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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破阵子(二) 联军拔营, ...

  •   联军拔营,压过合川县三川交汇之所后秘密分成两路。大军径直朝西,另一路百余轻骑兵则悄无声息地隐入滚滚烟尘,掩藏了踪迹。

      城主府府门大开,探子接连来报,那晋吴联军不去柳州,反而向着他们天下一城来了。

      借一面把城主府翻了个底朝天,连凌鹤行的影子都没找到,正抓着那本该紧紧盯住楼主的小子大发雷霆,那边小叫花已被他师父一脚踢到城门楼上。

      他抱不动那足有大腿粗的鼓槌,龇牙咧嘴憋足了力气,可是力气用过了头,脚下趔趄,人仰马翻,一头撞上鼓面。

      咚的一声沉沉如雷鸣,直震得他耳鸣目眩,两腿发软。小叫花欲哭无泪,摸索着要下楼,一不小心踩在棒槌头上,滑不溜丢,登时又向前一栽。

      咚!

      城门擂鼓,阴兵列阵。

      凌鹤行贴身的都是二层楼的人。宁折带出来的,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被他甩开。借一面急得上火,那小子被他攥着脖子,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楼主他……接人去了……”

      借一面更着急了:“接人?这时候接什么人?”

      “楼主说……”

      “说什么?”

      “说……”

      “你说呀!”借一面恨不得给他一个大耳刮,但又怕这一巴掌把人打死了,回头被姓宁的追究起来,得再吃一顿教训。

      他略微松了手,那小子喉咙里进气顺利,这才哽咽出声,道:“楼主他说……有朋自远方来,他……不亦乐乎,要亲自去接。昨儿夜里就……出城了。”

      借一面眼前一黑,衣领子也揪不住了,将那小子往门外一推:“去!给我把哑巴找来!还有四层楼五层楼的那些猢狲!最好把你主子也给我挖出来!”

      小子先点头再摇头:“主子说了,他只管楼主一人的死活,旁的闲事杂事胆敢捅到他跟前,就要揭了我的皮子当脚垫!”

      借一面冷笑道:“你再不去找,我现在就让你当脚垫。”他今日穿的是张凶神恶煞的男人皮,眉毛一竖,恶鬼一般骇人。

      那小子马不停蹄地跑了,轻功倒是俊,人落在屋檐上比燕子还轻,两下起落,转眼就跑远。

      借一面呸了一声,姓宁的虚占二层楼,非得压自己一头,可大事当前还不是靠不上。

      他背心里逐渐热起来,一抹额头,只摸到一片干爽,于是疑惑地回过头去。这和一个纸扎的人头脸贴脸正对上,后槽牙咬得咯吱一响,铁青着脸劈出一掌。

      “欸。”红脸书生将人头捧高了些,让开两步,“费了我好些神光,打坏了你可赔不起。”

      这人头绷得极有神韵,五官俱全,除却没有点睛,乍看之下已与真人无异。

      借一面管不着他,也懒得多废话,甩了袖子就要走。红脸书生又欸一声,叫住他:“你不是要找楼主么?”

      借一面被他欸来欸去,一肚子火,粗声粗气地说:“是找他。”

      书生便将人头往他手里一塞,打了个响指。哑巴拖着个比他还高的长条状东西从后头过来。那玩意似乎有手有脚,但做工不大精细,哑巴气喘吁吁地立起来,接过借一面手里的纸人头往上一安。

      红脸书生高高兴兴地说:“瞧,这不就有了!”他赞许地看着哑巴:“你是大有长进了,今日这个很有人样。”

      哑巴啊啊叫起来,激动得脸庞发红。

      借一面没了先前怒色,绕着假人先走了一圈。

      那纸脑袋安得不结实,风一吹就转着圈儿地摇,在脖子上晃悠悠荡下来,没有瞳仁的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借一面嘶地一吸气,脸皮古怪地蠕动了一下,却不是被吓到,而是出离满意。

      只见他手指在腰带上一抹,捻出一根牛毛细的银针。针线穿梭,飞快地将纸扎人头缝在了那木桩似的身子上。

      “死马当活马医。”借一面将纸人一扛,再指派哑巴,“去房里取了那件白狐狸皮子的大氅……再拿把象牙扇子、带轻纱的帷帽。我先上城楼去!”

      哑巴看着书生,得他首肯后才去。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差事,红脸书生独自落在后头,远远朝着城外西南方向眺望一眼,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来得真是快,不愧是……”

      联军先遣斥候,以轻骑兵清扫左右两翼埋伏,紧随其后的便是先锋营步兵。

      统帅这一支先遣大部的是北晋指挥使余伯明。

      斥候校尉轮番近身禀报,一人说城墙上有人擂鼓,一人说城门大开,但不见部众,最后一人说天下一城城主亲临城楼,不佩刀剑,不带护卫随从,反而拿了把极花哨的扇子掀风,端的是悠闲自在。

      “贼子滑头,安敢自称天下一城!”余指挥使腰间配一副带倒钩的黑铁长鞭,兜头一打,那说错话的斥候校尉便丢了半张面皮,自马上滚落,顷刻间消失在马蹄踢踏声里。

      余伯明远望故符州城那算不上威严,充其量只剩些前朝余威的旧城墙,想那凌鹤行虽是贼子滑头,但却有独登城门的胆量,还是冷冷地赞了一声:“倒是好气魄!”

      -

      朝臣窃窃私语:“黎大人又来了。”

      “他正三品泰明殿学士,来不得么?”

      先前那人语塞:“也不是说他来不得,只是……”

      文武百官泾渭分明,而在两方皆不愿靠近的地方,一个样貌寻常的中年男人捏着笏板,眼帘低垂,不声不响地站着。

      他身材不算高大,相貌也称不上英俊,穿官袍的模样与其说是朝臣,更像是富家翁。周遭诸人却对他十分忌惮,好像靠近三尺之内便会沾上厄运,同他说话一句更是命不久矣。

      朝中老人记得,从前这儿就有一位黎大人。只不过此黎非彼黎,那位黎大人官至中书令,作风刚正不阿,是一位声名在外的贤能之士,却因着口舌冒犯,惹了蜀王不喜,不得已辞官离宫。

      眼前这位黎大人正是他的同胞兄弟,朝臣们私下里称一声小黎大人。

      小黎大人平生不学无术,运气却极佳,不知走什么门路发了大财,银子多得打水漂都花不完。一朝衣锦还乡,抬了十来箱沉得压弯扁担的真金白银敲开蒋府大门,摇身一变就成了堂堂泰明殿学士。

      有知道内情的,打照面起就躲得远远的。旁人问起缘由,不敢直言,只能在僻静处悄悄透露:“阴律司的……”再追问便三缄其口,不搭理了。

      有个嘴碎的七品官背后闲话了句:“诶哟……白日昭昭见到活阎王,真是不吉利……”不日便被家人发现在自家后院悬了梁,自此再无人敢多嘴,只当朝中没有这么个人。

      好在小黎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只想要个虚衔,没要他们天天担惊受怕。

      而今这活阎王已接连三日,日日来听朝会。

      这人光是安安静静站在身边都是好大一个威胁。同僚们心提到了嗓子眼,没人上前搭话。

      柳州天阴,入秋后辰时方能见日出。眼下卯时未至,黑沉不见天光。大殿外,两名宫人点亮嵌有白玉和玛瑙的七彩宫灯。灯火朦胧下,璎珞摇晃,叮叮碰响。

      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停在玉阶远处。四个人高马大的内侍侍立在旁,门帘掀开,钻出来个紫色官袍配金鱼袋的人。

      他拾级而上,走得不急不缓。有眼尖的看清那身袍子,随后众官员携手提袍拥到阶前,拱手相迎:“相国。”

      蒋均微微颔首。人群在他面前聚拢又散开,留出一条通往大殿的空道。

      “仲元。”他微笑道。

      黎仲元被他一叫才睁开眼,像是刚睡醒,整个人摇晃一下。

      他全不在乎旁人眼光,抚着胸口的孔雀补子露出个莫名的微笑,转过身去:“蒋大人。”

      蒋均与他把臂同行。

      黎仲元瞟了眼那顶远远退开的小轿:“天气渐凉,蒋大人腿上不大利落?”

      “见笑。早年受寒落下病根。”蒋均朝上拱手,“陛下体恤,许我在宫中乘轿。”

      黎仲元听到感念天恩那一句,嘴角又翘了翘。陛下可不曾体恤他腿脚不便,那轿子也不合相国仪制。

      战事当前,相国一党手握兵权,得意洋洋。武峥不敢争锋,几度负气罢朝,留下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朝臣窃窃私语:“怪道是……宫外养大的。”

      文心潮充耳不闻。

      武峥不登殿,朝会便由蒋相国主持,省去一拜三叩大礼,各部有本奏报即可。文心潮官职仅在蒋均之后,相国落座听政,她便是文官之首。

      太傅面带微笑,与相国见礼。

      列队入殿后便看见金陛之下另设一张大案。蒋均正待过去,被黎仲元轻轻拦住。

      他面上提防转瞬即逝,心中极其不屑。这里不是同襄,黎仲元真是活阎王又如何。

      “仲元,你既已入朝为臣,该学会三思而后行。”蒋均和蔼地拍了拍黎仲元的手背,“柳州不比……若是误了早朝的时辰,论起罪责来,我也不好包庇于你。”

      “蒋大人误会。”黎仲元从袖中伸出一根指头,朝金陛上一指,“陛下临朝,相国该与我等同列……否则是要去哪儿?”

      蒋均脸色微沉,抬头看去。

      两尊金鹤引颈在前,一对太平宝象护卫在侧,武峥一身绛纱朝服,高踞御座之上。她头戴卷云冠,仍带孩子气的脸庞上神情肃穆。

      依照礼制,应当是百官跪迎陛下登殿,哪有皇帝等臣子上朝的道理。一时间人人惶恐,愈是惶恐,愈是静默。

      黎仲元像是感觉不到气氛变化,语调轻松地继续说道:“宫中规矩森严,的确不比……相国年迈,那些刀枪棍棒能不受则不受罢。”

      年轻的王女端端正正地坐着,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司礼女官这时才走上前,唱道:“跪——”

      众官员齐齐下拜。蒋均落后半步,眼中怒火翻涌。不知是气武峥还是气黎仲元,他胸膛几番起伏,脚下却不能继续迟疑。

      腰间金鱼袋微微晃动,哒的一下磕在金砖上头。

      “礼罢——平身——”

      礼官话音刚落,大殿正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推上。朝臣们惊慌回头,紧接着,四面的窗户次第合拢。

      “陛下!”一人五体投地跪下去,高呼,“饶命啊!”

      “扶他起来。”武峥玩味地说,“地上凉,若是冻坏膑骨,宫里可拨不出另一顶轿子。”

      金鹤口中烟气袅袅,熏的是千金一两的龙涎香。有体弱的呼吸不顺,捂着胸口瘫倒下去。

      黎仲元站在蒋均身边,凑上去悄悄地问:“蒋大人不求么?”

      蒋均冷不丁被他贴近,眉头紧皱:“什么?”

      黎仲元又将指头伸出来,这回手指扣成一个结。

      他慢条斯理地说:“求陛下饶命啊。”

      蒋均脸色大变。

      数道劲风从黎仲元指尖弹出,满殿烛火同时熄灭。

      惊呼声四起。

      殿外天色未明,暗处隐隐有刀剑碰撞之声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破阵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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