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天下一局(七) ...

  •   天下一城斩杀来使的事情随风卷过大地,连桥洞下扎窝的耗子都听说,吓得惊慌逃窜。

      王老鼠脸色灰败,他把自己埋在灰堆里躲过了联军的屠刀,哪成想刚安生两天,这姓凌的又惹出这样的事来。简直是竖起靶子等人来打,不知死活。

      他将自己捡来的金银细软收拾成一只扁扁的包袱,仔仔细细贴着腰捆好,趁着夜色渐深,从城墙底下的狗洞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云州是回不去了,家人大约早就当他死了。这样也好,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反正落不到那些丧良心的小子手上。王老鼠美滋滋地想,百年之后,搞不好人们会为他的财宝也打上一场,倒也算是不虚此生。

      他如今只剩下一条腿,实在行动不便,只走出半里地就气喘如牛地歇在了路边,疲累之中,忽然茫然起来。这天大地大,究竟何处是他容身之所。

      远处有马蹄声阵阵,一匹白马绝尘而来。

      王老鼠连身上的衣裳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眼光好,挑的是最新最亮的甲衣。那是一身北晋常胜军的衣裳,他空做了半个江湖百晓生,对军伍里的事情却不大清楚,因此并不知道这身衣裳的原主人大约是晋军中最勇猛的部曲,手上鲜血无数,曾为汪氏助阵,逼开了金陵的朱雀城门。

      白马飒沓,黑衣剑客风一般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快如流星。落叶与灰尘齐飞,兜头扑了他一身。

      王老鼠呛咳起来,拍打衣襟的手却逐渐失去力气。后背一阵发冷,他呆呆地摸了摸脖子,双手被滚热的液体弄得湿漉漉的。下一刻天地倒转,他扑通倒地。泥土飘进眼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拼命护住腰腹。王老鼠隔着三层衣裳摸到一锭形状饱满的金元宝,面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浅笑,就这样圆睁着双眼断了气。

      马腹贴地,风在耳边鬼哭狼嚎,长剑上滴血难沾。楚瞻明仍将玄同贴在肘后,那是一个随时能够出剑的姿态。远处的符州城门已清晰可见。

      天下一楼的牌匾被两根粗壮的麻绳吊在城楼上头。城门大开,没有点灯,连一个值守的人都没瞧见。官道旁草木倒伏,四处有烧焦的痕迹,断兵弃甲堆成一座座小丘。

      符州城向来怪异,楚瞻明不敢轻举妄动,未到近前便策马向西,沿着城墙根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还未来得及修缮的一段墙面下发现了两把梯子和一个狗洞。他抬起头,上方垂落一截麻绳,随风飘摇,似乎是联军攻城时留下的玩意儿。

      楚瞻明目测方位,将玄同甩到肩头背好,随后翻到马背上向上一跃。他在两块突出的墙砖上借力,两次腾空而起,终于一把抓住那段绳子。整个人重重荡下去,后背砸在城墙上,顷刻间麻了一片。

      疼得厉害,让人只想松手。他飘飘荡荡地转了半圈,远处河山在夜色中静默,如同虎卧山林,伺机而动。极目远眺,能望见烟尘滚滚,是探子们穷追不舍。

      楚瞻明稳住身形。从前在清凉山中攀岩爬树练出的本领此时派上用场,他动作灵巧,足尖一点,让自己翻过身来,随后沿着绳子向上攀去,轻盈得像是被风托举着,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转眼就到了墙顶。

      梨花白不安地踢踏着步子。楚瞻明趴在墙头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马儿立刻便奔入林中,将自己隐藏起来。

      楚瞻明咬住束发的布条,将马尾扎紧,然后半蹲下去。城中最瞩目的仍是天下一楼所在的深坑。

      楼中仍人声鼎沸地热闹着,有人扯了挂在街上的彩旗做盖头,在飞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艳俗的戏文。底下有人叫好,有人伸出头去看热闹,结果醉醺醺地摔下了楼。同行的醉汉跃下去查探,半晌才响亮地喊一嗓子:“哎呀!死了!”

      再向北望,漆黑的河水边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三进大宅,正是从前那位府君的官邸。

      现在改叫城主府了。楚瞻明深深地望了一眼,看的却不是那座宅子。

      夜色下,城北以北的小燕山像一座灰扑扑的土包。不如清凉山幽雅,不如清凉山高峻,这样的地方。

      他无声越过垛墙。衣角融于夜色,从百废待兴的城市里穿过。

      越靠近城主府,四周越是寂静,只隐约有丝竹声从院墙内飘出。楚瞻明拧眉,眼下这境况,他们竟在府中玩乐么。

      这四周,天下一楼的护卫高手全都不见踪影。偌大的宅邸正门大敞,门廊下挂了只寒酸的纸灯笼,似乎正等待着什么人的光临却又并不诚心。

      小叫花提灯经过游廊,用力地打了个哈欠。

      大晚上开宴会,城主真是异想天开。不仅要有好酒好菜,居然还想看歌舞,也就是姓宁的被他打跑了,要是人在府里,还不晓得要折腾出多大的风浪。

      他困得厉害,眼角沁出泪花,一转眼便将师父交代的事忘了个精光,居然挑了根廊柱靠着打起了盹。

      楚瞻明无声无息地从他头顶上跑过去。

      丝竹声近了。

      楚瞻明扒开两片瓦,透过屋顶朝下看。只一眼他就愣住了,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片铁青。

      屋里只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抱着琵琶唱曲,可她琵琶弹得平平,唱得更加荒腔走板。偏偏正位上的凌鹤行听得有滋有味,还指点起江山,叫她站起来跳舞。

      那女子闭眼忍耐,再开口时却发出了男人的声音:“城主,差不多了吧,这都二更天了!”正是换了张美女面孔的借一面。

      “别停。”凌鹤行眯着眼笑,“再等等。”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三声叩响。

      凌鹤行一拍手:“客人到了,还不快快有请。”

      困得几乎睡进碗里的庄随月被他一吓,猛得直起了腰。“怎么?”他问,却只和借一面对上视线,两人都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老哑巴慢吞吞地走过去。门打开的瞬间,一把长剑从外头伸进来,四平八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哑巴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来客走到所有人面前。

      庄随月的瞌睡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霍然起身,惊喜道:“阿秀!”

      楚瞻明鬓发微微散乱,裤腿与靴底全是泥,左手护臂被割出道道剑痕,血渍渗到里面,将深棕色的皮料染得黑黢黢的。

      他额上一层薄汗,跑得脸颊红润,难得显出几分好气色。

      庄随月已经急急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楚瞻明这才收了剑,放开老哑巴。

      三公子依旧佩琳琅着锦绣,除却略微消瘦的脸颊,看不出吃过一分苦。

      楚瞻明原本是带着火气来的,既气他被武峥随意差遣,又气他轻信于人,连底细都没搞清楚就成了天下一城座上宾。可是直到终于再次见面,看到他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跟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脾气一眨眼便散去了,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神色也柔和下去。

      他仍提着剑,语气却松快了:“我来了。”

      庄随月顿时眼眶一热。他不想在人前丢了面子,赶紧一低头,缓过那一阵酸涩后才重新看向楚瞻明。他满心满眼里只有这个人,一路上吃过苦受过罪,没见面时总想着要如何添油加醋地讲述一番,好让阿秀多心疼他。可眼前却顾不上那许多,只急切地牵他的手,一叠声地问着:“你累不累,渴不渴?受伤了吗,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凌鹤行又拿扇子挡了眼睛,打了个响指,叫人再上一席,嫌弃道:“吃了饭再说。”

      楚瞻明不向他道谢,也不跟他客气,任庄随月牵着坐下来,一手茶杯一手茶壶,先牛饮了三满杯茶水,然后才拿起筷子。

      他吃相极好,哪怕速度堪称风卷残云,但仪态上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抽空看向正位:“我的马还在城外。”

      凌鹤行一个眼神过去,借一面立刻识趣起身,说:“我去找那小叫花子去。”说完便扔下他金贵的琵琶,提起裙子夺路而去。

      楚瞻明听见这粗哑嗓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费什么力气便认出了这一号人物。

      庄随月另拿了一副碗筷来,陪坐在他身边,拣着鱼和肉往他碗里夹:“阿秀,你喝不喝汤?酒就不要喝了,你身子没好呢。”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是一热,脱口道:“都怪我。”

      这是说的什么蠢话。凌鹤行一摔筷子,被这两个人倒足胃口。他问楚瞻明:“你就看上这么个……”

      他词穷。论家世自然不差,人品样貌具是上等,可是行事作风上却不那么讨人喜欢,肉麻得要命。

      楚瞻明捻了帕子擦手,平淡答道:“他很好。”

      庄随月面上哀婉之色未退,瞬间又翻涌出一片红霞。他被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哄得脸颊发热,露出一对梨涡,姣好的眼睛里水光泛泛,霎时间几乎比借一面空有皮囊的美人相更胜一筹。

      屋里三人各有所思,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只有细微的咀嚼声不间断地响起。

      楚瞻明吃到七分饱才停筷,先倒了半杯茶漱口。接着,他将玄同递到庄随月怀中,在他不解的眼神中空手起身,大步走到凌鹤行面前,拱手一拜。

      “清凉山三茅观楚和颐,全凭城主差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天下一局(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