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个寒假我 ...
-
这个寒假我没有回家,我的家不是值得我回去的地方,而他们也不会期待我回去。
大学寒假没什么作业,反正也是玩,不如利用这两个月,挣点外快。
我便在城里找了份个体餐厅兼职的工作。
兼职的餐厅还算高档,接待的客人教养都十分好,我没遇上通过轻视服务人员来以此炫耀地位的。
有次我正要上一份铁盘牛排,铁盘特烫,一位客人的狗这时从她怀里跳出来,跳到我脚上,我不知是她的狗,被脚上突然扭动的活物吓到,铁盘险些被我扔出去。
最后,铁盘还在我手里,还在滋滋冒油的牛排,从铁盘上落进了一份生菜沙拉里。
我向客人道歉,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哪儿错了,但出来做事就这样,是非不分、善恶不明,我得习惯。
女客却向我道歉,并且批评了她的小狗,最后她不乏幽默地跟我开玩笑:“生菜沙拉味道不错,但熟菜沙拉偶尔也可以尝试一下。”
我明白她是在说已沾上牛排热油的生菜沙拉。
很好的一位客人,离开时还给了我两百块消费。
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可工作不仅和心情挂钩,跟薪水和职业未来也关系重大。
这家店并非连锁,所以我做到顶也就是个餐厅经理,没有美好前景,假如它是连锁,我想我之后的每个假期,甚至大学毕业后,我也是愿意待在这里的。
和我工作的一群哥哥姐姐见我还是学生,都让着我,他们体贴地将我的休息日都排在周末。
周末,我就待在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习惯了开学时四人宿舍的热闹,以及兼职后同事们的热情,我觉得现在非常无聊,我下楼去,正好碰见留校的宿管阿姨。
阿姨亲切地问候我,“同学,你不回家?”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说:“我找了一份寒假的工作。”
阿姨很知趣地没问我,有关寒假不回家,家里人如何看待这事的问题。
她清楚,一个放长假也不能留住我的家,大概也是个我回去了也待不长的家。
我想,就一周一次的周末,我都闲得难受,而阿姨,要在这里度过整个长假,她怎样打发每天那么多的时间呢?
于是,我向阿姨取经,“阿姨,你每天那么多空闲时间,会不会很无聊?”
阿姨听后,笑了笑,向我汇报了她的每日安排。
原来阿姨和我日程安排有很大的区别,她已升级为一位母亲,寒假,她也须得将孩子带到身边。
有了孩子的女人,怎么也不会无聊,但可能会无趣,因为我母亲就是这样评价我的,她说我就是个无趣的人。
我觉得对成为母亲的人来说,无聊反而更是一种享受和奢侈。
阿姨笑着问我,“是不是一个人留在宿舍里,怪害怕的。”
我老实回答:“有时候一整天在楼层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心里空荡荡得发慌。”
她建议我,“也许,你可以试着做一些有意义的志愿活动。”
“比如?”我对这些活动,一向没有头路。
“学校的志愿者协会和社会上许多机构有对接,上学的时候,报名的学生很多,现在放假,学生都走了,他们也很冷清。”
听起来不错,我还不知道,原来我的学校有那么多古道热肠的好心同门们。
“你愿意去吗?”阿姨轻轻问我,“去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你是只有周末有空吧?”
我狡猾地笑了下,问道:“不会很累吧?”毕竟我还有份正式的兼职,我不能为了奉献爱心,而耽搁了正事。
还有,同样是劳动,比起无私奉献爱心,我更偏爱有偿得到报酬,毕竟我不是个手头宽裕的人。
阿姨说:“我帮你问问。”
阿姨效率很快,我吃了个晚饭回来,她已经帮我问出眉目了。
“到医院去,你愿意吗?”
“医院?”我头脑有点懵,“我不是医学生。”
“这个不用,他们那边没要求必须是医学生,”阿姨打消我的疑虑,“只说是去帮帮忙,看有什么能帮他们做的。”
我犹疑地点点了头,我想,真要人命关天的事,医生护士们大概也不敢交付于我吧?
就这样,我去医院报道了。
接待我的护士很耐心地告诉了我任务,她说:“你只需要陪病人们讲讲话,他们都是很寂寞的人,如果你的话还能为他们解闷,那就再好不过了。”
“该讲什么呢?”我问,“我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
“那么陪陪他们也是好的,”她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这些人都早已病入膏肓,虽然他们的生命已行将就木,但每天仍要忍受病痛的折磨,如果你能让他们感到开心、愉快,哪怕只有那么一小会儿,那也是很伟大的,有时候施比受有福。”
“好吧。”我点了点头,我答应她会尽量做到,但效果怎样我不敢保证。
我怕用我的无趣去特意哄他们开心,结果会适得其反。
护士领我进了一间病房,环境很好,她告诉我,这些病人都是爱整洁的人,即使身患重症,也时刻保持着体面。
很好,听她讲完,我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我想我只需要将他们当做餐厅里的客人就好,到餐厅来的每个客人也如他们般体面、礼貌。
这间病房里安置着四个病人,他们看起来气色很好,甚至比我还健康,我不禁怀疑,他们真的生病了吗?
在护士小姐介绍完我后,房间里的每一个病人,以及看望他们的亲戚朋友,都一一向我释放了微笑。
我心里感到很温暖,当即决定,以后的每个周末都在这里度过了,这里比冷冰冰的宿舍更富人情味,抑或,我也感到寂寞,我也需要有人陪呢?
我注意到,只有四号床的病人,床畔没有坐着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孤单的样子。
护士小姐即刻将我带到他身边,并低声告诉我:“他没有亲人,从患病到现在,都是一个人。”
我心里瞬间对他充满同情。
一个人的孤独不可怕,但有热闹和关心时刻做对比下,这孤独就显得伤感了。
护士小姐在我和他中间,为我们彼此做介绍,她先对他介绍我:“小刚,这是今天刚到的志愿者,林芷,”她将我拉得近些,又笑着对小刚说,“这位志愿者很漂亮吧?”
护士小姐的话把我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小刚看出了我的窘,向我笑了笑,非常温和的一个笑。
我也对他吐吐舌头。
护士小姐见我和小刚头起得不错,便让我们彼此伸出手握一握。
小刚接住我递过去的手,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有点凉,我想大概是因为生病的人,体温较常人都会低些。
护士小姐要忙她的去了,她很放心地将小刚交给了我。
我走到他床边的椅子上,和他打招呼,“你好,小刚。”
他笑了笑,对我说:“你看起来很像一个学生。”
我说:“我就是一个学生。”
“该放寒假了吧?怎么来这里不回家呢?”
我对他眨眨眼,想把他的问题糊弄过去,“我要是回家了,谁来陪你呢?”
他又笑了,我们的距离顷刻间拉近了。
“要不要吃苹果?”我看见他床头柜上的苹果。
他摇了摇头。
我很好奇,他既然来到这里后都是独自一人,那么又是谁给他带来的苹果呢?是那位亲切的护士小姐吗?还是病房里其他见他孤单的病人的亲朋们?
快到傍晚时,我向他告辞了,我必须这时候乘地铁回到学校去,学校在郊区,一个女生太晚打车回去总不太安全,而且来这里做志愿活动,车马费可全是我自费,我没理由为了多陪一个人一会儿,放着更便宜的地铁不去坐。
出来时碰巧遇上护士小姐,她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如实说:“很好。”
小刚不是个话多的人,而我平时也很安静,我们的沉默很舒服,不像世间大部分的沉默,里面谁也不能容忍谁。
随后,我将我的疑惑告知了护士小姐,“他既然不爱吃苹果,那么他的床头柜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苹果呢?”
护士小姐嘴唇微张,反问我:“他和你说他不爱吃苹果?”
我点了点头。
护士小姐捂嘴笑道:“他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苹果了。”
“啊?”我奇怪,“那我问他,他为什么摇头?”
“你是不是没给他削皮?”护士小姐告诉我,小刚只吃削皮的苹果。
哦,原来他有这个讲究呀。
“对了,”护士小姐忽然说,“他的右手不太好使,平时吃苹果都要别人帮他削,今天是你第一次来,他不好意思麻烦你。”
“我记住了”。我说。
心里想,下次我会表现得更好。
又过一个星期,我来到这里,这次我不等小刚说话,便将一个苹果削好递给他。
他难为情地笑笑,但吃得很香。
看来他是个不愿叨扰别人的人,所以他心中的意图只有等别人耐心地去发现。
可在这医院里,除了我和护士小姐,好像没人愿意来发现他,而且以他的病情,留给人慢慢去发现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个很方便的自动水果削皮刀,将苹果插进去,按下按钮,果皮就会被刀刃削下来。
我演示给他看,他果然很开心。
他十分诚恳地向我答谢,“谢谢你。”
“不客气,还有什么其他的能为你效劳的吗?”我学着在餐厅服务客人时的口气。
他也随性地和我演起来,“你让我想想。”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过了好会儿,他问我:“外面天气怎么样?”
我答:“很冷。”
“有多冷?”他的病房有暖气,他无法感受到窗外的严寒。
我说:“就像这个冬天永远不会过去一样。”
他想着我的话,笑了笑,说:“听起来很像我的病。”
我也笑着说:“是很像你的病,看起来永远不会好,可是也像冬天一般,总会过去的。”
接着,我们又聊了很多事,几乎都是他在问我,很多问题和我的学校相关,我一一回答了他,并且尽量回答得有趣,尽管发生在学校中的事,大多是无聊的多。
这个周末也很快结束了,离开医院之前,我找到负责小刚的护士小姐问:“他真的有病吗?他看起来比我好多了。”
护士小姐叹口气,道:“千真万确,他的主治医生判断,他顶多还能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我嘴里重复着护士小姐的话,那和我的所剩的假期差不多。
在遇上小刚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生命,竟然可以用另一个人的假期去衡量。
“他很喜欢你。”护士小姐对我说。
“是吗?他可没当面告诉我。”
护士小姐笑了,她提醒我,“小刚不仅是一个病人,还是一个男孩子。”
这一周,我在餐厅里话少了很多,我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有时我甚至对着吧台上放置的日历发呆。
一本日历有十二页,而小刚的生命,只够翻到下一张就结束了。
到了去看他的周末,我买了一些医院食堂不会有的食物带给他,不见得健康,但绝对美味。
我想,反正都是要走的人了,还小心那么多干什么呢?
我和小刚离开了病房,走到医院草坪长椅上坐下。
小刚见到我打开的食物,眼里露出兴奋劲儿,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边吃边说,医生和护士从不允许他吃这些。
我说:“听起来,像是我害了你。”
他摆摆手说,他觉得我就像一个人临终前,上帝派来接他的使者。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还是很不方便的样子,比起左手不太灵敏。
“你的右手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太在意地说:“病到后面,右手神经不太好了,不痛,但像压久了,一直带着麻痹感。”
我说:“难怪你左手用得那么好。”
他说:“左手写字还是很困难。”
写字?我想,他一个已经病到没救的人,还有什么需要写下来的?遗言吗?
我自告奋勇地说:“我可以效劳,如果你不介意让我知道你想写的内容的话。”
他微笑着答应了,说:“好啊。”
我们回到病房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贺卡,快要过新年了,他想写给他过去的朋友们,祝他们新年快乐,毕竟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新年了。
我依他嘱咐,一一写下。
寄出去之前,我把所有收信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我消极地想,如果这些人没有回信,那么我可以自己写几封,假装他们回信了,让他开心。
我是在学校里帮他把卡片寄出去的,如果收到贺卡的人回信也该是我这个地址。
可整整一个星期过去,回信的人寥寥无几,我想他们该是收到了很多祝福,所以忘记一一回复了。
我不想令他失望,这是他最后一个新年了。
我到礼品店买了一沓贺卡,到餐厅上班时,拜托同事们冒名他的朋友,替他写上许多祝福的话。
同事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写的祝福无比真诚。
第二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医院,希望他不会记得他朋友们的字迹。
他收到我带来的卡片,每一封都仔细地看,我坐在一旁,心虚地低下头。
他看完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神色,我松了口气,随后,我发现他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泛起一层红润,他完全像个健康的男孩子了。
他感谢我道:“还好有你。”
我自觉做了件好事,兴致也很高,我说:“我今天带你出医院,好吗?”
他小声地对我说:“那你可得小心护士小姐,她不允许我出医院的。”
我到走廊看看,这时该是午休时间,走廊很空,我麻利地给他穿上厚大衣,毛线帽。
帽子将他的一些额发压在眉梢,使他很像个漂亮的女孩子。
等我将他扶到轮椅上坐下,我才切实地感觉到,他的的确确是个病人,他很轻,像个纸扎的人儿。
我忽然又很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我一路推着他往街上走,途经过一座教堂时,大门轰然开了,放出来一群高兴透顶的人,领头的当然是新郎新娘,他们边走边亲吻。
围着他们的人,不断往他们身上扬着五彩纸屑,纸屑落在新人的头上、肩上,他们不顾,只是亲吻,两个人吻得忘情,只顾得上露半张脸应付旁人。
我将随风飘到他衣服上的纸屑扫开,我想,他可别触景生情难过起来,我是一个很不懂安慰人的人。
终于等这对新人上车,我才推着他走过教堂。
他突然问我,“你相信有上帝吗?”
我诚实地说:“我不是很信。”如果真有上帝,他一定是个又聋又瞎的老人,否则世间那么多不公正的事,他是怎么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呢?
我恍惚听见他很轻地说了声:“真可惜。”
我推着他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说:“今天出来一趟,我发现,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多活些日子。”
我哈哈笑了两声,劝慰他,“那是因为你今天出来,见到的是结婚,如果是看到一对情侣当街厮打,你又会觉得没意思了,当然如果你要觉得有意思,那你就是个八卦的人,”我继续说,“我讨厌八卦的人,尤其是八卦的男人。”
他说:“没想到,你还挺有幽默感。”
回到病房,护士小姐冷脸责备了我们几句,“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
他笑着说:“和你说了,我们就不能出去了。”
护士小姐对他完全无可奈何,一个将死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地满足他。
离开病房,护士小姐和我说:“你对他付出那么多感情,你到后面会难过的。”
我问她:“你呢?”
我好想说,你怎么在我付出后才告诉我,你该在我最开始来医院的时候就叮嘱我啊。
她说:“当然,刚开始这份工作的时候,负责照顾的第一个病人去世,我每天都哭,后来见多了,也只是难过,却不再落泪,总有下一个病人替代上一个离开的。”
“他是什么病?”我问。
“结肠癌,已到晚期,我们都没办法了。”她摇了摇头。
我想到下周我来的时候,就是新年了,我向护士小姐寻求同意,“我可以下次来的时候带上酒吗?”
护士小姐好气又好笑,“我说不同意你们就不做了吗?”
今天我带着小刚出去,也并未征求她同意。
好的,我心里有数了。
新年的周末,我从餐厅里带了不少食物来,经理知道我寒假在医院做志愿活动后,还背着人给了我一瓶香槟。
我把这些食物与美酒走私到病房,我俩都吃得十分开心,他说,我给了他一个最难忘的新年。
可他还是会忘的,我不相信人死后还会有灵魂的存在,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死会让人忘记一切。
饭后,我们看完烟花,他说:“你帮我写信吧。”
我说:“好。”
他开始口述:“我最亲爱的女孩——”
等等,女孩,我笔停了,心里有点涩,说话时没忍住酸酸的,还带刺。
我尖刻地问他:“你还有喜欢的女孩?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她可从没来医院看过你!”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很残忍的话,后悔又懊恼。
他脾气却很好,脸上全是柔和的笑。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刻薄,愧疚地低下头,脸红红的向他道歉:“对不起,你快继续。”
那一晚上,我没有离开医院,他讲述了整整一夜,我也写了整整一夜,幸好其他病人都回家过年了,病房里只有我们,没打扰到别人。
那么多的信,他一定很爱那个女孩吧?
写完最后一封时,我问他:“姓名和地址呢?我帮你寄出去。”
他盯着我笑,“这个我要自己来。”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指着他右手提醒:“你的手。”
他说:“只写名字和地址,还是够用的。”
我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整整一天,我俩都没再说一句话,他却很高兴的样子,在病房里一会儿哼哼歌,一会儿打开电视看,完全不顾一旁生闷气的我,自顾自地乐呵,沉浸在他自己的快乐里。
从我来到这个病房,我们每次都分享着彼此的快乐,而这次他自私地将我排除了。
我很生气,气得简直想下周再也不来了。
我要离开时,他叫住了我,“你下周还会来吧?”
我骄傲地扬起下巴,说:“也许吧,过年餐厅会很忙。”
我对他生了整整一周的气,但周末我还是来到医院看望他,我本想失约一次,以此作为对他的惩罚,他是一个没有人看望的人,没有什么比忽视他更有效的惩罚了。
可我不忍心这样做,还有这样对待他并不会使我心里好过,我想我到医院去看他,倒要比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躺着好过很多。
至少不用受良心的折磨。
我又去了医院,可他已经病得很重了,一整天他都处于昏迷的状态。
护士小姐劝慰我:“他这样睡着也好,醒来他会全身疼痛。”
“他还有多少日子?”我问护士小姐。
“我想你以后可以不用再来了,他不过就这两天的事了,”护士小姐停了停,又说,“见证一段生命的逝去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且你也快开学了不是吗?”
我摇头拒绝了护士小姐的建议,坐到他的床畔,他即使意识模糊,身体也受着病痛的折磨,眉毛拧紧,像做着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我将棉签沾湿,细细擦着他起了层焦皮的嘴唇。
他身上热度很高,病到后面,人会长期发烧。
整整一个周末,他都没有醒来和我说上一句半句。
晚上坐地铁回去的路上,我忽然发现,我原是想找件事做,以打发周末,可不知不觉,事情已颠倒过来,周末到医院去看望他,已成了我一周中最盼望做的事,而餐厅的工作,早已演变为我等待周末的过度。
在我寒假的最后一个周,他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还有力气用我送给他的机器,给我削了个苹果。
我一直为他提着的心落了回原处,好像只要他能撑过这个寒假,我们就能永远在在周末见面。
这样一想挺浪漫,像电影小说里演的那种秘密情人。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此刻的状态叫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是濒死者用尽全力,想在生命最后将活着时牵挂的人再看一遍。
我告诉他,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就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他笑了笑,牵动了脸上许多褶子,病痛把他折磨老了,他问我:“三月你已经开学了吧?”
我啃着他给我削的苹果,点了点头。
他说:“我还以为你开学后,就不会再来了。”
“怎么会?”我盯着他,眼里全是责怪。
“你说的呀,”他提醒我,“你来看我,是因为你想找件事打发无聊的周末。”
“别这样说,”我严肃地说,“弄得好像我来看你,就是专门为了打发无聊。”
那样搞得我多残忍?用一个病人做消遣。
他又笑了笑,说:“其实我很高兴,我的病还能为你做一件事,你知道,病在别人看来,总是一件麻烦的事,病人更是一个没用的人。”
他多皱纹的笑本就让我感到心酸,而他的话已使我感到满腹心酸了。
我觉得我陪伴了他生命中的艰难时刻,他觉得他为我打发了无聊。
我想到屠格涅夫的一句小诗:要知道,上次创造此君,是为了给你的心,做伴于短短的一瞬。
接着,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度过了一个安静和谐的下午。
之后在学校的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和小刚很像,却比他健康的男孩向我走来,他的头发干净利落,叫我时,把我的名字叫得很清脆。
在梦里,我和他坐在校园的草坪上,我们依旧不说话,惬意地享受着初夏的阳光,然后我们道别,约定下次再见。
很美好的梦,我想那是个好预兆,预兆着小刚的病会痊愈,也许他还会回归校园,与我成为同学。
我,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以后会在学校拥有一个默契可爱的朋友。
生日那天,我穿得很漂亮,腰带上系着的蝴蝶结,让我感到我自己就是一个等待拆开的礼物。
我提着蛋糕走到他的病房。
他的病床整齐干净,像等待着下一位病人躺下。
我心里几乎雀跃了,看来小刚是真的病愈了。
我把带来过生日用的大包小包放在床头边,撒欢地跑出去找护士小姐。
护士小姐看到我,有些讶异,“你来了?”
我点点头,声音里忍不住兴奋,“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和他约好了。”
护士小姐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歉意、不忍、怜悯、同情什么都有。
“怎么了?”我心里已升起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走了。”护士小姐过了很久才告诉我。
“走了?”我愣了很久,不确定这个“走”,是否含有另一种不好的含义。
我宁愿他是病好,被并不珍视他的家人接走了,那样我只会对他的不告而别生气,为我付出的陪伴不值。
因为生气,感到不值,只会影响我一段时间,而我会让自己很快忘记,可一个互通心意的人离世,会让我永世不忘。
“就在前天夜晚,他在梦里去世的,他走得不像有痛苦的样子,很安详。”护士小姐希望她这样说,能让我好过。
前天夜晚?那个我第一次梦见他的夜晚?
那么,他是来和我道别的?
我呆呆地看着护士小姐,问她,“那么我的生日该怎么办?”
“他有给你准备礼物。”护士小姐带我到她的储物柜,递给我一条十字架项链、一本封皮已被摩挲得温润的《圣经》,还有一封信。
原来他是个基督教信徒,在得知我不信教后,神情才会那么惆怅。
我拆开他给我的那封信,信上却是我的字迹,很潦草,我当时是怀着心有不甘的心情去写的,还想着收信的女人看不懂我写的什么更好,一个都不来看望他的女人,不配得到他的真情实感。
我看见起头那几个字:“我最亲爱的女孩”,眼眶里蕴起一层湿意。
我朝住院大楼外的草坪上走,三月初的天,有太阳却依旧很冷,雾色浓重,周遭一切都被它模糊了,唯有那个红亮而遥远的太阳,像一盏路灯般指引着我。
我就这样沿着草坪一直走,仿佛能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他去世之后的每个周末,我都会收到一封字迹敷衍,却感情诚挚的信。
每周一封的信,成了我和他身处的两个世界的连接。
从此以后,周末成了我最期待的日子,其他天都只是为了等待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