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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握住的与放手的 谢莹第二次 ...

  •   谢莹第二次来老宅,带了一小袋东西。

      她依旧是独自下车,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姿态,但林悠悠注意到,她今天的步伐比上次快了一些——不是匆忙,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雀跃的急切。

      走进画室时,谢莹没有立刻坐到画架前。她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旧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管颜料。那些颜料管已经有些年头了,铝管边缘泛着氧化后的暗沉,标签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二十一年前的颜料,”谢莹将它们一一摆在窗台上,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林悠悠看着那些凝固的、或许早已干涸的颜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还能用吗?”她问。

      谢莹拿起一管钴蓝,拧开盖子。颜料果然已经干成了一坨硬块。她没有失望,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果然不行了。”她将干涸的颜料管放回窗台,语气平静,“没关系。新的颜料,会有新的颜色。”

      她没有再用炭笔,而是直接拿起一支画笔,蘸了蘸调色板上新挤出的钛白,开始在画布上涂抹。

      上一次那只未完成的手,依然留在画布上。她没有覆盖它,而是在它周围,一点一点地添加着新的色块。

      林悠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颜色在画布上生长。灰蓝色的背景,像是黎明前的天空;那只手依旧虚握着,但从指尖开始,有一道极其淡薄的金色光芒在蔓延,像是握着一束正在消散的光。

      谢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有好几次,她举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最终又收了回来。

      “在想什么?”林悠悠轻声问。

      谢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想,这道光,应该照到哪里。”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悠悠似乎懂了。那不是关于画笔的问题。

      大约画了一个小时,谢莹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看着画布上那只半成的手,忽然说:“林小姐,你想知道那个W家族的事吗?”

      林悠悠的心猛地一跳。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如果你愿意说。”

      谢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金桂幼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W家那位少爷,叫卫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早已尘封的名字,“我是在伦敦学画时认识他的。他比我大两岁,学的是建筑。我们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的,聊了一晚上的透纳和康斯太勃尔。他说话很有趣,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不像后来人们说的那样跋扈。”

      林悠悠屏住呼吸。这与吴老先生描述的“跋扈非常”截然不同。

      “后来呢?”

      “后来……”谢莹顿了顿,“后来他家里出了变故。他父亲突然去世,他被迫回去接手家族事务。再见面时,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透纳的云彩和我争论一下午的年轻人了。他变成了卫家需要的模样——冷酷、精明、不择手段。”

      “联姻的事……”

      “是双方家族的安排。”谢莹的声音没有起伏,“谢家需要卫家的资金渡过危机,卫家需要谢家在内地的渠道。我和他,不过是两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他……愿意吗?”

      谢莹沉默了很久。

      “他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他会尽量让这件事不那么像一桩交易。他会对我好。”

      她没有说自己的回答,但林悠悠从她的沉默中听到了答案。

      “后来呢?联姻为什么没有成?”

      “因为我不愿意。”谢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告诉他,我不做棋子,不管棋盘多大。如果他要的是合作,可以谈生意;如果他要的是妻子,那就请他先做回那个会为透纳的云彩着迷的人。”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他选了什么?”

      谢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关上了那扇木窗。

      “那天晚上,我父亲派来的人就到了。我被带回国,学业中断,画具全被丢弃。卫家那边也很快断了联系。后来听说,卫珩娶了另一个家族的小姐,生意越做越大,再也没提过画画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林悠悠,眼神平静得可怕。

      “林小姐,你帮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被困住了。你说得对,我是被困住了。但困住我的,不只是我父亲,不只是谢家,还有我自己。我选择不低头,我选择不交易,我选择把所有的光都收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是我的选择,我也付出了代价。”

      林悠悠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可是你现在开始画了。”她轻声说。

      谢莹愣住了。

      “你开始画了,”林悠悠重复道,“你在画那只手,你在画那道不知道应该照到哪里的光。这不一样了。”

      谢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我快五十岁了。”她的声音忽然哽咽,“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林悠悠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钛白色颜料。

      “来得及。”她说,“那截断枝,台风天折断的,现在也长出新叶子了。”

      谢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滴落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过了很久,她松开林悠悠的手,重新坐回画架前。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笔金色颜料,稳稳地,在那只虚握的手心里,点下了一小片光。

      那片光很小,却让整幅画忽然有了温度。

      “下周见。”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送走谢莹后,林悠悠回到画室,站在那幅画前。

      白晓宁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她说了卫家的事。”林悠悠简单转述了谢莹的话。

      白晓宁沉默地听完,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光点上。

      “卫珩。”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后来确实变了。但也许,有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什么意思?”

      白晓宁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则来自海外艺术媒体的旧报道,日期是三个月前。报道中提到,一个匿名收藏家通过苏富比拍卖行,以高价购得一幅透纳晚期的水彩习作,并将其永久借展给伦敦一家小型公益画廊,条件只有一个:展签上不出现收藏者姓名,只标注“致那个为透纳的云彩着迷的女孩”。

      林悠悠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

      二十一年。

      有些人把光收起来了,有些人把光藏了一辈子。但有些光,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白璃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带着一丝哽咽:“本仙牵了那么多红线,这一根……是最沉的。小林子,这功德,本仙怕是担不起。但你的路,走对了。”

      林悠悠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谢莹的手,还握着吗?还是已经开始松开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片光,已经落在画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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