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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关前路的抉择 有书读了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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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浔开始后悔今天出门前没看一下黄历了。
一个不到一米宽的圆形小茶几已经被分割成了三方阵营:夏浔、外公外婆、怪异男子,几个人正反反复复打量着彼此。虽然说表情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大家都尽量低着头缩着身子——这个学校的宣传摊位不知为何小的像一个迷你型号的爱斯基摩人帐篷。
“咳咳...”终于是外公方先败下阵来,他清了清嗓子,率先问出一家人最关心的问题,“您的意思是我们浔浔适合去...贵校吗?”
“如果他愿意的话。”怪异男子松了松小青蛙斗篷,丝毫没有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披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英伦斗篷。
夏浔眼看着好不容易抛出去的问题兜兜转转又抛还给了他,有点无语。
十几分钟前,怪异男子把手指过来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周杭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川剧变脸似的变换了许久,终于压下恼羞成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脑子坏了吧,这人的成绩能考上这儿的哪个学校啊!你们拒绝我就拒绝我,用不着开这种玩笑的。”
周杭捂着肚子在那里笑了许久,见周围无人应和他,只好尴尬地收起笑容。他愤愤地啐了一口“什么垃圾学校,不上也罢。”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眼见闹剧散场,周围的人又都窃窃私语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夏浔看着怪异男子被羞辱后依旧脸色如常,轻轻拍了一下斗篷就回到角落里的摊位。前一秒钟还处在风暴中心,后一秒种便无人问津,夏浔掐了一把自己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闯入了什么无厘头的梦境。
犹豫了一下,他上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传单,抱着它们往角落里的摊位走去。传单上“□□尔学院”几个花体大字映入眼帘,虽然周杭先前对这个学校表现的兴趣不可能有假,但夏浔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国际名牌大学里有它。
再后来,外公外婆闻讯赶来,先是对着摊位门口的宣传板看了半天,再翻来覆去把写满英文的传单盯了又盯,终于败下阵来,用不确定的语气问夏浔:“这学校靠谱吗?”
但很显然,夏浔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才有他们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这个怪异男子在他们犹豫着走进来的时候正优雅地坐在小圆桌边喝茶。“帐篷”里的光略显昏暗,夏浔眯了眯眼睛看清了小圆桌上的物品,那是一套异常精致的茶具,从雕花茶盘到叶形茶则,从青瓷茶壶到莲花纹茶杯,无不显示着主人的品位,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和眼前的人完全不搭调。
怪异男子看到他们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给每个人添了一杯茶,然后用他蓝色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那能不能请您介绍一下贵校的基本信息?”夏浔被一左一右两双眼睛盯地无奈,只能斟酌着问出当下自己最好奇的事。
没想到怪异男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不能。”但面对着三张错愕的面孔,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妥协道:“好吧我是说,我不是负责介绍讲解的那一个,他出去了,你们可以等一会儿。”
“莱昂纳尔老师,我的清心茶都没能让你的起床气好哪怕一点吗?”
“帐篷”的门帘突然动了,一个男子如清风一般飘了进来,被鼓动的茶叶香气在闭塞的空间里打着旋儿钻进众人的鼻子里,夏浔的心仿佛真的平静了许多。
来人身穿样式简单的纯白衬衫,黑色的修身长裤显得人极有精神,最亮眼的是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一个高马尾在身后,颇有侠客风范。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挤在小圆桌旁的众人,眨眨眼睛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被他称为莱昂纳尔老师的怪异男子。
“你们好,我叫尉迟珩,是□□尔学院的老师。”待他把视线转回给夏浔几人时,面上就只有和煦的微笑了。
“喏,负责介绍的人回来了,”莱昂纳尔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道,“让他给你们好好讲讲吧。”随后他头也没回,飞快跳下椅子穿过“帐篷”后的另一道门帘消失了。
“呵呵,你们别在意,莱昂纳尔老师是昨晚整理招生资料休息的太晚了。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好老师。”尉迟珩一边和夏浔一家握手,一边微笑着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夏浔总觉得他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尉迟珩接替莱昂纳尔坐在了小圆桌的一边,但他依旧能像一棵松树那样优雅挺拔地坐着,仿佛“帐篷”只压迫别人,而放过了“仙风道骨”的他——“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尉迟珩的笑依旧温和。
“...是的,□□尔学院的办学历史非常悠久,也是英国名列前十的一所‘综合’高校。”
“对,您看,英国皇室尼奥尔德家族里很多人都是我们的名誉校友...”
“费用?这个您完全可以放心,如果您看过英国的RWC(Royal Warrant of College)排行榜的话就会发现,我们是排名前十位的大学里收费最低的。而且满足条件的话我们会有奖学金,平时还会提供‘非常多’勤工俭学的机会,实在不行的话还有无门槛的助学贷款...总之,我们学校绝不会因为费用埋没人才。”
夏浔眼看着开始还抱有戒心的外公外婆在对方细致温柔的攻势下溃不成军,一向严肃的外公甚至还高兴地拿起莲花茶杯跟对方碰了个杯。
但夏浔没有那么乐观,他刚刚还看到许多人在别的展览摊位先是被盛情款待,但当告知分数后,讲解老师秒变冷若冰霜,更何况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若是提到成绩,平时连学校的老师都不一定对他有好脸色。
所以他并没有很高兴,只能找机会见缝插针地抛出自己的疑问:“对不起,打断一下。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申请贵校...我是说,我高考成绩并不是很理想。”
气氛在夏浔问出话的时候成功凝固了。
夏浔不敢去看尉迟珩的脸色,因为他觉得对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温和的像第一缕探春的清风。他害怕看到这张脸突然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噗嗤,”夏浔惊异地听到对方笑了,他抬头发现尉迟珩还是一样的温润如玉,“我以为你们知道的,你能坐在这里就已经代表有资格了,莱昂纳尔老师可不会随便放人进来。虽然他在外人看来可能脾气不太好,但他的敬业程度还是受到全校师生肯定的。”
外公外婆本来紧张的神色瞬间放轻松了,现在两人就差拉手庆祝了。
夏浔原本悬着的心在肚子里打了个转,他犹豫着想问一句原因,却没想到尉迟珩仿佛知道他心中的困惑,耐心解答道:“是不是很好奇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还记得吗,所有决定参加招生会的学生是要跟班主任报名的。我们跟学校拿了资料,看完了每一个人的具体情况。所以,夏浔同学,你无须怀疑,我们只是记性比较好。”
被一语道出名字的夏浔同学这下不得不信了,他摸摸鼻子表示自己没有疑问了。外公外婆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落地,外公由衷地感谢他:“尉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不过可以的话,请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这是自然,你们回去再好好商量商量。如果决定的话,就在这上面签个字,邮寄票已经贴好了,联系快递上门来取就行。”尉迟珩拿出一个大信封交给夏浔,“相关的介绍资料也在里面各放了一份。哦对了,鄙姓是尉迟,还挺少见的吧~”
夏浔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就在那张全是花体英文的申请表上签了字。一方面,他其实也没别的选择,夏浔从小到大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性子,秉持着体验人生的想法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另一方面,外公外婆是极希望他出去长长见识的,就如同外婆所说的:“我们这辈子还没出国旅游过,就派你出去替我们看看了,到时候记得多拍点照片回来。”
但其实如果是别的人家,真不会有他们一家子这种简单的想法。
现在科技派系国和魔法派系国表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却白热化竞争着,分属两边的人民也因为不同的信仰而不同程度地敌视着对方。
英国作为信奉神秘学一派的领头羊,如果说一个国人要去读书,第一个要质疑的就是学校的性质:是教授科学的还是教授魔法的?
在科技国的人看来,学习所谓的魔法无异于旧时代庙里的和尚念经,枯燥且浪费时间,更不要说庙里至少还是国人信奉的神仙,而欧洲那边的...去了就跟太监给上帝倒洗脚水一样,根本搭不上边。
巧就巧在夏浔的爹妈都是出国留学回来的,而且回来之后作为小有名气的科学家供职于一家研究所,所以外公外婆纯属是被自家子女的光芒遮蔽了双眼。
决定之后,夏浔的日子就清闲了下来。隔三差五约上小胖去网吧搓两局,有空时就看看英语书补习一下口语。幸好他爹妈是出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小的时候没少给他做双语教育,虽然长大后忘了不少,但底子还在,英语环境对他来说没有很大影响,更不要说现在汉语在世界上的普及程度也很高。
再然后,就是时不时去店里看望一下老爷子——老爷子对他即将出国留学一事表现得极为惆怅,用他的话来讲就是“从小在跟前转的毛头小子一眨眼就长大要跑了”。
怎么有种煮熟的鸭子要飞了的感觉。夏浔有些好笑地想。
虽然他也极舍不得老爷子。
第一次见到老爷子的时候他还在读小学,外婆领着他来买越剧碟子,他当时就被店里旧时代风格的装饰吸引了,墙壁被刷成红蓝撞色,上面贴着大幅大幅的老旧海报,金属货架上摆满花花绿绿的盒子,还有一面墙的展示架上摆了好几个黑色的“大圆盘”,暖黄色的灯光被特意打在上面,一看就是主人珍藏的宝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唱片,在旧时代末其实就很少见了,新历之后几乎绝迹,这是老爷子为数不多的收藏了。
碟片虽也没落得厉害,但与唱片相比仍存活于世,其中有个关键原因是三战时期许多家庭曾经历过“车上的亡命”。在战争的紧张氛围中,搬迁是常有的事,而在“逃亡”的漫漫长路上,许多人依靠着车载设备播放的音乐和电影获得了慰藉,一时间各种碟片盛行。
甚至曾有一句玩笑话:到加油站的第一件事不是加油,而是找找有没有新出的碟片。
但是无法否认的是,经历过战争的那一辈正在老去,当怀旧与纪念的意义逐渐落幕,碟片的日渐衰微必然势不可挡。
夏浔虽没有被熏陶成为一个碟片爱好者,却被老爷子风趣直爽的性格吸引,成了影音店的常客。
老爷子似乎是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常常给他讲各种有趣的见闻。后来得知他外公的爱好是酿酒之后,还忽悠过小夏浔给他偷酒喝,那时,外公以为是夏浔喝的还差点打了他一顿,好在最后误会解开。从此老爷子就时常心心念念夏浔家新酿的酒了。
在剩下的日子里,夏浔抽空给老爷子送去了最后一坛子酒。老爷子毫不客气地当场开封,不同的是,这次他给夏浔也拿了一个碗。
“老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喝酒的。”夏浔捧着一个大碗有点哭笑不得。
老爷子十分瞧不起地“啧”了一声,瞥一眼瑟缩着的夏浔,“你不是成年了吗?再不练练酒到时候给那帮外国人喝趴下了可多丢人啊。”
说完,他很客气地给夏浔碗里添了一大勺酒。
夏浔闻着浓重的酒精味,笑地有点苦涩。但老爷子假装没看到,跟他碰着碗。酒是陈了好几年的杨梅酒,虽然酒精已经挥发不少,但喝起来仍然辣辣的,夏浔不适应,一口下去咳嗽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哈哈笑着拍拍夏浔的背:“年轻人还需多多历练。”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呐。你小子这一走,我这小店也清净了不少,倒会有些不习惯。”
夕阳适时地出现了,它看着一老一小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扯面团似的把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
夏浔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悲伤,只得努力找点有意义的话题:“我跟外公外婆说好了,时不时给你送点酒来。”
老爷子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感谢他,只是闷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说道:“臭小子还当我是为了几口酒...”
“不说有的没的了,来,臭小子干一个,我祝你前程似锦!”
两只白瓷碗一碰,夕阳在晃荡的酒水里碎成了无言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