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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我名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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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策马回城,魏晅带着她从鬼市绕至宣平坊出口,亲眼看着她走进家门。
在鬼市她已经和暗卫汇合,他见她跑远了便及时收手,之前追她那波人早就不见了。
等她进门,暗卫自觉地隐到了暗处,是以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只身回来的,先前她的氅衣被刮得不像样,如今身上这件是魏晅的。
跨进垂花门,她瞧见家里所有人都在庭院中等着她,顾向松和曲夫人并排坐在圈椅里,姚嬷嬷和叠云煎雪等都在,陈玉娇和顾容沄兄妹站在顾向松那一头,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攸宁的视线望向曲夫人,曲夫人给她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再望向顾向松,见到他眼中的凌厉和审视,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身处自己家中,而是冰冷的大理寺狱。
心中萌生了一个令她心惊的猜想,今日她在鬼市遇见的尾随她的第一波人,不会就是他派来的吧。
“夜已深了,阿耶和阿娘怎么还未睡下?”
顾向松冷哼一声,“你也知夜已深了,一个女郎……”
“一个女郎夜半不安心睡觉,跑出院子闲晃什么?还不快过来!”
曲夫人及时打断顾向松的诘问,转头面向这位成婚十七年的夫君,少有地多说了两句话,“不早了,眼下天凉,侯爷和姨娘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攸宁当然知道阿娘是在给她打掩护,其实今天她夜里出门,阿娘是不知道的,她出门时就知道回来面对阿娘也必有一场责问,只是没想到会被顾向松发现。
阿娘生气,最多她哄一哄也便好了,对着顾向松,她却是一句也不想多说。缓缓挪动脚步往曲夫人身边去,她被一声厉喝吓住。
“站住!”
攸宁住了脚,心头打起鼓。
“一个女郎家,大晚上鬼鬼祟祟跑到鬼市那种地方,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攸宁这下能够确定,那些人确是他派来的。
“阿耶如何知晓我去了鬼市,你派人跟踪我?”
想是没想到她会大方承认,顾向松愣了一下,手掌拍上扶手,人顺势站了起来。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
攸宁轻笑一声,“既已做了,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敢,阿耶敢吗?既然派了人来,我去做了什么,他们不曾报给阿耶听吗?”
今日是十月十三,月亮越发圆满,清晰映照着顾向松的横眉冷眼,他上前几步,又捂着胸口停下,急促地咳了几声。
似是旧伤还没好。
攸宁眸中透出犹豫和些微关切,心中生出了些愧悔之意,今晚她也有些气愤上头,忘记了他的身体还不曾好全。
容沄,“三妹妹,你怎么与阿耶说话呢!你夜晚出门,阿耶是担忧你,本就是你做错了事。”
她的胞兄顾元俦抱臂将攸宁上下打量一番,“瞧瞧你,怎么这大半夜的,发髻还散了,你身上这件袍子,一看便是男子之物,既已定了亲,怎么还如此不守规矩呢?”
攸宁有些日子不曾见过这位庶兄,平素也极少与他说话,没想到他一开口还是这么令人厌恶。
曲夫人给姚嬷嬷递了个眼神,姚嬷嬷开口呵道,“郎君慎言,这袍子本是夫人做与郎君的,想是三娘子出门顺手取上的。”
顾元俦嗤笑一声,上前几步到攸宁身前,伸手就要取她身上的氅衣,“是吗,既是做与我的,那妹妹还是还给阿兄吧!”
攸宁见他过来就戒备着,灵敏地闪身避开,伸出素白纤细的指尖拢了拢衣衫,“既已穿在我身上,就不还给阿兄了,日后叫阿娘再给阿兄做更好的。”
动作落空,他顿觉没意思,踱着散漫的步子回到顾容沄身边,抱臂倚靠在她身上。
顾容沄面露嫌弃,想挪动肩膀避开,却挪不开,只好任由他倚靠着。
陈玉娇扶着顾向松的身子,手覆在他胸前,轻柔地给他顺气,顾向松推开身前扶着的人,颤巍巍的手指着她的面门,“你今晚去鬼市,究竟是与何人私会?”
本以为不会再因他的话有反应,没想到还是眼眶酸胀,攸宁轻轻眨眨眼,没让泪水溢出来,难过之余,在这一声诘问中,她仿佛听出来了些什么——难道说他的人在鬼市也发现了魏晅的踪迹,所以来问她今晚外出是否是与魏晅私会?他倒是挺尽忠职守的,只是不知道他想听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曲夫人起身挡在攸宁身前,对上顾向松一双怒眼。
冷声道,“她不曾与人私会,今夜去鬼市,是为给你寻生肌的妙药,孩子一片孝心,竟让你曲解成这般意味,实在让人寒心。”
攸宁抬头望着曲夫人的背影,片刻后抬头看顾向松,见他愣住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里头放着一个银质的小圆盒。
这是紫金膏,攸宁今日去鬼市,确实也算是为着这一小盒药膏。玲珑传来消息说寻到了,想让小娘子过去看看货,她片刻都没迟疑,连夜赶来了,拿到手发现果真是她想要的,才又顺便办了些其他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阿娘会知道。
她绕过曲夫人上前几步,将紫金膏连着锦帕一同塞进顾向松手中,没再多说一句话。
“阿宁……”
她没理,回身向曲夫人伸出手,重新露出一个笑,“阿娘,回去睡觉了。”
*
之后连着两天攸宁都没怎么出门,十五那天宫中有宴,袁都使抵达长安入宫述职,十六日安王就藩,此宴既是送别亲王,又是接风边将。
宫宴设在大明宫清思殿,因是十五,要较寻常宫宴更盛大些。
攸宁在酉初时分随阿娘抵达大明宫,彼时日头已经垂下宫墙,天空唯余一抹霞色,转瞬也被吞没,天色将暗未暗。
宫人们点上宫灯,映照着贵人们的衣香鬓影,开宴之前,就是贵族们往来交际的时间。
攸宁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滑过,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转念一想觉得也正常。袁都使回京,眼下想来在伴驾,依魏晅和袁见山的关系,他眼下应当也在那边。
清思殿北侧由连廊围合,连着太液池岸,旁边有一处开放式木台,名唤临漪小筑,眼下有几位郎君在台上投壶,太液池畔设了许多环池暖帐,帐内烧着炭火,摆了案几,供来客歇息闲话。
婉拒了几位贵女同去暖帐中品茗的邀约,攸宁抬步往连廊的另一边去,想沿着池边走一走。
苏安还没到,她并不是很想和其他人周旋,有意往人少的地方溜达,谁知还是在这里遇见了不想看见的人。
神曲站在池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这本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攸宁竟能从这背影中看出孤寂。
她并不想上前打扰,刚想转身离去,那人便出声叫住了她。
“顾娘子留步。”
攸宁有些头疼,其实并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话讲,如果非要说,这是自己第二次与他面对面交流,她不觉得神曲真的对她有什么心思,认为那都是顾向松的一厢情愿,目的就是拉拢这位年轻的权臣。
她转过身,面色尽可能平和,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蹲身行了个礼,她道,“见过右相,右相可有事?”
“我名神曲,字昭明。”
“……”攸宁抬头看了他几眼,没想到他介绍自己这么正式,连字也一并告知她,她并非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即便知道,她也不敢叫啊。
见她为难,神曲并没有坚持让她叫名字,而是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某有几句话想与顾娘子说。”
攸宁没有拒绝,事情既来了,就不能一味逃避,有些事情,她也想要弄个明白,于是她上前两步,与他一起站在池边。
“顾娘子与魏少卿的婚约,可是出自你真心?”
“……”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攸宁还是解释道,“自然。”
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攸宁心头顿时紧绷起来。
“不必与我遮掩,若这非你本心,我可……”
转过头,攸宁望进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眸中,从中能捕捉到一丝迟疑和凝重。
她郑重道,“这桩婚事是我本心,魏晅,就是我的真心,我从不曾受到勉强,如今的局面正是我所喜闻乐见的。”
他的睫毛抖了两下,如今再瞧,便只剩诧异与失落了,像是许久以来平静的水面泛起的涟漪,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但也只维持了片刻,他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又成了那个古井无波的年轻权臣,只是看起来似乎更加孤寂了。
“我也有几句话,想与右相说。”
“愿闻其详。”
“我与右相,从前曾见过吗?”
这话上回见他她也曾问过,因为觉得他的声音很耳熟,她对声音敏感,几乎能做到过耳不忘,那时他的回答是曾在牧府赏菊宴上见过,攸宁以为是在宴上碰巧听到过他的声音。
可就在方才,她突然忆起为何会觉得他声音耳熟。
那日她被绑至猎场,曾有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吩咐下属,对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快了”。
那个人的声音,和神曲的声音十分相像。
攸宁的目光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