——

      明桃独自去了很多地方,但唯独没去看花花,也没去找沈樾喝酒。

      她想着,这两件事是和卿珩亲口说的,要等着他回来一起做。

      那片带血的叶子被她珍而重之地放进了绛珠镯中,她为它专门造了个幻境,幻境中有太阳,有花,有树,总之,是温馨至极的模样。

      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京城。

      她珍重地为所有人的牌位都摆上了供奉,并且是最贵的那档。虽然足足有上百个,但她现在是有钱人。

      见山把卿珩书房的所有东西都给了她,里面有大把大把的金银。接过的瞬间,她有种自己真成了寡妇的错觉,于是又把这些东西都退了回去,只留下了那幅画。

      那是在玉京楼时卿晗拉着自己画的,不知怎的到了卿珩手上。后来,还是见山告诉她,这是卿珩花高价买的。

      听罢,明桃又跑去了玉京楼,换了好几套漂漂亮亮的衣服,叫画师给自己画了好几幅,打算等他回来后全部免费送他。

      没办法,谁叫她现在是有钱人。

      毕竟她一没钱就跑去偷国库。
      青璟大约是知道她偷的,毕竟每每她来,国库大门都刚好敞开条缝。那缝的宽度都一模一样,实在不像偶然。不知是知道拦不住她,还是也觉得朝廷亏欠她,总之,两人十分默契,谁也不率先戳破窗户纸。

      不过也有可能是青璟以为她有偷钱的癖好,不敢戳破。

      第二个去的地方,是洛南。

      沈樾已不再当洛南知府,好像升了官,很快就要当女相了。

      听到这个消息,明桃由衷地为她高兴。

      她留在洛南,又参加了一次望舒节。新任的洛南知府尚且年轻,说起场面话来不如沈樾,不过打牌打得很开心,赢了不少钱。

      看着今年的雀使上台领奖,她突然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

      江遥,卿晗,还有,他。

      明桃沾沾自喜地想,卿珩其实一早就喜欢她了吧。为了让她出狱给别人塞银子,为她上台赢雀使的奖励,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和他扯个明白。

      后来,明桃又去了很多地方。

      像她答应卿珩的那样,她努力把每一天都过得比之前更开心。

      她每天都把那片叶子取出来看看,见山也没说卿珩会怎么回来,只说应当会是很突然,毕竟他三魂七魄不全,无法转世投胎。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养在法力中的叶子,那会不会这片叶子突然变成卿珩?再想想,那会不会某一天,卿珩突然便出现在了南越某个地方?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也该让卿珩有处找她才对。

      虽然她知道,只要他回来,不管她在哪,卿珩都会找到她,但她还是想为她和卿珩造个院子,让他能更快找到她。

      想来想去,明桃挑中了一个心仪的小山坡,决定就在山坡正中修个医馆。

      想来想去,卿珩就是当大夫的料,怎能枉费。至于为什么在这个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小山坡修,明桃是这样想的:集市中的医馆实在太忙,一个大夫当三个使,着实吓人。她又不缺钱,何必让卿珩这样操劳,不如舒舒服服在山里养老。

      计划敲定,明桃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其实也没有很雷厉风行,她躺在树下,想了一个月也没想好医馆的名字。

      栖和医馆?金鳞医馆?明氏医馆?卿氏医馆?好像哪个都太大众了点。

      想想卿珩从前最惦记自己喝药茶了没,吃药了没,明桃双眼一亮,当即决定医馆就叫“吃药了么”。

      多么有特色,多么好记忆,卿珩一定能很快找来。

      可是——
      医馆修好的第一个月,卿珩没有出现。
      医馆修好的第二个月,卿珩没有出现。
      医馆修好的第三个月,卿珩没有出现。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明桃背起黑玉剑进了山,砍了一大堆柴火回来后,决定用黑玉剑边劈边哭。

      因为怕卿珩的残魄知道自己违背诺言,明桃先回屋摘了绛珠镯,然后边劈边哭。

      没想到劈了几下,黑玉剑竟然开始振动起来,似乎很是不满。明桃泪眼朦胧中,想起从前这剑灵似乎就很亲近卿珩。

      于是明桃把黑玉剑也扔回了屋,自己对着没劈完的柴接着哭。

      没哭几声,黑玉剑又自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它费力地踮着剑柄跑到她身边,又开始振动。

      明桃哭得眼泪汪汪,实在没精力收拾它,只能道:“我哭我今天中午吃的饭太难吃了不行啊!”

      黑玉剑不管不顾,只是接着振动,并且振动得比刚才更急,见她注意到自己,它又费力地往前踮了两下剑柄,似乎是想要她跟着自己往外走。

      明桃正哭着呢,不想理它,却见它锲而不舍地振动个不停,明桃以为是送草药的人来了,只好站起身来,边走边威胁:“你要是敢耍我,晚上我就把你扔进火炉里。”

      黑玉剑滞了一瞬,踮得比刚才更急了,似乎有些生气。

      明桃还未步入正堂,便闻到了一股饭菜香气。

      这香气极其熟悉,她又仔细嗅嗅,脸上露出些不可思议的神情,加快脚步,几步便到了正堂。

      因为没人会来看诊,宽阔的堂柜便直接被她当成了餐桌,此时此刻,那上面正整整齐齐地摆着五道菜。粉蒸肉,八宝肉,云林鹅,芙蓉豆腐,白云片。

      都是从前清波楼的招牌,金鳞宝典中的上品。

      明桃的呼吸滞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知道这些菜的人,除了从前的金鳞卫,那便只有——

      黑玉剑又踮了踮,往前蹦去。不知何时,她这从不来人的医馆前,竟变得人声鼎沸。

      “这大夫真是个仁心仁术的神医,方才在集市里我夫君晕过去,他手中食盒都顾不上,过来几下就给我夫君弄醒了!”

      “公子莫不是这家医馆请来当坐堂大夫的?我同你说,这家医馆诡异得很,开了几个月了吧都没大夫愿意来,公子可要仔细些!”

      “哎哟,小郎君生得如此俊俏,还当什么坐堂大夫啊,来我家!我家妹妹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美人儿,与小郎君正是相配呢~”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年轻男子含笑回了那人:“实在不巧,在下已然婚配,这次来就是投奔我家娘子的,若要看诊,欢迎大家来我家娘子的医馆。”

      人群发出唏嘘感叹声,迅速四散开来。

      那人理理衣袍,缓缓回过身来,他一身玄衣,头发半束半披,两侧垂下细细的灰色烫金发带。冠玉一般的脸上是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右眼眼中下方那颗浅淡黑痣俊逸又风流。

      明桃僵站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可这次,在看见她的一瞬,那双丹凤眼蓦地亮起,填满温柔笑意。

      卿珩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桃,缓缓张开双臂。

      明桃再也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朝他奔去。

      她花了二十五年学会何为爱,又花了一年零四个月学会如何去爱。

      上天垂怜,终于让她与他再次重逢。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教他们分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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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编:这个是啥也不懂的时候写的第一本,感谢大家顺着过来收藏,正在慢慢进步! 原公告:第一本书完结啦~走过路过可以看看预收《装捉妖新手被老婆发现后》~ 古灵精怪捉妖师x骄矜傲气首领大人 he,不狗血,少年少女的小情趣。轻松向捉妖单元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