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对劲》寺酒寺

1、这个小师弟不对劲 你是蓬

　　你是蓬莱岛的大师姐。

　　蓬莱修行的日子，像山间的雾，静悄悄地漫过去，又漫过来。你以为往后的岁月也不过如此，直到师尊带回那个少年。

　　你唤他小师弟。

　　他待旁人总是温和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一见到你，那笑意便淡了。他站在几步外，眼睛黑沉沉的，像在看你，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你试着同他说话，他却只是沉默，偶尔应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次数多了，你也倦了，索性不再靠近。横竖蓬莱岛的岁月还长，你做你的大师姐，他做他的小师弟，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清净。

　　后来你下山除妖，受了重伤。

　　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小师弟那张淡漠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递了过来，你无端看出几分小心翼翼。

　　你问他为什么要救你。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习惯救人还是习惯救她？

　　你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懒得深究。

　　养伤的日子里，是你们相处最和谐的一段时光。

　　小师弟日日都会来送药。

　　他总是在晨露未干时扣门，端着药碗站在阶下，衣摆沾着草药的清苦气。你们很少说话，一个递，一个接，药碗的温度总是刚好。

　　你生出了逗弄他的念头。

　　你在他推门时装作昏迷不醒。药碗落在案上的声响比往日重了几分，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你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紊乱，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师姐。”

　　他抚上你的面庞，你闻到了熟悉的苦意。

　　——他的手在发抖。

　　你突然感受到了别样的情绪，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尖蔓延开来，你睁开了眼。

　　你们对上了目光，那双你曾经觉得过于寒凉的眼在此刻如同生出裂纹的冰湖。

　　“我们以前见过吗？”你这样问。

　　他好似未曾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眨着干涩的眼，泪水便落了下来。

　　你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滴泪。

　　指尖触到泪水的瞬间，他猛地退后一步，撞翻了药碗。褐色的药汁在青石地上蜿蜒，像一道陈年的伤疤。

　　你们僵持在满室的苦涩中。你并非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他不愿意说，你便不再问。

　　窗外暮色沉沉，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模糊得几乎透明，像一副褪了色的画。

　　他衣袍翻飞，你没有抓住他。

　　只是——

　　他似乎愈发消瘦了，清隽的背影立于廊下时，你甚至担心山风会吹散他。

　　你思绪纷杂，你想到了蓬莱岛的雾，想到了昆仑山的雪——想到了你始终看不懂的小师弟。

　　你的伤终于在某个落雨的傍晚彻底痊愈，他破天荒多留了片刻。檐下雨珠串成帘，你们隔着一盏将熄的灯对坐，他忽然伸手替你拢了拢滑落的毯子。指尖擦过你手背时，凉得像夜雾。

　　"雨停了。"他说。

　　你转头看向窗外，庭院的桃花落了一地。

　　他随着你的视线一同望去。

　　风声，雨声，都消失了，安静到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和自己错乱的心跳声。

　　你想要说什么，可等你再转头时，只看见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和地上未干的水痕。

　　你们甚至都没有一场正式的告别。你想。

　　但没关系，修行者寿命漫长，山高水远，你以为你们总会有再次重逢的机会。

　　你后来才明白，雨夜观花——那原是你们最后一段平静光阴。

　　往后的岁月里，你再也没有见过小师弟。你前去询问师尊，哪怕不知道他的去处，至少让你知道他还存在于这世间。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师尊说。

　　你怔愣在原地。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真冷啊。你忽然颤动了一下指尖。

　　蓬莱的冬天真的好冷啊。

　　你推开房门，看见他惯常站着的廊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你伸手接住一片，忽然想起他总爱盯着你看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像是要把你刻进魂魄里。

　　蓬莱的岁月依旧如常流转。你偶尔经过他住过的小院，会驻足片刻。石阶上再没有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一株野桃树，年年开花，年年零落。

　　你还会想起他，想起他身上浓重到化不开的悲，想起他眼底翻涌着的、你看不懂的情，想起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放弃抓住他的手。

　　你长叹了一口气。

　　修仙路漫漫，你渐渐很少想起他了。只是某个春风拂面的午后，当你看见新入门的弟子们嬉笑打闹时，心头会突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就像指尖曾经握住过一缕风，松开后，连痕迹都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