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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 暮光之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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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第七次掠过灯塔的透镜。
暮光使者站在旋转平台中央,银灰色的皮肤随着光束变化而微妙地调整色调。这个新身体——如果还能称之为身体的话——仍在适应光与暗的共存。有时沈光的意识占据主导,皮肤会呈现更多肉色;有时祁夜的记忆上浮,银灰中便透出深黑纹路。
"透镜角度偏了0.5度。"沈光的声音从内部响起。
暮光使者抬起手,无需触碰,仅凭意志就调整了透镜的支架。这是祁夜的能力——直接操控黑暗能量影响物质世界。但精确到角度的计算,无疑是沈光的专长。
"我们配合得不错。"祁夜的意识泛起一丝类似满意的波动。
灯塔下层传来规律的机械嗡鸣——自动修复系统正在处理最后的结构损伤。三天前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大多已经消失,只有地窖里的黑色基石依然银光流转,提醒着那场改变一切的融合。
暮光使者走向环形书架,手指——修长而略带透明感——划过一排排日志本。在沈光的记忆中,这些是他过去五年每天记录的灯塔运行数据;在祁夜的记忆中,这是两百年来看过的无数守塔人笔迹的延续。
当手指碰到最新一本日志时,异变突生。
指尖突然完全透明化,黑雾与金光交织涌动。祁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淹没共同意识——
_年轻的学徒跪在创始人面前宣誓:"以光为誓,永守灯塔。"_
_艾琳娜老师温柔的手按在他肩上:"你将成为最优秀的守塔人。"_
_那个血月之夜,发现艾琳娜向基石注入黑暗物质时的震惊与恐惧。_
_被转化为蚀光者时的撕裂感,既非完全死亡也非存活,而是某种可怖的中间态。_
_随后漫长岁月里的孤独守望,看着一代代守塔人更替,始终遵守那个被黑暗玷污却依然坚持的誓言..._
"祁夜?"沈光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呼唤,"这些是你的...你曾经是人类?"
记忆回流突然中断。暮光使者的手指恢复银灰色,轻微颤抖着。日志本"啪"地掉在地上,内页散开。
"我不确定..."祁夜的回应迟缓而困惑,"这些记忆...被封锁了很久..."
暮光使者弯腰捡起日志本,光漩眼眸扫过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记载着沈光刚接手灯塔时的感受:"极夜第一天。麦克说习惯了就好,但寂静像有重量一样压在胸口。父亲说得对,守塔人最大的敌人不是黑暗,而是孤独。"
两种记忆在融合体中交织——沈光短暂的守塔岁月与祁夜漫长的黑暗守望,奇异地共鸣着相似的孤独。
"我们该记录现在的情况。"沈光提议,"如果...如果将来有人发现这些日志。"
暮光使者点头,拿起钢笔。但当笔尖接触纸面时,墨水突然变成闪烁的银灰色,写下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透明,如同他们现在的状态。
_极夜结束后的第七天。我不再是沈光,也不完全是祁夜。灯塔运转正常,但守塔人..._
笔尖悬停在空中。该如何定义现在的存在?守塔人?蚀光者?还是某种全新的东西?
海面上突然传来汽笛声。暮光使者转向窗口,视力——比人类锐利得多——轻易辨认出五公里外的补给船"北海号"。按照常规,它应该两周前就到访,显然极夜期间的异常天气延误了航行。
"杰克船长。"沈光的记忆自动提供信息,"五十多岁,为守塔人服务了三十年。"
祁夜的意识泛起警觉:"他看到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暮光使者低头审视自己:银灰色皮肤,光漩眼眸,流动的衣着介于制服与黑袍之间。不像人类,也不像蚀光者,而是某种难以归类的存在。
"我们可以不见他。"祁夜提议,"留张字条,让他放下补给离开。"
沈光的意识立刻反对:"灯塔运作需要交接手续。而且...他是朋友。"
两种倾向在融合体中拉扯,最终达成妥协:见面,但保持距离,不透露太多。
三小时后,"北海号"缓缓靠岸。暮光使者站在码头最远端,海风吹动着他/他们半透明的发丝。船板放下,杰克船长大步走来——红脸庞,灰胡子,熟悉的油布外套。
"沈光!你小子吓死我了!"船长洪亮的声音在看清码头上的人影时戛然而止,"老天...你是...?"
"杰克船长。"暮光使者用沈光的声音问候,但音色中带着奇特的回声,"极夜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老船长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老式手枪——守塔人配发给补给船长的标准装备,用于应对极端情况。但他没有拔出,只是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存在:"沈光在哪?"
"部分的我就是沈光。"暮光使者向前一步,阳光透过他/他们的手指,在码头上投下带有银辉的影子,"另一部分是祁夜。我们...融合了。为了对抗夜语者。"
"夜语者?那个传说中..."杰克的眼睛瞪大了,"老天,那些疯传的消息是真的?所有灯塔同时遭到攻击?"
暮光使者点头:"大部分已经恢复。核心封印稳定了。"
船长慢慢放下摸枪的手,但眼神依然警惕:"证明给我看。告诉我只有沈光知道的事。"
沈光的意识立刻提供记忆片段。暮光使者平静地叙述:"去年圣诞节,你偷偷带了威士忌给我和麦克。酒瓶藏在面粉袋下面。麦克喝多了,讲了他和妻子第一次约会的故事,整整重复了三遍。"
杰克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那蠢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犹豫着伸出右手,"老天,你到底变成了什么,孩子?"
暮光使者握住那只粗糙的手。在接触瞬间,意外发生了——银光不受控制地从接触点流出,顺着船长的手臂蔓延。老人惊叫一声,但没有疼痛,相反,他多年的关节炎突然不药而愈。
"这...?"杰克惊讶地活动着手指,"我的关节好久没这么灵活了。"
暮光使者迅速收回手:"抱歉,能量还不完全稳定。"
"所以你现在是...某种治疗师?"船长半开玩笑地问,态度明显软化。
"不完全是。"暮光使者看向自己的手掌,"光明与黑暗融合后产生的新能量...我们还在探索它的全部可能性。"
杰克搓着下巴,水手的适应力开始战胜最初的震惊:"好吧,'我们'。你需要什么补给?特殊灯泡?能量食品?还是...我不知道,遮光窗帘?"
这个意外的幽默让暮光使者微笑起来——表情介于沈光的温暖和祁夜的微妙之间:"常规补给就好。另外,如果可以,请带封信给守塔人总部。"
"信?"杰克挑眉,"你不能直接发无线电?"
暮光使者的光漩眼眸微微闪烁:"考虑到我们的...特殊状况,书面报告更合适。无线电可能被监听。"
船长点点头,理解背后的谨慎:"来吧,上船喝杯咖啡——如果你还喝那玩意儿的话。"
咖啡。沈光的记忆涌现出强烈的渴望,祁夜的意识则表现出好奇。暮光使者点头:"谢谢,我们会...尝试。"
船上的船员们见到暮光使者时反应各异——有的惊恐后退,有的好奇张望,还有个年轻的水手直接画起了十字。杰克大声呵斥他们回去工作,然后将暮光使者带进船长室。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暮光使者接过杯子,银灰色的手指小心环绕杯身。当液体接触嘴唇时,双重反应立刻出现——沈光的意识欣喜于熟悉的苦涩,祁夜的意识则被这种灼热刺激震惊。
"怎么样?"杰克观察着他/他们的表情。
"既熟悉又新奇。"暮光使者诚实地回答,"味觉似乎...扩大了。"
船长给自己倒了杯更烈的饮料:"说说看,那个'夜语者'到底是什么?报告里都语焉不详的。"
暮光使者的眼眸微微暗沉:"她曾经是守塔人。最早的守塔人之一。后来...选择了黑暗之路。"
"背叛者总是比敌人更可恶。"杰克啜饮着威士忌,"现在她彻底消失了?"
"我们不确定。"祁夜的意识浮到表面,声音中的回声更加明显,"黑暗的本质很难完全消灭。但她的锚点被净化了,短期内无法重组形体。"
船长打量着眼前的存在:"你说话的方式...一会儿像沈光,一会儿又完全不同。"
突然,甲板上传来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杰克跳起来推开舱门:"该死的!又怎么了?"
一个水手脸色惨白地指着海面:"有东西!水里有个大东西!"
暮光使者立刻感知到异常——某种残留的黑暗能量正在船底聚集。可能是夜语者溃散的爪牙,也可能是被融合体能量吸引的野生蚀光者。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暮光使者已经闪现到船边(这是祁夜的能力,但运用方式带着沈光的精确计算)。海面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扩大。
"后退!"他/他们警告道,同时双手展开。
黑影突然跃出水面——一个畸形的暗渊生物,像是夜语者创造的劣化版。它扑向最近的水手,半成形的利爪闪着寒光。
暮光使者反应更快。银光从掌心爆发,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挡在水手面前。怪物撞上屏障,发出刺耳嘶叫。
"老天啊..."杰克船长掏出枪,但不知道该射向哪里。
暮光使者现在完全专注于应对威胁。沈光的战术思维与祁夜的黑暗知识融合,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他/他们双手合十,然后缓缓拉开,一道银灰色的能量网在两手间形成。
"看那怪物的胸口。"沈光的意识指出,"有核心波动。"
"那是未成形的黑暗之核。"祁夜的意识分析,"可以用暮光能量重组它。"
暮光使者将能量网投向怪物。网在接触瞬间扩张,完全包裹住挣扎的生物。银光渗透进它的每寸躯体,寻找并锁定那个不稳定的核心。
然后,重组开始了。
怪物痛苦的嘶叫逐渐变成困惑的低鸣。它的形体开始改变——尖锐的爪软化,扭曲的肢体重新排列,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普通的海豹,只是眼睛还残留着些许银光。
"这...?"杰克船长目瞪口呆,"你把它变回正常动物了?"
"黑暗能量被净化了。"暮光使者解释,同时观察自己的手掌——这次能量释放比预想的更顺畅,"看来暮光不仅能防御,还能逆转黑暗转化。"
获救的水手瘫坐在甲板上:"你是天使吗?还是巫师?"
"只是守塔人。"沈光的意识自然地回答,然后补充,"曾经是。"
回程的小船上,杰克船长坚持亲自送暮光使者上岸。夕阳西下,将他/他们的银灰色皮肤染成淡金色。
"我会把你的信送到总部。"船长承诺,"但我不保证他们会怎么反应。官僚们不喜欢超出常规的事情。"
暮光使者点头:"理解。我们主要想记录发生了什么...以防..."
"以防你不在了?"杰克敏锐地问。
"以防我们需要帮助。"暮光使者修正道,"灯塔必须有人守护。"
船长沉默地划了一会儿桨:"你知道...船员的嘴封不住的。关于你的消息会传开。"
"我们明白。"
"可能会有人来找你。好奇的、害怕的、想利用你的...各种人。"
暮光使者的光漩眼眸倒映着夕阳:"我们会做好准备。"
当小船靠岸时,杰克突然抓住暮光使者的手腕——这次接触没有能量泄露,双方都学会了控制。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你救了我的船员。"老船长的声音罕见地柔软,"这就够了。"
暮光使者点头致谢,然后目送小船返回大船。夜幕降临,灯塔的光束再次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定、更明亮。
回到灯塔顶层,暮光使者站在窗前,凝视自己的倒影。玻璃映出的既不是沈光也不是祁夜,却又同时包含两者。一个银灰色的存在,光与暗的融合体,守护着光明的灯塔却拥有蚀光者的能力。
"我们该尝试分离吗?"沈光的意识问道,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祁夜的意识沉默良久:"技术上可能...但代价未知。"
"我们甚至不知道现在的状态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也许..."祁夜的意识泛起一丝新的波动,"也许不必二选一。"
暮光使者抬起手,让银光在指尖流动。这种能量既能治愈又能净化,既能防御又能修复。在对抗黑暗的同时理解黑暗,在守护光明的同时超越光明。
"第三种选择。"沈光的意识领悟道。
窗外的星空格外明亮。暮光使者知道,在那无数光点中,有些正在走向死亡,有些刚刚诞生。而这座灯塔,以及他/他们这个奇特的存在,只是宇宙漫长故事中的一个小小注脚。
但注脚也有其意义。
暮光使者转身走向日志本,拿起那只特殊的笔。这一次,银灰色的墨水流畅地落在纸面上:
_极夜结束后的第七天。灯塔有了新的守护者。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