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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铃草 ...

  •   傍晚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尘埃,被夕阳斜斜穿透。教室里的人声正随着放学铃声的喧响快速流散,脚步声、挪动桌椅声、拉链声、笑声混杂着远去,只剩下空旷的回响。

      江屿白斜挎着黑色双肩包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转角,带起一阵轻风,扬起的衣角掠过最后一点光线。

      喧闹如潮水退去,留下许晚星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像被遗忘在沙滩上的石子。窗框框住外面庭院里几株垂樱,淡粉色的花在渐浓的暮色里沉甸甸地弯垂着,连成一片朦胧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绯色雾霭。

      她面前那个小巧的银色镜盒,被刚才整理书包的动作推搡到了桌沿,冰凉坚硬的金属盒角隔着薄薄的校服衣料,硌在她的手肘小臂外侧。清晰而固执的触感。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松开,松开了校服裙摆上被揉皱的那一小片布料。她的目光终于从桌沿那个冰冷的金属角落移开,扫过空荡的教室,带着残留的警惕和一丝微茫的犹豫,最后停留在了自己左侧桌角的另一件物品上。

      是江屿白的物理竞赛习题册。厚实硬挺的黑色磨砂封皮下,纸张厚实,书页边缘因为长期频繁翻阅已经微微起毛、卷曲。

      刚才江屿白走得干脆利落,根本没想起来还有这本书留在这里。

      许晚星的目光在那熟悉的书封上停顿了几秒。喉头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桌沿那个令她心悸的银盒子,轻轻推回了桌面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想产生过多物理接触的疏离。

      然后,她才微微侧过身体,更靠近江屿白的桌面一些,伸出一根手指的指腹。动作极其小心,带着一种类似触碰不稳定化学试剂般的谨慎和克制,只用指腹最前端一点点皮肤,轻轻地、试探性地压在江屿白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略显粗糙的黑色磨砂封面一角。

      触感冰凉,纸质硬挺。

      她的指尖停留了几秒钟,确认了书本的分量和稳定感后,才开始用力,指尖抵着封面下方,微微向上掀起一个小角度。

      书页顺从地在她手下分开。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石墨粉灰的气味扑面而来。纸张内页泛着使用久远的淡黄色,无数公式推导的铅字笔记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爬满纸面,力与速度的符号、箭头、变形后的希腊字母,线条交织缠绕,构成一片常人难以理解的抽象森林。

      就在许晚星准备快速将这本书合拢、推到江屿白桌面更深处时,她的视线微微一凝。

      在靠近翻开的这一部分书页中部,那些纵横交错的推导笔迹空隙间,一小绺干枯卷曲的粉色物质异常突兀地探出了头。

      那细小的花瓣完全失去了水分,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枯败感,边缘卷缩皱裂,像被人遗忘许久的、失败的植物标本。粉红色的色素褪去大半,只留下枯槁的苍白基底和几丝暗淡的脉络残痕。它被随意地夹在“电磁感应与能量转化”这一章的几页习题之间,像一个被强行嵌入物理铁律世界的、不合时宜的脆弱遗迹。纤薄的花瓣边缘翘起着,仿佛随时会化为粉末。

      许晚星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僵在半空中。窗外的微风拂过垂樱枝条,花影在书页枯卷的花瓣上方无声摇曳晃动。

      她定定地看着那绺死去的樱花残骸,胸口里莫名地堵了一下,一丝细微的酸涩感悄然弥漫开来,带着点难以名状的、迟滞的钝感。指尖停留在冰冷的书页上方几厘米的空气中,悬而不落。夕阳最后的余晖将她半边脸颊染上一种温暖的橘红色,而另一侧却隐在阴影里,泾渭分明。

      就在这片死寂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音在空旷教室里回荡的瞬间——

      “嗡……”

      放在桌面右上角、黑沉一片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冷白色的光芒,像一小块凝结的寒冰,猝不及防地割裂了夕阳的暖调,瞬间照亮了许晚星因愣怔而显得茫然的半边脸颊,连她眼睫毛细微的颤抖都清晰无比地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屏幕顶端跳出来一条通知信息,简短的黑色字体在惨白背景上刺目地横亘着:

      【徐竞川:五点十分。侧门。】

      没有任何温度的文字,不容置疑的命令句号,标点清晰得如同冻结的冰粒。时间、地点,简洁得令人窒息。

      许晚星的瞳孔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冰冷的白光灼痛,身体本能地微微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拧了一下!强烈的压迫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刚才那丝因枯花而起的、无意义的短暂迷惘瞬间粉碎!

      她“啪”地一下将江屿白厚重的习题集完全合拢!沉闷的响声在空荡教室里有轻微的回音。枯卷的花瓣被死死夹在书页深处。合上的书本被有些粗暴地推回到原主桌面的中央区域。

      做完这一切,许晚星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拉链也顾不上拉紧,一把抓起桌面上属于自己的书包,动作迅疾地挎上肩膀。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仓促地向后拖出半米远。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自己桌上那个被推到中央偏左的镜盒,仿佛那是个已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无关杂物。脚步急促,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慌乱,匆匆穿过空寂一排排桌椅的过道,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被四壁挤压回荡,最终消失在教室后门,融入走廊渐浓的暮色里。

      侧门通道是一条狭窄的、被高大香樟树的浓密树荫几乎完全覆盖的步行道。高大笔直的香樟树干排列整齐,枝繁叶茂,傍晚的暮色在这里沉降得更快更深,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樟树叶苦涩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五点十分,分秒不差。

      穿着崭新笔挺南江附中校服的许晚星,提着沉重的书包背带,步履有些匆忙地拐进了这条铺着暗青色渗水砖的僻静通道。她的身影很快被道路两旁厚重浓郁的樟树墨绿树荫无声地吞没、覆盖。

      脚步踩在略有凹陷坑洼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樟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穹顶,仅有的几缕暮光艰难地穿透缝隙,在幽暗的地面上投射出凌乱破碎的光斑,如同碎裂的水晶散落一地。空气凝滞而冰凉。

      通道前方,一道厚重冰冷的金属自动滑轨门已经无声地敞开,等待吞噬它的目标。门开得不宽不窄,刚刚能容一个人轻松通过,外面便是与校内迥异的开阔马路景观。

      许晚星的脚步在距离那道黑洞洞的门还有七八步远时不由自主地放缓、放轻。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喉咙发干。浓密树荫下光线黯淡,皮肤能感知到温度骤然降了两度。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身后传来几道零碎又带着明确方向的跑步声!脚步声在僻静通道里被放大,显得异常突兀!

      “喂!前面那个穿蓝白校服的!等等——”

      一个略显急促的少年男声,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质地和喘息的尾音,在她身后响起!声音的距离感显示对方正朝她这个方向快速跑来!

      许晚星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紧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又快速退去!她几乎是出于应激反应地猛地回头!

      光线太暗,她只能看到后面樟树浓密树影下,两个模糊的、穿着隔壁明德高中深蓝运动风格校服的男生身影正快速朝这边跑来!身形被昏暗笼罩看不真切具体面貌,只有跑动带起的风灌进宽大校服发出的噗噗声!其中一个身形偏高挑的跑在前面,似乎正冲着她喊话!

      他们是谁?想干什么?这条小路人迹罕至……

      浓重的树荫下,对方的面容模糊,只有移动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巨大的不安和因昨晚遭遇而瞬间被点燃的惊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绞上她的喉咙!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对方喊话的内容是什么,求援?问路?或者……更糟的可能性!后背一阵发麻!徐竞川冰冷的命令信息如同紧箍咒般死死勒在神经上!她没有时间应对任何意外!

      完全是本能的驱使!

      许晚星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朝着那道敞开的金属侧门冲了过去!脚步因为仓促和巨大的紧张而变得有些踉跄,膝盖发软,几乎在加速的瞬间就要失去平衡!书包带从一边肩膀滑脱半截,沉重地拍打在她急促摆动的右髋骨上!

      “哎!不是!同学你……”后面隐约传来一声更大、更清晰、带着一丝急切的呼喊。

      许晚星充耳不闻!她像一只受惊的鸟,一头扎进了那道敞开的、象征着脱离校园同时也是进入某种窒息规则领域的金属门框!

      就在她纤细的身影刚刚穿过那冰冷的金属门框、后脚刚刚迈过门槛的刹那——

      “唰……”

      沉重厚实的金属自动门在她身后感应到通行结束,瞬间开始平稳地、无声地向中心滑拢!严丝合缝!如同一面巨大的闸刀轰然落下!干脆利落!将通道内外截然割裂!也将那声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在冰冷沉重的金属门板之后!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沉闷的死寂!

      隔音效果极好的金属门板像一道坚实壁垒,彻底屏蔽了校园内所有残留的声音。门内隐约透出的急促脚步和呼喊仿佛只是被掐断的幻听。

      许晚星的后背因为刚才那爆发性的冲刺动作,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坚硬光滑的金属门框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厚实的崭新校服,依旧清晰地传递到脊背皮肤上,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心还在胸腔里失控般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回响。她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有些狼狈地拉好滑落一边的书包背带。指关节因为用力攀附在背包带上,用力到泛白。

      空气中弥漫着城市傍晚微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味的微风。身后金属大门冰冷的触感如同另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辆线条流畅洗练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如同深海中的一块墨色礁石,安静地停泊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区。通体曜石黑的车漆在晚霞暖调的余光里泛着一种冰冷无波的、金属般的哑光质感。

      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并非司机,而是徐竞川的另一位特助,姓何。年轻,面容冷峻,穿着剪裁极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他只是微微侧首,没有任何表情和言语,目光平静地投注在刚刚从侧门通道跑出、此刻正靠在紧闭的金属大门上急促喘息的许晚星身上。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精密仪器扫描确认目标。

      许晚星对何特助的目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紧缩。那眼神太过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早已洞察一切却永远会保持缄默的探测器。她不敢直视,立刻低下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掐入帆布书包带粗糙的纹理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痕。

      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挪动脚步,有些费力地抬起有些发软疲惫的腿,朝着那辆无声等待的黑色轿车走去。脚步沉重缓慢,踏在人行道略带不平的砖石路面,发出拖沓的轻响。

      人行道与停车区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机动车道。一辆灰蓝色货柜车带着一股热风尾气和沉闷的引擎轰鸣从她身前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卷动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和裙摆,扑在她身上一阵温热带着灰尘的气息,短暂地隔断了她和静默车辆的连接视线。

      货柜车庞大的车体卷起的乱流尚未完全平息,许晚星已低着头穿过机动车道,来到车旁。

      “咔哒。”

      一声细微到几乎融入背景风声的轻响。后排厚重昂贵的车门,已经从内侧由司机提前解锁打开了。

      许晚星弯腰坐进去的动作有些沉重迟缓。柔软的顶级真皮座椅拥有绝佳的包裹性和支撑,却无法让她紧绷的肌肉放松一丝一毫。车内是熟悉的、洁净到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味道——极淡的檀木和皮革混合的冷调香氛,如同无风的山谷里凝结的冰冷空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沉重的书包抱在膝头,深蓝色的帆布包挤压在崭新的灰蓝色校服百褶裙上,压出一道皱痕。身体尽力靠在柔软的真皮坐椅远离中间的位置。视线只敢落在自己搁在书包带上的指尖。

      车内的空间异常安静,只有引擎启动时极其低沉的嗡鸣声在脚下震动。隔音效果无与伦比,车窗外城市的喧嚣瞬间变得极为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水膜。

      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带着洞察秋毫的冰凉重量,并非刻意的审视,却足以让她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了她后颈下方。刚刚因为奔跑而微微汗湿的校服衬衫后领口布料,此刻贴在后颈皮肤上,带着一丝粘腻的不适感。

      “伤在哪。”徐竞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平缓,像最精密的仪器测量出的标准声线,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要求提供参数的直陈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许晚星此刻苍白的脸或紧张的神情。

      许晚星的身体微微一缩!像被冰冷的针尖精准刺了一下!心跳漏跳半拍!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后腰臀的位置,那里被沉重的书包砸了一下,还残留着隐隐的钝痛感。但指尖刚有动作,就被强行克制住了。

      她猛地意识到问的是什么!不是书包砸的,是昨晚的……

      徐竞川并未给她组织沉默的时间,简洁地下令:“领口。”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是背景里唯一的震动。

      许晚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方的帆布书包带上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厚实的织物里。几秒钟的僵持,她微微侧过上身一点点,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极其缓慢地将靠近徐竞川那边的肩膀往前倾了一点点。

      同时,艰难地抬起右手,绕到自己的肩胛骨附近。手指伸向校服衬衫领口和后颈皮肤相接处那排细密的领口纽扣。那小小的、质地坚硬的树脂纽扣如同一个个冰凉的小枷锁。

      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她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膝盖上书包帆布深蓝色的粗糙纹理,仿佛要在那上面看出某种花纹。她解开了最顶端第一颗纽扣。动作迟缓而生涩,指甲在纽扣边缘碰擦了几下。

      然后是第二颗。领口微微松动了些许。

      她的动作慢到近乎凝滞。指尖的冰冷和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细微刺痒感,都清晰无比地被放大。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就在她的手指刚搭上第三颗纽扣边缘,指腹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小小凸起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干净、修长、肤色冷白,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整齐。动作快、稳、准,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直接越过许晚星微微颤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她校服衬衫后领口稍下方的位置——那正是第二颗纽扣解开后、领口边缘微微掀开的缝隙之上!

      徐竞川的手并未直接触碰到她的皮肤。

      在他的指尖即将接触到那片脆弱温热区域的瞬间,极其自然、流畅地,甚至带着某种冷峻的优雅感地,他从自己胸前笔挺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方折叠极其规整的、质地纯白硬挺的丝质口袋巾。

      如同外科医生抽出一副新拆封的手套。动作迅捷而无声。

      纯白丝滑的口袋巾像一小片月光展开,轻盈精准地覆盖在他的指腹之下,如同一片临时竖起的洁白帷幕,完全隔开了他的手指与许晚星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下方一小块皮肤的接触。丝巾细腻冰凉的纤维瞬间贴在了许晚星温热的后颈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寒粒。

      隔着那一层薄如蝉翼却毫无温度的阻隔,徐竞川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许晚星衬衫衣领下方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他的手指甚至微微向下压了一点点力道。

      这个位置,恰恰是昨晚她被死死按在冰冷生锈的金属器械柜门上、肩膀承受最大压力的着力点!今天早晨在明亮化妆镜前,这片区域的皮肤上被清晰地映照出几道边缘模糊、却触目惊心的深紫红淤青指印轮廓!

      虽然早晨用了厚厚的遮瑕膏盖住了显眼的深色,但被这样隔着薄薄的衣料用力按压下去!

      “唔……” 许晚星的喉咙里瞬间逸出一声短促、模糊、完全被压制住的闷哼!肩膀无法控制地狠狠一抽!剧烈的酸胀疼痛感从被按压处猛地炸开!沿着神经末梢窜上大脑!比早上自己按压时还要尖锐鲜明!

      身体本能地向前蜷缩躲避这突兀而直接的痛楚,脊背瞬间弓起!牙根死死咬住,口腔里弥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徐竞川的手指并未挪开,也没有因她的反应而减轻力道。他甚至借着身体蜷缩的姿势,指尖隔着丝帕和衣料,在她肩胛骨和脊椎相连那片区域的皮肤上,快速却又清晰有力地按揉了几下!手法干脆利落,如同医生在检查关节韧带!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那些深藏肌肤之下的淤伤边缘!力道透过衣料和薄薄的丝帕,直抵痛处!

      “嘶……”许晚星倒抽着凉气,身体因为剧痛和躲避的本能而剧烈颤抖着!冷汗瞬间从额头、鼻尖、后颈密集地渗了出来,濡湿了贴身的衣料!指甲深深抠入膝头帆布书包的厚实肩带里,皮革边缘都被掐得陷了下去!耻辱感和疼痛像烧红的烙铁烙印在神经上!

      短短的几秒钟按压检查,对许晚星来说漫长得如同酷刑。徐竞川抽回了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那片纯白色的丝帕在他收回时,不经意地拂过许晚星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知道了。”徐竞川低沉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是那种陈述式的平静,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仿佛刚才那几秒并非在检查亲外甥女的伤势,而是在核对一份财务报表上存在疑问的固定资产折旧数据。

      他随手将那张使用过的、沾染了薄汗甚至可能沾染了遮瑕膏底色的白丝帕,极其自然地丢在了脚边铺陈开的、柔软如天鹅绒般的烟灰色手工羊毛地毯上。

      那一小片刺目的纯白,如同废弃的敷料,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奢华地毯纹理中央,显得无比突兀和…肮脏。

      许晚星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肩膀被按揉过的位置火辣辣地痛,那片淤青在强力按压下被激发的痛感在皮肉深层持续回响。她急促而微促地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绺,狼狈地贴在汗涔涔的额头和鬓角。鼻尖红红的,眼睫被生理性的水汽濡湿,沾黏在一起。唇瓣被牙齿咬得失了血色。

      徐竞川仿佛没看到她此刻的狼狈,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周医生会准备药膏。”他一边说着,一边探身,从身侧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部屏幕漆黑的超薄商务手机。指尖轻轻一划,屏幕亮起冷光,他极其娴熟地解锁、操作,显然是在处理消息。“明天开始,每周三下午放学后,让王管家接你去一趟南山路十六号。陈教练会负责指导你一些基本防身训练。时间周期三个月。”

      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如同在宣读一条生效的工作流程安排。语气里没有半分征求询问的意味。

      许晚星猛地抬起头!顾不得肩背火辣辣的剧痛,惊愕地看向身侧的徐竞川!眼神里是浓重的、完全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抗拒!

      周三下午放学?陈教练?防身?训练?

      那些冰冷的器械室、生锈金属的味道、无法抵抗的巨大推力、刺骨的绝望感再次瞬间席卷而来!

      徐竞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依旧没有抬头看手机屏幕之外。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极快地输入了几个字母,发出轻微却短促的屏幕敲击音。然后,他似乎完成了一个指令的发送,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某处。

      嗡……

      车厢前排,那扇将驾驶座完全隔离开的、厚厚的深色防弹隔音挡板,无声而平稳地从两侧车壁里向上滑起、合拢,发出极其微弱却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机械震动嗡鸣声。如同一扇沉重的闸门落下,将本就狭小隔绝的后排空间彻底封闭成一个与世隔绝、密不透风的微型囚笼。

      挡板彻底合拢的那一瞬间,徐竞川似乎终于处理完了手上的邮件。他随手将那部漆黑冰冷的手机放在了深色真皮座椅中间的中央扶手上。

      屏幕还未完全熄灭,屏幕顶端的通知栏里,一个深蓝色、印着“明德中学”校徽logo的APP图标旁边,静悄悄地悬挂着一个未读的、小小的“1”红色数字角标。

      徐竞川的目光随意扫过那亮着微光的屏幕顶端,并没有在那个显眼的“1”上停留半分。他的视线微微偏移,终于落向了身侧几乎缩在车门与座椅夹角处的许晚星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刚才那番强势的“检查”和不容拒绝的指令从未发生。

      “头发乱了几绺。” 徐竞川的声音响起,低沉,语调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无波澜,像是在评价餐桌摆放不够整齐的银器,“挡板升上去三分钟。对着后排小镜整理好。”

      他下巴极其细微地朝前排挡板方向点了一下。目光已经垂下,重新投向刚放下的手机屏幕上另一个正在展开的新闻界面,仿佛刚才的话只是一个不需要回复的日常提醒。

      许晚星顺着他的目光僵硬地转头。

      前排挡板升起后形成的深色光滑墙面,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光洁如深潭的表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额发被冷汗打湿凌乱贴着,眼眶红红,鼻尖也红红的,几缕被扯乱卷曲的深褐色发丝从马尾中挣脱出来,卷曲扭结着勾缠在脸颊耳侧,如同打翻的墨水里搅乱的细丝。肩头的布料因为刚才本能的躲闪而揉搓得褶皱横生。

      挡板光滑冰冷的黑色镜面,无声地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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