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雨夜归人 ...
-
出租车在老宅巷口停下,林悠悠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撑开伞冲入滂沱大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顾不上了。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光,以及雨水敲击青石板路和屋檐的喧嚣声响。
她快步跑到老宅院门前,木门紧闭。她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白晓宁!你在里面吗?白晓宁!”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无情地冲刷着一切。
她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在这里?还是……不想回应?各种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她颤抖着手从包里翻找钥匙,因为心急,钥匙串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她慌忙弯腰去捡,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后颈流下。
就在她捡起钥匙,准备插入锁孔时,“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内站着白晓宁。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不断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皱巴巴地黏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出来,里面布满了血丝,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火、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头被困在暴风雨中、伤痕累累的兽,沉默地看着她,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林悠悠举着伞,僵在门口,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脏一阵阵揪紧的疼。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白晓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
雨越下越大,伞沿汇聚的水流成股落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冰冷的雨水仿佛也浇不灭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激烈碰撞的情绪。
最终,是林悠悠先动了。她收起伞,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反手将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院子里更是漆黑,只有正屋窗户透出一点他们离开时忘记关掉的暖黄灯光,朦胧地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和那株在风雨中摇曳的金桂。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浑身湿透,站在昏暗的雨夜里,相隔不过一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你堂妹给我打了电话,”林悠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说……你很生气,开车出来了。我……有点担心。”
白晓宁依旧沉默,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先去换身干衣服吧,这样会感冒。”林悠悠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着急,上前一步,想拉他进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臂时,他却猛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林悠悠的手僵在半空,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不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林悠悠看着他浑身湿透、眼神破碎的样子,一股火气混着心疼涌了上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看看你自己!白晓宁,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吗?非要一个人扛着?”
“说出来?”白晓宁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说什么?说我妈觉得我跟你走得太近,耽误了‘正事’?说她觉得你的职业上不了台面,配不上白家?还是说我像个废物一样,连自己的感情生活都要被指手画脚?!”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愤怒、委屈、无力感汹涌而出,冲击着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静。
林悠悠被他话里的内容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和他一样苍白。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些尖锐的、来自他至亲的评判,心脏还是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疼痛尖锐而清晰。
“所以呢?”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燃烧着怒火的双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听你妈妈的话,离我远点?去见她安排的那些‘配得上’你的人?”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但她倔强地没有眨眼。
白晓宁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圈,看着她明明也在难过却依旧挺直的脊梁,胸口那股暴戾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堵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涩和疼痛。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腥气的空气。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我只是……不想你听到那些话。” 不想你因为我,承受这些无端的轻视和伤害。这才是他筑起“防火墙”,选择独自面对的真正原因。
林悠悠愣住了。原来他的疏离,他的沉默,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保护?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院墙角落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那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金桂幼苗,旁边那截由念白亲手插下、已然生机勃勃的新生枝条,竟被风刮断了一小截嫩枝,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截断枝落在泥水里,嫩绿的叶子沾满了污渍,显得格外脆弱和刺眼。
这景象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充斥在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和僵持。
白晓宁看着那截断枝,眼神动了动。
林悠悠也看着,心里忽然一阵难过。这株幼苗,这片新生,见证了老宅的宁静,也见证了他们之间悄然滋长的一切,如今却在风雨中受损。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断枝从泥水里捡起来,用袖子轻轻擦掉上面的污泥。嫩枝断了,但根系还在,只要悉心照料,总能再发新芽。
她拿着那截断枝,走回白晓宁面前,将沾着泥土和雨水的嫩枝举到他眼前。
“你看,”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坚定,“风雨来了,会折断枝叶,但只要根还在,只要还有愿意照料它的人,它就还能活,还能长出新的枝叶。”
她看着他震惊而复杂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白晓宁,我不是需要你保护在温室里的花。那些话伤不到我,至少,没有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更难过。我选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们之间可能有的……值得。如果你觉得我也值得你争取,那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开。”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白晓宁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截象征性的断枝,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听着她清晰而勇敢的话语。他筑起的心墙,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面前,轰然倒塌。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用力地、几乎带着一丝颤抖地,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冰冷的湿衣瞬间贴合,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冰凉和抑制不住的轻颤。但他的怀抱却是滚烫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林悠悠手中的断枝和雨伞一起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她僵了一瞬,随即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而冰冷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前,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重而快速的心跳声。
雨水依旧在下,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落在寂静的老宅院子里。但这一刻,所有的风雨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个拥抱之外。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压抑,“对不起……”
林悠悠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过了许久,他才稍微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伸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冷吗?”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林悠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雨水落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们进去。”他低声说,拥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房门。
院中,那截落在泥水里的新生断枝,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等待着天明后,被有心人拾起,重新扦插,孕育新的希望。
白璃的声音仿佛被这雨夜和相拥的温度融化,变得轻缓而带着一丝欣慰:“唉,总算……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虽然过程是惨烈了点。不过这风雨中的拥抱,倒是比月老殿里那些风花雪月的命定场景实在多了。罢了罢了,本仙就不打扰了,功德……明天再算吧。”
雨声渐沥,老宅的灯光温暖地亮着,照亮了归人,也照亮了黑暗中,悄然连接的两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