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诡影》听雨者

1、荒山·归途·劫 踏上归途，

　　深秋初冬，朔风凛冽，卷起漫山枯枝败叶，天地间一片萧瑟昏黄。我孑然一身，跋涉在荒芜的山脊上，脚下是厚积的腐叶，发出沉闷的破裂声。四野无人，唯有风声呜咽，寒意刺骨，孤独感如影随形。
　　蓦然回首，瞥见山坳间，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正沿着蜿蜒的铁轨，喷吐着浓重的白烟，吭哧吭哧地缓慢爬行。回家的渴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疲惫！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拔腿就向山下冲去。碎石在脚下滚落，枯枝抽打着脸颊，我使出浑身力气，终于在火车即将加速前，奋力攀上了一节车厢的尾部连接处。
　　喘息未定，推开沉重的车门，一股混杂着煤烟、汗味和陈旧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车厢里人影晃动。就在这时，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竟是多年未见的同乡阿强！他乡遇故知，在这孤寂的旅途中更是惊喜万分。阿强也认出了我，惊讶地招呼我坐下。车厢摇晃，窗外掠过的也是同样荒凉的景色，但心却因这偶遇而踏实了不少。火车载着我们，一路向北，朝着故乡的方向驶去。
　　车抵小站，已是薄暮时分。踏出站台，记忆中的故乡轮廓依稀可辨，然而走近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和阿强如遭雷击——哪里还有昔日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支棱着刺向灰暗的天空，破碎的瓦砾铺满了曾经熟悉的街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糊与腐朽的沉寂气息。更令人心悸的是，某些角落的瓦砾堆下，似乎还残留着深褐色的、不祥的污渍……一股阴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升。我和阿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安。这绝非天灾，此地绝不可久留！我们甚至没有勇气去探寻自家老屋的踪迹，只想立刻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慌不择路地穿行在废墟的阴影中，只想尽快远离。就在我们惊魂未定之际，迎面走来一位身着褪色青布道袍、打着利落绑腿的道士。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弥漫的暮气。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眉头微蹙，沉声道：“二位施主面色惊惶，步履匆忙，此地凶煞之气甚重，非久留之所。若不嫌弃，贫道也正欲离开，可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在这绝望的境地，这道士的出现仿佛一根救命稻草。我们不及细想，连忙点头应允。
　　三人结伴，在废墟与荒野的交界处跋涉。天色彻底黑透，寒意更甚，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终于，在荒野边缘发现了一处半塌的、似乎被人遗弃的旧屋。虽破败不堪，好歹能挡些风寒。屋内空空荡荡，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唯一还算完整的家具，是一张蒙尘的中式旧木床，挂着残破的帐幔。
　　“今夜只能在此将就了。”绑腿道士叹了口气，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指了指床的内侧：“贫道睡里边，这位小哥（指我）睡外边，中间这位兄弟（指阿强）居中，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三人挤在狭窄的旧床上，冰冷的床板硌得人生疼。连日的惊吓和奔波让我和阿强几乎瞬间就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贴着冰冷的地面，由远及近，钻入耳中。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摸索。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睡意全无。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我惊恐地看到床沿边，一个不足三尺高的黑影正缓慢地向上攀爬！那东西身形佝偻扭曲，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月光偶尔掠过它抬起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狰狞的面孔啊！青灰色的皮肤紧裹着嶙峋的骨头，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巴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一股浓烈的、如同腐肉和铁锈混合的腥臭扑面而来。
　　“道……道长！”我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微弱的气声，同时拼命用手肘去推挤身旁的道士。
　　绑腿道士瞬间警醒。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凝神片刻，随即双眼微阖，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竟似有微光流转！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已快爬上床沿的矮小怪物，脸色骤变，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急促道：“噤声！这不是人！是杀人越货、吸食生魂的厉鬼所化的‘矮骡子’！它目力极差，全靠气息和声音索魂！屏住呼吸，手脚放轻，跟着我，从床尾慢慢溜下去，千万别惊动它！”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和阿强，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们按照道士的指示，如同壁虎般，一点点、一寸寸地向床尾蠕动。身下的床板发出任何一丝微响都让我们心惊肉跳。那“矮骡子”似乎有所察觉，动作停顿了一下，黑洞般的眼窝转向我们这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怪响。我们吓得几乎窒息，死死屏住气息。幸好，它并未完全发现，又开始执着地向床上摸索。
　　终于，我们三人极其缓慢且艰难地从冰冷的床尾滑落在地。道士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跟着他，弓着腰，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向门口无声地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就在我们即将摸到那扇破旧木门的门闩时，身后床上猛地传来一声极其凄厉、充满怨毒的尖啸： “你们——逃不掉的——！”
　　那声音仿佛带着冰碴，直刺骨髓！我们再也顾不上隐藏，道士一把拉开门闩，三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那间恐怖的鬼屋，一头扎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快跑！别回头！”道士厉声喝道。身后，那尖啸声和沉重的拖拽声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我们慌不择路，在废墟与荒野间亡命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在一个狭窄的、布满断墙的拐角处，我们几乎与另一个身影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竟又是一位道士！此人年纪稍轻，同样身着道袍，打着绑腿，手持一柄桃木剑，神情焦急。
　　“可算找到你们了！”年轻道士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我们，尤其在年长道士身上停留了一瞬，“快随我来！师傅正在前方做法坛，镇压此地的邪祟源头！只有他老人家能护住你们！”
　　绝境之中又遇希望！我们不及多想，立刻跟着这年轻道士向前奔去。穿过更加破败、如同迷宫般的残垣断壁，七拐八绕之后，前方隐约传来阵阵庄严、清越的诵经声和清脆的法器敲击声——是道家的“步虚”梵音！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檀香气息，仿佛能涤荡人心中的恐惧。
　　“到了！就是这里！”年轻道士指着前方一处相对开阔、似乎由坍塌的祠堂地基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设有一座法坛！坛上铺着杏黄布，香烛缭绕，符幡招展。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威严的老道长，身着紫色法衣，正手持法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坛下侍立着几位年轻的小道士，神情肃穆。
　　“来对地方了！”我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这袅袅仙音，这庄严法坛，无疑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们三人疾步跑到法坛前。年轻道士对着坛上的老道长躬身禀报：“师傅，人带来了！”
　　老道长手中法剑不停，目光如电般扫过我们，尤其在年长的绑腿道士身上停顿了一下，眉头似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沉声下令：“邪氛已近，速取‘三昧真火’灯来，以真火之力，护住坛场四方！” “是！”坛下一位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应声而出，立刻跑到法坛侧后方，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盏造型古朴、灯焰呈现奇异淡青色的青铜油灯（三昧真火灯）。他左手稳稳托着灯座，右手则拿起一块预先准备好的、巴掌大小的厚重木板，挡在摇曳的灯焰上方，显然是为了防止夜风吹熄这珍贵的“真火”。
　　然而，就在他托着灯，准备按照方位放置时，意外发生了！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那淡青色的火焰温度远超寻常，亦或是木板本身有些干燥——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挡在火焰上方的木板边缘，竟瞬间被点燃了！ 小道士明显慌了神！他下意识地想灭火，情急之下，竟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举动——他飞快地把那块燃烧的木板从灯焰上移开，然后……直接按在了脚下的泥土地上，试图用摩擦地面来扑灭火焰！
　　“住手！”老道长和年长的绑腿道士几乎同时厉声喝止！ 但为时已晚！那块木板不仅没有被擦灭，反而因为沾染了泥土和枯草，火焰“腾”地一下窜得更高！更要命的是，他慌乱中拖拽着燃烧的木板在地上摩擦，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地面干燥的枯草和散落的碎木！火舌如同贪婪的毒蛇，沿着地面迅速蔓延，舔舐着附近一切可燃之物，包括法坛的布幔边缘！
　　“哎呀！火！火！”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跳开，手中的油灯也差点打翻。
　　坛场瞬间大乱！火势借着风势，迅速失控，浓烟滚滚而起。法坛被火焰包围，庄严的诵经声戛然而止。老道长须发皆张，怒喝：“蠢材！你……”但火势已不容他斥责。众人惊呼着，纷纷躲避蔓延的火焰。
　　就在这混乱不堪、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我的脑海：这小道士的动作……太奇怪了！那块木板挡在灯焰上本就不妥，灭火的方式更是匪夷所思，简直……简直像是在故意纵火！难道……他也被那些东西控制了？！
　　“快离开这里！坛破了！”绑腿道士当机立断，一把拉住我和惊魂未定的阿强，也顾不上那年轻道士和老道长，随着慌乱的人群向火场外围冲去。
　　冲出这片燃烧的废墟，刚拐进一条相对完好的狭窄巷子，一股比之前“矮骡子”更加凶戾、暴虐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压来！巷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那里，完全堵死了去路！
　　它身披一副锈迹斑斑、样式狰狞的古代东瀛具足铠甲，头盔下露出的“面孔”却是一团蠕动的、不断变幻的阴影，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燃烧着嗜血红光的眼睛。它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布满锯齿的野太刀，刀刃上黑气缭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东瀛怪……是那些邪祟的头领！”绑腿道士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显然，这就是盘踞此地、制造了无数惨剧的罪魁祸首！
　　“跟它拼了！”绝望激发了凶性。幸存的人们，包括几位道士、我和阿强，以及几个同被困在此地的陌生人，纷纷抄起手边能找到的武器——断木、砖石、甚至是掉落的法剑符纸，怒吼着向那铠甲怪物冲去。
　　一场惨烈的混战瞬间爆发！那东瀛怪力大无穷，刀势沉重诡异，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刺骨的阴风和刺耳的鬼啸。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残破的巷壁。砖石砸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符纸贴上去瞬间燃烧成灰烬，只能稍稍迟滞它的动作。绑腿道士道法精深，连连掐诀施法，一道道金光打在怪物身上，激起阵阵黑烟和刺耳的嘶鸣，但也只能让它动作稍缓，无法重创。我和阿强只能狼狈地躲避，寻找机会攻击它铠甲的缝隙。
　　巷子里一片狼藉，断木碎石横飞，烟尘弥漫。就在我们渐渐力竭，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东瀛怪在一次被数道符咒金光击中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紧接着，它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扭曲、变淡……竟然凭空消失了！
　　“消……消失了？”众人惊疑不定，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巷子里只剩下弥漫的烟尘、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巷子另一头的烟尘中踉跄跑来，边跑边喊：“大家小心！那邪魔诡计多端……”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引我们去法坛的那位年轻道士！他道袍破损，脸上沾着烟灰，神情焦急。
　　然而，就在他快要跑到我们面前时，烟尘中又冲出一个身影！一模一样的道袍，一模一样的年轻脸庞，一模一样焦急的神情！他对着先前那个“年轻道士”厉声高呼：“大家别信他！这个是邪祟幻化的！快离他远点！”
　　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道士？！
　　所有人都懵了！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同伴，此刻却互相指着对方是邪祟。恐惧和猜疑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你……你到底是谁？”我死死盯着最先跑过来的那个年轻道士，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嘶哑。
　　被我质问的那个“年轻道士”停下了脚步，他脸上的焦急神情慢慢褪去，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诡异、非人的弧度，眼神也变得冰冷而空洞。他没有回答我，反而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回音的腔调，对着后来出现的那个年轻道士说道：“看来……这位是真的了……” 那语调，充满了戏谑和恶意。
　　就是这句话！它暴露了！真的小道士在生死关头，怎么可能用这种腔调说话？而且他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那另一个定是不干净的东西！”绑腿道士眼中精光爆射，厉声喝道，“动手！”
　　真假难辨，情势危急，容不得丝毫犹豫！几乎在绑腿道士话音落下的同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顺手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似乎是被削尖的木棍（或许是之前打斗中崩断的某种法器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被我质问、露出诡异笑容的“年轻道士”胸口猛刺过去！
　　“噗嗤！”
　　没有刺中血肉的触感，更像是扎破了一个腐朽的皮囊！一股浓稠、腥臭、散发着荧荧绿光的粘稠液体，顺着木棍的破口猛地喷射出来，溅了我一身！那“年轻道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扭曲，脸上的皮肉如同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翻滚的、由黑气和蛆虫组成的可怖内核！它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翻滚，绿液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秽黏液，渗入了泥土之中。
　　真正的年轻道士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显然也吓得不轻。
　　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消失、只留下焦黑痕迹的污秽，又看看身边劫后余生、满身血污伤痕的同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席卷全身。
　　“得……得手了……”我喃喃道，手中的半截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绑腿道士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对着惊魂未定的众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晨光熹微，艰难地刺破废墟上空厚重的阴霾。劫后余生的众人相互搀扶着，站在狼藉的巷口，望着那滩象征胜利却也昭示着恐怖过往的焦痕，无人言语。远处，未被波及的废墟轮廓在微光中沉默，仿佛无数张开的巨口。风卷起灰烬，打着旋儿，空气中残留着烟火、血腥与那消散邪祟的淡淡腥臭。绑腿道士默默捡起地上半截沾着绿液的木棍，指尖拂过那焦黑的痕迹，眼神深邃如古井。那引路的年轻道士靠在一堵断墙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残破的道袍。阿强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走，”绑腿道士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此地……终究非善地。法坛虽破，邪首遁形，但根基未除，怨气仍在。”他抬头望向远方尚未完全亮透的天空，那里，一片更浓重的、铅灰色的云正缓缓压来。
　　“回家……”阿强低声重复着，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茫然。我们曾以为登上火车便是归途，以为抵达废墟便是故乡。如今，家已成瓦砾场，归途亦被邪祟的阴影斩断。
　　我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吞噬了太多生命和希望的土地。相互搀扶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来时的方向，向荒野深处走去。身后，那片焦黑的痕迹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淡，最终被扬起的尘土覆盖。而前方，只有无尽延伸的、同样荒芜的道路，以及盘旋在头顶，久久不散的寒鸦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