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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山崩 ...

  •   攸宁知晓当初阿娘下嫁阿耶时坊间议论的声音颇大,他们一个是国公之女,才冠长安的名门之后,一个是初入长安的地方小吏,且还带着个五岁大的孩子,即使后来封了侯爵,又有哪个高门显贵的千金愿意一进门就当嫡母呢?

      她不了解当年的情形,只知道自她记事起,阿娘便从未给过阿耶一个笑脸,兴许当年爷娘也有过两心相许的情谊,只是后来姨娘进府,好好的两人中间插进了第三者,才叫这情谊破碎了吧。

      因是御赐的婚事,无法和离,国公爷也没奈何。

      杨老夫人在背着人的地方经常偷偷落泪,是因为她的小女儿花儿一样的年纪,便给人家做了填房,这还不说,那顾向松刚迎了正妻,转头又抬了个妾室进府,一对庶出的双生子女比攸宁还大月余,没有一点对嫡妻的尊重,是以女儿的婚事一直是她心中逆鳞,是她的心病。

      平素她不愿深想,否则,定要自己把自己生怄死了。

      “阿婆,这次你须得听我的,与我一道回长安,省得留在这河间,还要防着那起子不相干的人生坏心,你若不依,我便也不回了,就留在河间陪你一辈子!”

      老夫人笑起来,“你这小妮子……咳咳……”

      话说到一半又咳嗽起来,末了展开帕子一看,中间赫然一摊暗红泛黑的血!

      攸宁一下子慌了手脚,方才场面上再如何镇定也是外面的事,在生老病死这等事上,她由来都是个没主意的,生怕老天爷一个玩笑,就叫她再也不能见到至亲爱人。

      两行热泪从眼眶子里滚落,攸宁哽咽着声音喊,“医师呢?怎么还不来?快去把师父叫醒,快去啊!”

      项宛白本还糊涂着,一进屋见了这场景立马就清醒了,给老夫人把过了脉,舒一口气,才说没什么大事,“肝郁化火,攻了心脉,可用丹栀逍遥散疏解郁气,注意情绪起伏,再别动大气,也就是了。”

      项宛白的医术,攸宁自然不怀疑,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又见他给自己使眼色,霎时间心又悬了起来,莫不是其实不好,只是方才不好当着老人家的面说?

      一路跟着项宛白出门,她的左脚和右脚仿佛不认识了,险些拌在一起打架,好容易出了门,在庭院里站定了,只听他道:“我晨起时,好像没看到慈朝,你今日可见着他了?”

      “慈朝?”

      项宛白缕缕胡须,解释道:“慈朝是三郎的字。”

      攸宁情绪松懈下来,原来是这事,“郎君不曾给师父留下书信?他晨起时回明阿婆,已经牵了马走了。”

      项宛白顿时气得跳脚,一溜烟的功夫便跑回了院子,往案几上一看,果有一封信,信上并不啰嗦,只寥寥数言,言明自己北上易州追随袁将军去了,叫伯父无须忧心。

      这叫他如何能不忧心!

      “这个兔崽子!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个省心的!”

      因着老夫人这一回动气,又伤了身子,攸宁放心不下,在河间陪着老夫人又待了些时日,怕赶不上阿琅的满月宴,先遣了人送礼回去,给阿姐和阿娘各带一封信,言明回不去的因由,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神医求教,这一待,便直待到了秋分时候。

      回长安的行头,连人带物,总共装了七八个马车,其上包括平素攸宁用惯了的物件,从侯府带出来,这又带回去的,还有来了河间阿婆给新置备的,因是外出,少不得要给家里人和亲近的姐姐妹妹带些礼物,林林总总,装了一车又一车。

      “我这把老骨头,长远不出门了,这一走竟要做这么长时候的马车,可怎么受得了哟!”

      攸宁搀着老夫人出来,“阿婆放心,我这马车宽敞得很,躺下我们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你上了车只管睡觉,若中途有不适了,我们就在当地歇上两日,权当领略沿途的风景了。”

      杨老夫人大笑,直说她胡闹。自上次与王氏动了气,她反倒想通了,自己的身子往后是一日不如一日,何苦还要让骨肉分离呢?留在河间,还要听这起子人嚼舌根子,她图什么呢?再有一宗,她许久不见阿遥了,十分想念,也该回去见见她。

      远远地,攸宁看见西府门口站着个窈窕的影子,遥遥望着这边,不是华然又是谁。

      攸宁向阿婆示意,先迎过去见了她。

      笑嘻嘻地对她见礼,“表姐,多谢表姐相送。”

      华然面上不大自在,“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又怎知我是来送你的?”

      攸宁挑了挑眉,“那便是来送阿婆的?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过来呀。”

      攸宁执起华然的手将她往杨老夫人这头拽,可华然的脚下仿佛被钉了钉子般,纹丝不动。

      片刻后她苦着张脸道,“好妹妹,别闹我了,前几日才闹了那么一通,我也没脸见伯祖母,那日阿耶回家发了好大一通火,原本他很敬着阿娘的,可自从那天过后,他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攸宁没接话,这些她能猜到几分,表舅舅那日下直后往东院来过,只是阿婆并没见他,阿婆知道他要说什么,叫小丫头去传话,直言不会影响他的官途,表舅舅见阿婆实在不见他,便只好又回去了。但此行不白来,他想要的,也不过是阿婆这句话罢了。

      “这段日子发生了好些事,我越发觉得我不像那个之前的自己了,知道了求而不得的滋味,也领悟了物是人非的悲凉。”

      攸宁突然笑起来,以前她和华然互相看不上眼,竟没发现她是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和之前那个人前跋扈的她确实很割裂。

      华然急了,“你笑什么!总之,你只管走你的吧,留下我在河间受她们的耻笑。路途遥远,我这里备了几样东西,有吃食,也有用具,兴许你和伯祖母路上用得上,是我和阿娘一起预备的,还望伯祖母原谅阿娘的一时糊涂。”

      攸宁收了笑,也正色起来,“我会帮表姐把话带到,你放心,这都是我们家关起门来自己处理的事,外人又如何知晓呢?往后出门,你也仍是曲家大娘子,拿出你素日的派头来,不必因这些事情绊住手脚。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她不会在阿婆面前提起王夫人来寻晦气,反正日后天长路远,不逢大事,怕是不会再相见了。对华然的提点也只能是点到为止,往后如何,便端看她自己了。

      攸宁来时因着心急,跟着阿舅和阿兄们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便到了,东西都是后来才从家中由护卫们运送过来,这回回京坐马车,因着老夫人,必然行得慢些,再加上修整的时日,走了足足有四十日。

      一路上车马劳顿,临到长安,坐车的和赶车的都疲惫了,马上要经过他们这一行最后一个补给站蒲州,愈行愈近,天却突然下起雨来。

      黑云遮住了天光,此时不过申正前后,却黑得仿佛入了夜般。远处闷雷滚滚,间或闪过一道白惨惨的闪电,照亮半边天幕。

      这雨倏忽便大起来,重重拍打在马车顶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厚重的“咚咚”声。

      攸宁便是再能承事,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此刻她怕极了,缩在阿婆怀里直发抖。

      阿婆将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随后将车窗开了个缝,瞥见外面景象,沉声道:“前面官路靠山,不可再往前走了,看看附近可有乡野便道,我们得尽快进城,后面的东西能舍便都舍下,咱们轻便着上路,大家的安危要紧,人一个都不能少!”

      攸宁从没在外见过这阵仗,这让她不由得怀疑,这架小小的马车会不会在某一时刻不堪重负,就此散在这雨里。事实证明,情况也确实不容乐观。

      忽然间,马车开始颠簸起来,可阿婆刚刚喝止他们前进,马车已经停下来了。正想着,又听见一阵湍急水流声,马夫打开车门,狂风裹挟着暴雨一齐拍打进来,只听他嘶喊着道:“老夫人,山崩了!”

      山崩!官道连接要地,多建在地势平缓的开阔地带,尤其是长安附近的官路,此处是长安周边几个州府唯一一段靠山的官路,谁承想竟正巧被他们遇上了山崩!

      几个马夫赶着车避开官道尽量退回高处,但下一步怎么走,谁也不知道。

      小路泥泞,马车难行,最后陷在泥地里,赶也赶不出来了,于是他们只好弃了马车,选择骑马往最近的村庄去。

      车上好歹还带了几套蓑衣,攸宁和阿婆不至于淋成落汤鸡,但风斜雨急,这蓑衣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走了几步之后,便越发沉重了。

      一行人绕了小路走,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天幕彻底暗了下来,此时暴雨停歇,换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阿婆,前面有个村子,我们今夜便在这里歇脚吧。”

      攸宁与阿婆共乘一骑,这一路上,阿婆一直靠在她的肩膀上,不时与她说一句话,只是她这句出去,却不见阿婆回她,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又急着唤了几声:“阿婆?阿婆?”

      杨老夫人不但没应声,身体一歪反而向下倒去,攸宁刹那间来不及思考,扭过身子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垫在身下,护住了阿婆。

      地上的泥水溅起来扑在脸上,顺着额头渗进鬓发,流进眼睛里,激得她眼眶酸涩,面上又多了几道水痕。

      “娘子!老夫人!”

      顾不得身上疼,攸宁翻身起来,叫阿婆倚在她怀里,赶紧着检查她身上好不好,只是阿婆眼下不省人事,不过有她在身下垫着,想来应当也无大碍。

      “叫人进村打点着,先送阿婆进去歇息为上。”

      知微应是,“云仓已经带人去了,娘子这一下摔得狠,怕再摔出个好歹来,叫护卫们背着你和老夫人走吧。”

      攸宁点点头,后知后觉觉出些疼来,浑身疼得厉害,疼得她两眼泪汪汪,呜咽着说:“我要把它全部铺成石子路!”

      “呜呜呜什么破路,下点雨就泞成这样,连马车都走不了……”

      哭一阵也就过了,没一会儿,攸宁和杨老夫人由侍卫们背着,到村子里落了脚。

      村落里有空房的人家都很愿意收留他们,他们有时——便像今日下雨,会为路过此地的行人提供居所,收些费用,也算是家里的进项。

      攸宁住的这家有两间空房,攸宁和阿婆一间,阿俏和知微一间。她这些时日医术有大进益,给阿婆摸过脉,发现是受凉引起的发热晕厥,这才放了心,不是什么大病症,主人家里恰好备着些柴胡,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月华洒满庭院,此时比他们来时还要亮堂些,雨渐渐止住了,唯余檐角的残雨滴滴答答的,渐次滴落到檐下的青石板上。

      院落外传来清晰的梆子声,混着打更人的吆喝。

      梆!梆!

      二更了。

      马蹄踏过雨水泥泞过的土地,溅起大片泥点,村口的老槐树、路边的马齿苋,都没能幸免。再看马上之人,为首者着银甲,戴兜鍪,在月光下熠熠泛着冷光,脚上踩的乌皮六合靴不仅裹满了雨水,还挂上了一溜泥星子。

      这一行人约有二三十人,马车共有八辆,这本也是很正常的,怪就怪在,拉车的马不似寻常人家中出行拉车的蜀马,倒似卫兵所用的战马。

      “郎君,方圆几里除去受灾的,便只剩这一个村落了,想必顾娘子她们定会在此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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