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15、风信子 连死亡都那

　　他在菜市场的一家早餐店前找到她。

　　那时她穿着一件白色大衣，下衬一条黑色紧身裤，长而细软的头发用豆绿色发带编成了一条饱满的麻花辫，麻花辫乖巧服帖地垂在耳侧，发辫末梢还打了个灵动漂亮的蝴蝶结。

　　他不由得停下多看了两眼，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叫她。

　　她这样穿很漂亮，豆绿色的发带带着一点早春的气息，连带着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不再像一幅单调的，只有黑白两色的图画。

　　她站在粘稠的人群队列中向前探头，发尾的蝴蝶结就像真的蝴蝶那样展翅欲飞，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早餐店门口人群络绎，店招牌旁边写了几个大字“小O书推荐榜第一名”。

　　因为这句话，这条街上明明有五家店铺都卖一样的东西，喜洲粑粑稀豆粉，却只有这家店排的人最多。

　　这是个网红店，而按照岑满的经验，网红店大都容易踩雷，因为它们善于营销，把自家的东西营销到一个不属于它们的高度。

　　他准备上前去叫一下林漾了，她却忽然转身，仿佛只是凑个热闹，去到了另外一家店铺。

　　那是个花鸟宠一体店。

　　“要买一只吗？”

　　他在长方形鱼缸的另一侧蹲下，隔着淡蓝色的水体，看见她眼底淡淡的好奇。

　　林漾怔了一下，意料之外他会忽然出现在这里，隔着透明的鱼缸，她也窥视着他。

　　十几条绚烂的蝴蝶鲤在他们之间游过，宽大飘逸的粉色尾巴像一把把小扇子阻挡着他们完整的面容，余下的部分却因此而显得格外清晰。

　　林漾忽然发觉原来他眼下竟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很小很小一颗，在眼皮褶子那里，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隔着半透明的淡蓝色水体，对面的人好像身处另一个世界，和她隔着重重远山，曲曲河流，她伸出手，不可思议地碰了一下，像碰水中倒影，如捞水中镜月。

　　她碰到的是冰凉的缸体，奇异的触觉顺着手指往上窜，过电一样的触感，她大梦初醒般醒来。

　　随后她笑了一下。

　　“不了。”她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肯定：“我怕把它们养死了。”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可能的走向，如果它们死去，留下的尸体会让她更束手无措。

　　在过去十几年里，她都扮演着一个好好学生，如果打游戏不复习会导致排名下降，那她就会拒绝打游戏，转头回到房间去埋头苦读。

　　尽管如今她完全偏离了世俗固有轨道，但下意识衡量后果代价这个习惯还保留至今。

　　“那……”岑满试探性地说，声音通过透明水体传导，也透出几分不真实感：“要不要试着，养一盆花？”

　　他似乎很执意让她养点什么东西。

　　“花……”

　　“或者多肉？”他进一步提议，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花鱼宠一体店的老板姗姗来迟，终于注意到有顾客光临，于是挂上笑容来到他们身边：“你们要买鱼吗？我们家鱼很好养活的！都是特别好的鱼苗苗。”

　　“不养鱼。”林漾果断地吐字，但她站起身来，看着包围他们的鲜花草木，极其美丽鲜妍的景象，在这寒天冻地里格外震撼。

　　林漾一时没有拒绝。

　　见状，店主又热情地推荐起了店里的花花草草，拉她到一盆盆花草前观摩。

　　“那不如养一盆花吧，你看啊，妹妹，这种花很快就开了，到时候过新年拍照也好看……”

　　在店主热情的介绍下，最终林漾买下了一盆葡萄风信子，因为正当季，因为存活率高且容易开花，很好照料。

　　比起动物的尸体，植物对她来说要好接受得多。

　　毕竟它们默默无闻地呼吸吐气，为这个星球上的其他生灵提供生命必需的氧气，自己却不发一言，连死亡都那么寂美。

　　即使养死了，至多不开花，慢慢枯萎，用土壤埋一下，它们就再次进入生命的轮回。

　　也许来年春天，一阵恰逢其时的雨，它们就会奇迹般地复苏过来。

　　可是动物没有这样的能力，林漾舍不得。

　　她抱着盆栽，行走在摇摇晃晃的阳光之下，脸上带着久违的灿烂神色。

　　岑满不在她旁边，不过她也习惯了一个人行走，这里有很多店铺，她还想去尝一下喜洲粑粑和稀豆粉的味道。

　　民宿房间里。

　　岑满抱着一盆和她一模一样的葡萄风信子，在窗台前放下，他把窗帘拉得很高，尽力让这株植物得到充足的光照。

　　他方才折返回那家店，买下了这株植物。

　　葡萄风信子已经抽枝了，青葱嫩绿的几根芽向上随意舒展着，只有根部泛着嫩黄色，远远看过去，像几棵未成熟的蒜苗扎在土里。

　　他买下这盆植物有两个私心。

　　一是林漾的养死了，可以再把他这盆拿过去养。

　　另一个，他们买的是同时种下的葡萄风信子，生长也几乎同步，他这盆有什么需要照顾的注意事项，她那边也是一样的，他可以及时告知她。

　　这样就能大大增加她那盆的开花几率，不至于闭花而亡。

　　无论如何，她终于愿意养点东西，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始终希望她能跟这个世界多建立点联系，为此他甚至设定了几个小小的目标。

　　视线从生机勃勃的植物上收回，岑满坐回桌边，从包里抽出一张写好了字的纸打勾。

　　1.让林漾养一个动物或者植物（√）
　　2.让林漾交一个或者几个朋友（√）（我自己也算吧……）
　　3.帮助林漾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4.让林漾……

　　第四行刚刚落于纸面，还没来得及揭示全貌，就被主人无情地划掉了。

　　主人看了又看，似乎犹觉不够，还是太冒犯，太异想天开了些，于是他又划上两笔，几乎涂黑，第四行死无全尸。

　　至此，他满意地笑了笑，唇角翘起的弧度不算很高，他托着脸，再度看向缓慢生长的花朵。

　　仿佛就能藉由此花，看到女孩的笑容，或许此时此刻，她也是跟他一样，在花前驻足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