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知我意》小七爷爷

1、都走了 妈妈这次要

　　四岁那年的夏天，正午的阳光刚好，蝉鸣贴在每一片树叶聒噪地叫着，沈屿白蹲在幼儿园的操场上逗着蛐蛐。

　　妈妈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只泥娃娃，是昨晚爸妈吵架摔坏的，她试图用胶水将它粘回去，但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屿白，妈妈要走了。”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陌生的孩子。

　　沈屿白抬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去哪里？”

　　“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每天来看你了。”

　　沈屿白抓着她的衣角，固执地问：“爸爸呢？他会来接我吗？”

　　妈妈的手顿了顿，然后勉强笑了笑：“爸爸工作忙，可能……不会来了。”

　　沈屿白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说谎，但他记得爸爸说过，他会早点回来，带他去公园坐小火车，可爸爸很少回来，回来也只待一小会儿，就又匆匆离开。

　　今天妈妈说要走，爸爸却没有回来接他。

　　其他小朋友的家长来接孩子，牵着他们的手离开，沈屿白默默低下头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小手心里全是汗，直到老师温柔地蹲下来，问他：“沈屿白，妈妈怎么还没来？”

　　他咬着嘴唇，小声回答：“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两位老师相互对视一眼，“那爸爸今天会来接屿白吗？”
　　沈屿白没有说话，低垂着脑袋，眼眶泛红，老师也不再问了，大致的情况她们也知道了。
　　老师看到沈屿白书包边放着的泥娃娃，“屿白，要不要去老师家，老家家里这种的娃娃可多了。”
　　沈屿白这才抬起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以嘛。”
　　到家，沈屿白乖乖的坐着，没有因为泥娃娃多，好看而乱动着，老师看到也是心疼不已，悄悄在走廊上拨打他父亲的号码，接完也是摇摇头。
　　“屿白，你在这里玩一会，老师去做饭，吃完饭老师送你回家，好不好啊。”老师便忙着边说着。
　　“谢谢老师。”
　　他没有玩的心思，全是对今天的茫然，明明每次吵完架他们都和好了，这次为什么和好不啦。
　　那天晚上，爸爸沈建国终于来了，他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最喜欢的鸡腿。

　　“爸爸。”沈屿白扑过去，抱住他。

　　沈建国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沙哑：“屿白，你……妈妈走了，对吗？”

　　屿白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爸爸，妈妈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你还有爸爸。”他的语气坚定，却没有底气。
　　他轻轻在沈屿白的后背拍了拍，“看这是什么，大鸡腿。”
　　“谢谢爸爸。”沈屿白接过鸡腿，还是热的，“爸爸你吃第一口，还有爸爸你还有我。”
　　沈建国楞了一下，自己才四岁的儿子居然会说出这么暖心的话，他强忍着不要让眼泪哭出来，在沈屿白的脸上捏了一下就起身去浴室。
　　里面的水声哗啦啦的流着，但也能听到爸爸的哽咽声。
　　那天晚上，是爸爸第一次陪自己睡觉，他的话很少，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以后跟我过，”他的声音依旧有点沙哑，“别再想你妈妈了。”沈屿白抬头借助外面的光线，看见了父亲脸上挂着的眼泪，他靠近父亲抱着他拍拍他的胸脯，就像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安慰他的一样。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家了，他自己跟着妈妈教他的，自己洗脸刷牙，够不着就用椅子垫着。
　　背起自己的书包，从牛奶盒里拿出一瓶牛奶，就看到了父亲给自己买的早餐，拿着早餐就往学校走去，在半路遇到了爸爸。
　　他手里提着菜，身上也干净了不少，他笑盈盈的走过来，“怎么不多睡一会。”
　　“快到上课的时间了。”
　　“以后咱们不在这里上学了，我们换一个地方好不好。”他蹲在屿白的面前，摸着他的头。
　　“都听爸爸的，爸爸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建国牵着沈屿白回到了家里，“你先自己玩一会，爸爸去做饭。”
　　他知道他们是要搬家了，他回到房间，将自己的东西放在箱子里，看着手里的泥娃娃，犹豫里一会还是放在桌子上。
　　饭桌上爸爸提到了乡下的奶奶，“好久没回去了，奶奶也很想你。”
　　我明白他是想说什么，“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吃完饭，我就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穿梭的小车直直的发呆，自己也很庆幸在这里没有朋友，所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是第一次沈屿白坐火车，他好奇趴在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舍不得挪开眼，火车里一辆推车来回叫卖着，爸爸的脸上总是有一层抹不去的哀伤与疲惫。
　　这一路困了就睡醒了就看着外面，下雨了，他哈气在窗户上，画了一副画，一个长发的大人站着一边一个小孩牵着一个寸头的大人站在另外一边，他轻轻抹在长发那个小人上，嘴里呢喃着，“走了。”

　　那年秋天，父亲背起铺盖卷去了南方的工地，把他留给了乡下的奶奶，老房子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奶奶总在傍晚摇着蒲扇讲故事，可沈屿白脑海还是回想起母亲临走时说的话，他总在想妈妈对自己那么好，怎么突然就不要自己了呢，是不爱自己了吗。

　　蝉鸣又起时，他开始习惯没有母亲的日子，父亲偶尔寄钱回来，附带着一张印着高楼大厦的明信片，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好好学习，爸在这边很好。”沈屿白把明信片夹在课本里，对着那些钢筋水泥的图案发呆，想象着父亲站在几十层楼高的地方，会不会像他一样，望着月亮想事情。
　　身屿白攥着半块硬面包，蹲在老屋门槛上看雨，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星子，洇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裤脚，这是父亲沈建国离婚后第三个月，也是他记忆里，母亲走后第一场雨。

　　“屿白，进来吃饭。”奶奶佝偻着背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疙瘩。
　　她总说“你爸过两天就回来”，可挂在墙上的日历，已经被沈屿白用铅笔在每个“15号”上画了圈那是父亲说好寄生活费的日子，但上个月的圈，至今还是空的。

　　饭桌上永远是老三样：蒸土豆、腌芥菜，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米汤。
　　奶奶把唯一一块带肥膘的腊肉夹进他碗里，自己却扒拉着没什么油水的芥菜，林野默默把肉推回去。
　　小声说：“我不爱吃肥肉。”其实他记得，母亲在时，逢年过节的红烧肉，他能连吃三大块。

　　父亲偶尔回家，总带着一身水泥味，从那天回到了奶奶家以后，他就没抱过沈屿白，只是把钱往桌上一放，便坐在小板凳上抽闷烟。
　　有次沈屿白半夜醒来，听见父亲在堂屋和奶奶低声争执。
　　“工地活儿太累太忙，我哪有时间过来看他，我只能把他放在这里让你陪他。”父亲的声音沙哑。
　　“那怎么行？孩子不能没爹！你再忙也要回家看看孩子，我陪他跟你陪着他是不一样的。”奶奶的语气带着哭腔。
　　沈屿白缩在被子里，把耳朵捂得紧紧的，他不懂“没爹”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母亲走的时候，脸上也是一脸的愁容。

　　学校里的日子更难熬。同桌王浩总在课间扯他的书包带，指着他打补丁的袖口喊：“沈屿白没妈疼！”起初他会攥紧拳头，但几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后，他学会了低着头，像块石头一样沉默。
　　有次王浩把他的作业本扔进泥坑，他一声不吭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纸页发皱，字迹模糊。

　　放学路上要经过一条铁轨，沈屿白喜欢坐在枕木上，看远处的火车灯像星星一样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曾偷偷想过，要是能爬上火车，是不是就能找到母亲？我很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就不爱我了，但妈妈说过，她要去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很远的地方”叫S市，是父亲喝酒时嘟囔过的城市，那里有高楼大厦，有霓虹灯，却没有他的位置。

　　父亲去世那年，沈屿白刚满8岁，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教室默写生字。

　　班主任红着眼圈把他叫出去，路上反复叮嘱“要坚强”，可当他看见躺在医院停尸间里的父亲那张总是沉默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水泥灰，他突然觉得膝盖一软，却哭不出来。
　　奶奶当场哭晕过去，被亲戚架回家时，还在喊着“建国你个没良心的”。

　　处理完后事，家里的积蓄几乎掏空，公司只赔了两万块，说是“违规操作”，沈屿白攥着那叠薄薄的钞票，指腹被纸角硌得生疼，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父亲的命和时间，这么便宜。

　　从那天之后奶奶病倒了，照顾家的担子落在了沈屿白肩上，他学会了生煤炉，尽管每次都被呛得直咳嗽；学会了蒸馒头，虽然面团总是发不起来；学会了给奶奶端水喂药，夜里听见她小声呻吟时，就悄悄爬起来，用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邻居张婶看我可怜，常送些吃的过来，每次都叹着气说：“这孩子，太苦了。”

　　“苦吗？不苦的。”沈屿白摇摇头。
　　比起父亲沉默的屋檐，比起同学嘲笑的眼神，现在的日子只是需要多走几步路，多洗几件衣服，把所有精力都放进课本里，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总能在作业本上得到老师用红笔写的“优”。
　　有次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他：“沈屿白同学的解题思路很清晰，将来一定有出息。”他低着头，耳朵却悄悄红了，这是父亲走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有出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老旧的木窗棂，沈屿白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奶奶在里屋咳嗽起来，他得赶紧去烧热水，至于那个总是不回家的父亲，那个远在S市的母亲，还有那些在雨里模糊的童年碎片，他都打算把它们锁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沈屿白，明天会好起来的。”他对着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